知青点的诉说

阳光

作者：陆爱民

是啊，往事如烟，往事如烟啊。那年这沉睡千年的戈壁被你们⋯⋯嗯嗯，是你们，一群花蝴蝶似的少男少女、一群小马驹样的青春少年给喚醒了。

清晨你们揉着惺松的眼睛，挥舞白嫩的臂膀为我塑造出健美的肌肤，傍晚你们在满天星斗下为我被上红色的纱巾，就这样，我在你们的手中诞生。我高兴啊！真的，我把你们一个个拥入怀中，再也不想放手。

　　记得那天搬进新居的你们是那么的兴高彩烈，欢跳着，歌唱着，挥舞着手中的锅碗瓢盆，被单枕巾告别地窝子，把我紧紧拥抱。那时的我可真漂亮，就像雨后的彩虹静静的站立在地平线上，头顶蓝天，脚踩荒漠，任凭风儿撩起我白色的裙裾，掀起我红色的盖头。

别笑，嘿嘿，你们中可是有俩坏小子，剃了光头不过瘾，连眉毛也剃了，怕大家看不到，竟爬上我的头跳起土族舞。

虽然我不说，可心里却清清楚楚，夜深人静的时候，谁在唱着忧伤的歌曲泪流满面？谁在被窝里打着电筒偷看＂手抄本＂？又是谁像老鼠般偷偷独享家中带来的糖果？哈哈，说起这些你们别不好意思，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啊。

　　看看我这记性，唉，毕竟是四十年前的事了，记得那场黑风吗？你们就像一片片落叶，被风刮进我的怀里，大白天变成了黑夜，点起油灯照照，都成了土人。手扶拖拉机突突两声，醉汉般停在门口，机手一头撞进门便不省人事，嘴里，耳朵里塞满了沙子，你们用清水慢慢冲洗擦拭，才＂哇＂地一声哭出来。

那几天你们有事没事的往厨房跑，据说是丢了馍馍，门窗好好的，莫非馍馍长了腿？是啊，那只倒霉的野猫正好被你们撞上，锅铲、杆面杖、称坨都成了武器，眦牙裂嘴的野猫闪展腾挪，总能避开你们的攻击，厨房一片狼藉，在你们喘气的功夫，野猫钻进锅灶爬进烟囱，也许它想原路返回，却被一把干柴烧成了灰烬。

　　那时候，你们大都十六，七岁，正值人生好时光，在我的身后有上千亩大条田，你们播种、灌溉、收割；小麦、玉米、豌豆、头一年就自给自足；水渠边齐刷刷的白杨树长疯了，你们走后没多久，林场的农民便都盖起新房，那椽子就是你们当年栽下的小白杨啊。

在我面前的那些大田，当年你们嫌它土头薄，根本不想种，只是偶尔撤点向日葵什么的，这些年不但建起了许多新房，而且绿树成荫，果实累累；家家猪羊满圈、户户拖拉机、小汽车院里停放。哈哈，变化大着哩！

　　噢，我又想起点什么，那年公社书记来点上看你们，沿着支渠走了一圈，风趣的说：看看你们种的田，玉米光杆子、葵花两瓣子、西瓜驴卵子。娃们啊，庄稼一朵花，全靠粪当家！对，是那个马家军的马夫，残了一条腿的老光棍杜大爷，每天赶着羊群走遍了方圆几十里的戈壁，他指着东方一望无际的天地说：往东走，过了沙窝子有几道杆子上长满了开小黄花的野豌豆，那可是最好的绿肥啊。

那些天呀，你们沒明没黑，硬是把几条杆子上的野豌豆割了个精光，大条田里一行行小山包似的堆肥显得格外自信：哈哈，来年看我的吧。

　　忙啊，真的好忙，唯一的小毛驴突然走失了，六七十号人的吃水成了最严重的问题，每天三个人拉着铁桶去五里外的涝池拉水。三天后小毛驴哭丧着脸回来了，喂牲口的老姚笑嘻嘻的牵着驴来报告，大伙看了差点没笑破肚皮，只见长长的驴脸上挂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因为偷吃青苗，罚拉磨三日。这下可不得了，你们牵着驴直奔六队，把个黄队长狠狠教训一顿，赔了一口袋粮食才算了事。

　　嗯嗯，你们隔三叉五的都招工走了，日复一日，只有我还守在原地，还是从前的模样，连脚下的土地都还留存着你们的脚印，好像听老村长发过话＂这房子不准动，留着，有个念想。＂

　　哦，嗯嗯，四十多年过去了，伙计们，真想呐！偶尔也能看到你们三五成群的身影，只是来去匆匆，在我面前拍个照就走了。我总在盼望和你们见上一面，多年的孤独，多年的守望，多年的风吹日晒让我看起来苍桑破败，不堪一击，我很担心，这衰老的筋骨还能撑得起沉掂掂的思念吗？如果有一天，我轰然倒塌，请不要怪我，哦哦，不要怪我，即便化作泥土，我依然翘首东方⋯⋯。

　　作者简介：陆爱民，甘肃省工艺美术公司工作，已退休。作品集荣获＂中国知青作家杯＂散文十佳，同时入选《记忆的森林》一书。作品《马兰花开的时节》荣获＂中国知青作家杯＂征文一等奖，并收录《永远的知青》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