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七五年末,经过一年半的等待与迷茫,我们十三位来自不同学校的高中毕业生——我、居正伟、孙明、田洪生、许宏、李林、张明、徐永明,以及五位女生: 范志萍、袁曼丽、蔡新华、杜丽娟、周淑兰——终于被分配至市仪表局下属的国营徐州半导体厂,正式跻身工人阶级行列。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下厂前,局里组织我们在云龙湖工地劳动了五天。进入二车间后,陶基国师傅又带我们学习了两天,之后便开始分工序。我和田洪生被分到了集成电路组的初测工序,从此与示波器、探针台、显微镜为伴。每天守在示波器前,用探针轻点硅片,在显微镜下,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瑕疵无所遁形。师傅说,我们是在为国家的 “电子心脏” 把脉。那时我还不懂什么叫“集成电路”,只觉得特别神奇。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记得第一次独立操作时,田洪生手里的探针总是在硅片上打滑,急得他额角直冒汗。“别急,” 我凑过去低声说,“你看师傅的手法,手腕要稳,像拿绣花针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姿势,探针终于稳稳落在芯片焊点上。示波器屏幕上跳出清晰的波形,他眼睛一亮,嘴角猛地扬起,露出两排白牙,转头冲我笑,高兴得竟像个孩子。那一幕,至今还印在我脑海里。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工序里的两位师傅都当过兵——大个子王福义开朗健谈,而小个子王东则腼腆少言。没过两个月,又从整流器厂分来一批新学员,分别是:蔺超书、郑士淳、郭克勤、曲明、刘申、张喜宁、吕建平、张普跃、袁士俊、刘苏滨、郑志强、赵徐州、刘宁华、拾景华、李敏、廖文华、赵琳琳、毕可燕、初燕。其中,拾景华和李敏也被分到了初测工序,成了我的新搭档。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全厂只有三个车间: 一车间生产单晶硅,二车间生产稳压管和集成电路,三车间是机修车间,大家也叫它 “大屋” 。本厂独家产品是 “芝麻管”(因体积小如芝麻而得名),专用于人造卫星和导弹。为此,国防科工委曾发来贺电并给予嘉奖。我刚进厂那会儿,各车间正陆续从淮海西路老厂迁往云龙湖西岸大山头新址——那里依山傍水,湖光山色,清幽宜人。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不久,李云栋书记和吴学宠厂长宣读了仪表局的批复: 局里正式批准我们集成电路组单独成立第四车间,并任命马麟图师傅为车间党支部书记,林元贵师傅为车间主任。我们四车间主要生产MOS电路和HTL电路——前者是单极型集成电路,而后者是高阈值双极型集成电路,属于中低速数字电路。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开始,我们四车间和二车间共享一栋坐北朝南的四层厂房,楼内装有空调、暖气,楼下设有更衣室。员工上班时须穿戴整齐: 白大褂、白手套、白口罩,缺一不可。听说国。家四机部(电子工业部)已拨款,计划为我厂新建一座超净车间。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新厂不仅拥有一流的硬件设施,更营造出温馨、和谐、舒适的工作氛围。厂区绿化采用 “一路一树、一区一景” 布局,并建有公园——漫步园中,石径蜿蜒,凉亭飞檐翘角,假山池沼相映成趣。山坡上还保留了大片果树林。为保障女职工夜班安全,专门建了一栋两层红砖楼房,上层是宿舍,下层是值班室和后勤办公室,实现了住、管、服一体化。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某天上午,市文化局创作组副组长、主抓全市美术创作的贺成,骑自行车前往云龙湖西岸采风写生。途经本厂时,他被厂区景观吸引,便停下来驻足拍照。得知我在班上,他专门把我叫过去,就在这片果树林里,拍下了我在新厂唯一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我身后一簇簇梨花正含苞待放,春意盎然。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当时的情景,我记忆犹新。贺成哥身穿一件深灰色风衣,从云龙湖吹来的风拂过枝头,掀起他的衣角。我发现那风衣的下摆还沾着未干的油墨。 那张照片,后来成了我相册里最珍贵的一张——不是因为清晰,而是因为它承载着一位艺术家的目光,那目光曾悄然落在一个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身上,在他心中播下了希望与梦想的种子。</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厂里员工尚不足五百人,其中拥有大学本科及以上学历者占比超过百分之十,显著高于本市同现模企业的平均水平。建厂初期,更是从北京、上海、广州等地的顶尖科研机构——包括中国科学院及国防科工委系统——集中调入二十余名工程师与技术员,他们个个出类拔萃,业务精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彼时,厂里群英荟萃:有学识渊博的大学生,有作风硬朗的复转军人,有家学渊源的干部子女,更有朝气蓬勃的青年工人。才艺之盛,吹拉弹唱者有之,琴棋书画者不乏其人;技术之精,生产效率之高,更使企业利润丰厚、活力四射,直至八十年代中后期,其兴盛之势犹存。