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清汤的味道(上)</b></p><p class="ql-block"><b>王汉文</b></p><p class="ql-block">很早以前就听说,在距我家两三百米远的一个巷子里,有一家早点店的清汤做得非常好吃,远近有名,如雷贯耳,而我是一个没有从众心理的理性人,风吹不动,雷打不跑,我行我素,一直没有去光顾。</p><p class="ql-block">清汤是湖北、江西一带的一种经济面食早点称谓,中国北方等地通常称之为馄饨,其它地方还有称之为云呑、抄手、扁食、包面等等的。清汤制作的主料是精粉、猪肉。其特点是:制作精细,皮薄馅嫩,佐料齐全,汤鲜味美。</p><p class="ql-block">几天前,一位距我家有十多公里的朋友,特意打的到我家附近的那家早点店去吃清汤,还给我发了图片,并邀请我一起去吃。我不以为然,因为我隔壁左右有好几家早餐店,他们的清汤味道都挺好的,很合我口味。我不相信那家的清汤会有什么特别之处。</p><p class="ql-block">记得好几年前,我的一个外甥女说我附近有一家鸽子店烧的鸽子非常好吃,很有名气。于是我请她们一家人过来,专门去了那家鸽子店,结果烧出来的鸽子根本嚼不动,咬不烂,且价格非常高。</p><p class="ql-block">还有一次我去黄思湾东屏巷办事,因为没吃早餐,所以顺道到巷子口的一个铁皮屋去买早点。让我感觉奇怪的是,就那么一个小路口的小小铁皮屋,却围着很多排队买热干面的人,其中有一位是与我住在一地的女邻居。我问她是不是在这里上班?她说不是,是特意来这里吃面的。我说你从牧羊湖到东屏巷有十几公里呀,怎么来的?她说开车来的。我说你跑这么远吃一顿早餐值得吗?她说听别人说这里的面味道好,还要排队,所以就来了!真是酒好不怕巷子深,竟然有人愿意开车跑这么远来吃一碗4块钱的热干面?我很惊讶,心想:这家的热干面一定会有什么秘制配方吧?</p><p class="ql-block">当我好不容易排队拿到热干面的时候,却发现铁皮屋外只有一张破桌子,几只脏兮兮的塑料板凳,大多数人都是站着吃的,或者是拿着热干面走人。我想:条件这么差,吃的人这么多,一定有他的长处吧!我站在路边细细品尝,结果一碗面吃完了,并没有发现该热干面与其它店热干面有什么不同,甚至感觉比我家隔壁的早餐店热干面还不如,最起码环境不如吧!</p><p class="ql-block">2021年倒数第三天,天有点冷,零度。出门扫地时,看见隔壁早餐店的老板正站在门口,抽着烟,东张西望,等待顾客。我知道他的生意不好,因为疫情,也因为对面新小区陡增了四五家早餐店,且他已经在铝闸门上张贴转让店面的消息一个多月了。</p><p class="ql-block">往常的早晨,我都是扫完地就去他店里付钱,点一碗热干面,或者是手擀面,或者是一碗清汤加两个小面窝,然后去洗漱,完了正好去他店里拿早点回来吃。</p><p class="ql-block">我在他家吃早点已经好多年了,而这天看到他时,突然有了一个另外的想法:今天就不吃他家的早点了,去尝尝被那么多人相传好吃的数百米外的早点店清汤。</p><p class="ql-block">我是个晚睡晚起且不喜欢锻炼和走路的人。我的正常起床时间是9点,洗漱完毕接近10点;平日里100米的距离,我都会骑电瓶车,今天因为有想吃那家清汤的欲望,又知道那家清汤店在一个老居民区的小巷子里,且有很多坡坎,于是决定徒步去吃。</p><p class="ql-block">天冷走得快,大约十几分钟我就走到了那家早点店门口。然而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家远近闻名、生意爆棚的早点店关门了,旁边的几家店也全部关上了大门。这是怎么回事啊?难道是我走错了地方吗?正当我疑惑的时候,有两个中年男人从我的对面走过来,其中一位稍年轻的指了指店牌说:就是这家店,关门了。我本想打探一下,但他们匆匆过去了。</p><p class="ql-block">这条巷子不宽,应该不到三米,但是路面非常干净。我看见不远处有两位妇女在聊天,于是上前去询问她们:这些店怎么都关着门?她们说是年终创文检查要求关的,已关了两天,明天就可以开门了。我说:哦,真不凑巧,我是慕名专门来吃水清汤的,看来今天是吃不成了!创文,令店铺关门,害我白跑一趟!</p><p class="ql-block">我本想返回家门口的早点店吃早点,但又想既然出来了,就尝尝其他店里的早点味道吧!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味道也应该多尝一些啊!</p><p class="ql-block">我沿着小巷往前走,看到路边有好多的志愿者和城管人员,志愿者在分段捡地上的细小垃圾及烟头,城管人员则三五成群地呵令晃荡……我不敢说创文工作不好,但太过余表面与形式,且有些劳命伤财。