</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四车间成立后,与二车间联合组建了新的党团支部。团支部共有团员五十四名,设七个团小组;支部委员会由五人组成:书记周开建(女)、副书记袁昭华、组织委员戴惠玲(女)、文体委员张普跃、宣传委员贺速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年头,各类会议和各种活动名目繁多。除了党团员大会,还有报喜会、运动会、歌咏会、先代会、报告会、理论研讨会、批判会等,再加上五花八门的学习班——诸如 “基层理论骨干学习班” “贯彻鞍钢宪法学习班” “批林批孔学习班” “反击右倾翻案风学习班” 等等,让工人很难集中精力、扑下身子搞生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记得有一次,我刚参加完市团委组织的 “基层理论骨干学习班” ,第二天早晨,大家正聚在车间走廊里开早会,马麟图书记却突然点名让我发言:“小贺,你来谈谈学习班的收获和体会。” 我措手不及,脑中一片空白,只好硬着头皮胡乱讲了几句。至于讲了些什么,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心里忍不住嘀咕:“马书记,您的工作方法也太简单了吧?好歹给我留点时间,让我整理一下学习笔记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还有一次,马书记让我和蒸发工序的牟静代表四车间,去参加一车间举办的学习班。当时,王福义师傅被局里抽去打篮球,田洪生到部队学吹号,李敏去市里参加游泳比赛;我再一走,班里就只剩下王东师傅和拾景华了。这让我有点莫名其妙: 工人不正儿八经地搞生产,怎么净干些邪撇子的事?现在看来,那时候的大环境就是如此——社会处在特殊时期,意识形态领域的斗争十分激烈。在 “政治挂帅” “以阶级斗争为纲” 的大背景下,别说工厂,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可能置身事外。</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天上午,我们听了一车间主任黄尚地的报告,下午集中讨论。中间休息时,我与三车间来的王惠哲书记,还有葛效言、马然在一起闲聊。大家都对 “为什么说资产阶级就在党内,党内走资派就是党内资产阶级?” 这道题目感到难以理解: 倘若真是这样,那我们党不就改变性质了吗?当时国内政治斗争波谲云诡,上面究竟谁对谁错、谁是谁非,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很难分辨。只是大概听说中央高层有路线斗争,但具体情况一点也不清楚,甚至不知道还有个 “四人帮” 正在兴风作浪。 </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为庆祝 “五一” 国际劳动节和 “五四” 青年节,厂里从四月初便开始筹备——五月一日参加全市游行,五月四日举办厂内联欢会,各车间都在加紧排练节目。四月二日上午,三车间的汤克把我叫到厂办,说厂里打算成立合唱队,他负责挑选队员,让我唱一首《我们走在大路上》给他听听。</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谁知我刚开口,还没唱上两句就被他打断了:“好了,别唱了,你回去吧!” 我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我唱错了?” 他倒是很直率,也不给个台阶下,直接来了一句:“你五音不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汤克虽然比我进厂早,但年龄跟我差不多大,人非常聪明,多才多艺,是厂里的文艺骨干。后来我听说,他对足球的痴迷程度非一般人所能及,曾多次在徐州电视台担任世界杯足球赛的解说嘉宾,其口才据说与前央视足球解说员黄健翔有一拼。</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俗话说,不蒸馒头争口气。既然他说我 “唱” 得不行,那我就 “说” 给他听。我就不信了,我唱不好,难道还说不好吗?于是我就见缝插针,把业余时间全搭进去,给厂里“五四”联欢会写了个相声《搬家》,灵感皆来自亲身体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当时,班车从市区前往新厂,每日心经坑洼不平的湖中路,还要穿过大山头村与沟湾村。客车在颠簸的路面上像筛糠一样摇晃,乘客被甩得东倒西歪。年轻人尚能咬牙撑住,可对那些年事已高、腰腿僵硬的老工人而言,这段路已不仅是通勤,更是日复一日与身体极限的抗争——唯有死死攥住扶手,才不致被甩出座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四月三十日下午四点,我们车间在老厂举行联欢会,共安排十三个节目。我与工友王建平合演了一段自创相声,虽有些紧张,倒也顺利演了下来,只是难免有些小失误。晚上七点,联欢会圆满结束。厂工会主席姜淑云对我说:“你把咱厂那点事编得活灵活现,不仅写得好,演得也好,明天下午厂里汇演,你俩还说这段相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份认可,既抚平了我初次登台的忐忑,也让我倍感宽慰。但很不凑巧,车间照相制版工序的母金萍师傅刚把全市庆 “五一” 联欢会的票给了我,却因时间与厂里汇演有冲突,我不得不把票推掉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次日一早,我们先到老厂参加全市统一组织的游行。