</p><p class="ql-block">当我走到花园路口时,看见了一家开门的早点店,一位60岁左右的女老板正在店门口炸面窝。店内黑咕隆咚的,好像有一位女子和一个小孩在里面吃东西。我问老板有清汤吗?老板说有。我说来一碗。她说好,叫我进去坐。</p><p class="ql-block">店子很小,加上门口的走道也不到十平方米!除了门口的两个煤气炉与锅桶盆,里面只能放两个小条桌和几只塑料凳,很暗、很脏、很乱。</p><p class="ql-block">里边的女子与小孩没有用桌子,因为小孩很小,大约两岁吧!他们把清汤和面窝放在一张塑料凳子上。小孩穿着厚厚的棉抱裙站在地上,头正好高出塑料凳子,很方便那女子弓身一口一口地喂小孩。而那小孩子似乎嫌妈妈喂得慢,不停的叫唤,还伸手去抓女子手里的勺子,但说不清楚一个字来。</p><p class="ql-block">我与女子搭讪,问小孩几岁了?她用普通话说两岁多。我说他还不会说话吗?她说不会。我说我的外孙比他大一点,一岁多的时候就会说话了。女子没有吱声,默默地喂着小孩。</p><p class="ql-block">我的清汤下好了,我推了推桌面别人吃过留下来的纸碗,又点了几个小面窝,低头吃着。我刚吃一会儿,女子便抱着小孩结账走了,结账时我听到她说的是本地周边话语。</p><p class="ql-block">因为店面小,又没有其他生意,老板坐在了离我只有一米的地方休息。我说:这小孩个子还挺高的,究竟有多大?怎么还不会说话呢?老板说:这孩子有两岁半了,他很造孽,还没出生爸爸就死了。我问怎么回事?是生病还是车祸?老板说都不是,是在他自己家里,用氧割机切一个什么罐子?然后罐子爆炸了,更为倒霉的是,炸飞的罐子掉下来,刚好砸到他的头上,当场就砸死了。我很惊讶!问:小孩爸爸是这附近的人吗?老板说:是啊,就是那个与他妈妈一起收废品的。我问:是不是在老食品厂那个院子里的?老板说:是的。我说:他们家在那里收废品快有20年了,他的妈妈很勤劳,天天困在废品院子里收东西,他们是农村来的,好像有几个儿子,其中一个精神有问题。老板说:是的,你怎么这么清楚?我说:我住的地方离他们那个废品站不远,经常看见他妈妈拉着板车在我隔壁药店收纸盒子,他的妈妈还曾经带着那个精神有问题的儿子在我家照相馆来照相,说是去办残疾人证和办低保。</p><p class="ql-block">我又问炸死的那个是不是又瘦又高又黑?老板说是的。我说那个好像是他们家的老大吧,是他们家的顶梁柱。老板说:具体老几我不清楚,也不好多问,只知道死的这个有三个孩子,刚才这个是遗腹子。老板叹息说:他死了快三年了,三个孩子怎么养啊!婆婆叫这个媳妇改嫁,媳妇不肯,也不爱多说话。</p><p class="ql-block">吃完清汤往回走,我特意经过老食品厂废品院子看看,看见一辆装满废铁的卡车正堵在院子门口——废品站还在开。</p><p class="ql-block">我好奇地侧身从门缝挤进院子。我没有看到以前收废品的那个老人和她的儿子们,而是看到几个五六十岁的老男人和一位壮年男子。我正在疑惑,忽听到那位壮年男子的大声喊话。我先以为是与院子里的人说话,后来发现是在喊我,叫我王老师,并向我走来。</p><p class="ql-block">我感觉不认识他,问他怎么知道我姓王?他说:20年前我就认识你,你是记者,是黄石的名人啊!他给我递烟,并问我是不是来暗访的?我说不是,早就没当记者了。他有些释怀,脸上掛起了笑容。我说:这个场子是你的?他说:是的。我说以前那一家子收废品的人呢?他说搬走了,搬到黄荆山山边去了。我问他们为何要搬走?他说创文创卫不让开废品站,还说他马上也要搬走了。</p><p class="ql-block">我有些感慨,创文创卫是好事,但总不能砸了底层人生活的饭碗吧!况且他们收废品也是一个利国利民的好事呀!我说:刚才在吃早点的时候,听说他们家遭遇了不测。壮年男子说:你还关心这事,你真是个好人啊!我说:都住一块快20年了,以前经常见到他们一家人,现在看不到了!我问她家老大是不是在这个院子里炸死的?他说不是,是在山边废品院子。他还告诉我:死的不是老大,是老三。老三也不是炸死的,是切割机切废铁桶时,砂轮片断裂飞出,切中了他的要害部位。</p><p class="ql-block">我说这一家人真是够苦命的。他说这一家人的妈妈真不容易,从农村到城市,带着三个孩子,还有一个精神有问题,靠着收废品养活一家人,而现在唯一能与她一起勤扒苦做的儿子死了,又留下一个媳妇和三个孙子,她这日子何时才能穿头啊……</p><p class="ql-block">唉!这一碗清汤,竟然吃出了如此苦不堪言的味道,而那家众人夸赞的清汤又该是什么味道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