不料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小雨,活动推迟至九点钟。工人身着工装,学生穿运动服,演员扮戏装,民兵全副武装,列队如阵。彩车沿淮海路自西向东缓缓驶过,车顶红绸翻卷,如火如血。路两旁无数串鞭炮炸开,硫磺味裹着雨后沥青马路的腥气,直冲鼻腔;锣鼓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般拍打耳膜。队伍行至彭城路口,只见检阅台两侧红旗如浪。我感觉心跳得厉害,仿佛比鼓点还急。当终点——东站广场在望时,阳光终于撕开云层,落在每一张沾着雨水、却笑得发亮的脸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下午两点,大家按时来到新厂参加汇演,却突然被告知活动取消了。母金萍又把票给了我,我俩骑自行车到市文化宫看了场电影《磐石湾》。时隔多年,有一次我从部队回来探家,听说母金萍师傅已经调走了。自打我离开工厂,就再没见过她。她那美丽的容貌、优雅的气质和热情爽朗的性格,至今仍让我难以忘怀。</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五一” 假期刚过,我被抽调至政工科 “批判组” 协助工作。刘阳成科长安排我:上午抄材料,下午刻蜡版、印简报,偶尔也跟着打杂跑腿。四车间投产在即,我却不知要在这里耗到什么时候,心里不由得暗暗着急。没想到,在科室比在车间还忙——往往手头的活儿还没干完,新的任务又接踵而至,加班加点更是常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次,我与科室人员一同前往云龙湖工地劳动,工会主席姜淑云虽是女同志,且膝盖尚有旧疾,却专拣重活干;就连身材瘦小的技术员刘梅,也咬紧牙关,硬是和我们男同志一起抬大筐。相比之下,一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却明显在偷懒耍滑,拈轻怕重,磨磨蹭蹭,他们这种作派实在让人看不惯。周开建问我:“你将来是愿意在车间干,还是进科室?” 我说:“我当然愿意在车间干!既然当了工人,就要做个地地道道的工人,踏踏实实学技术,这才是安身立命之本。”</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五月十三日下午,仪表局在市文化宫举行歌咏大会。听着台上别人唱的《我们走在大路上》,我才知道汤克没有说错——我的确五音不全。但谁又能想到,此后没过多久,当我参军来到部队,竟被指导员赋予一项重要任务——教全连干部战士唱歌。天哪,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这五音不全的嗓子,到部队后居然派上了用场。好在部队对唱歌要求不高,也不太讲究音准,只要唱得响亮就行。班、排、连之间比赛唱歌时,其实赛的不是歌,而是谁的声音洪亮,谁的气势足——一个个吼得脖子上青筋毕现,那叫一个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歌咏大会刚结束,我们紧接着又要参加市里举办的第二届团干运动会。局里决定:各厂代表队集中训练一周,每日早晨六时到达体育场,上午训练,下午正常上班。运动会定于五月二十二日开幕,我只报了两项。不料在十九日参加拔河比赛时,我不慎着凉了,引起扁桃体发炎。次日,我又抱病去新厂参加义务劳动,干了一整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二十三日早晨,我刚到体育场,就被姜主席叫去厂里刻蜡版、印材料、抄大字报,忙活了一上午,直到临下班前,才把抄好的大字报贴出去。随后,我又马不停蹄赶往大山头新厂,参加团支部碰头会,商议成立学习小组、组建突击队、发展新团员等事宜。下午三点前,我返回体育场参加四百米接力赛;晚上又拖着像灌了铅的双腿走进体育馆,看闭幕式演出。回到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钟,我连鞋都懒得脱,整个人砸进床里,浑身骨头都在喊疼,仿佛风一吹,就能散成满地碎片。</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个年代极左思潮泛滥,甚至青年工人谈恋爱,组织上都要过问。有一天傍晚,我推着自行车刚出厂门,车间团支部书记周开建叫住我,说要顺路同行。路上她忽然问我:“小贺,听说你谈对象了?” 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我跟同学才刚谈没多久,怎么这么快就传到厂里了?扪心自问,我还是做到了一心扑在工作上。再说和我前后脚一起进厂的工友,有的也正在谈恋爱,我心想你怎么不去管呢?看我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她语重心长地劝我:“不要过早考虑这个问题,要集中精力干好工作。”</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我才得知,仅在我们四车间,当时就有三对工友私下里在谈对象,尚未包括同属一个团支部的二车间员工。这让我更加愤愤不平,心想: 周开建啊周开建,你身边那么多 “成双成对” 的人,你却不闻不问,偏偏盯着我这个 “形单影只” 的人不放——这简直没道理嘛!当然,这不过是句玩笑话而已,再说,此事也怪我,谁让我保密工作没做好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同样的尴尬,我在政工科也遇到过。有一次刻蜡版刻得我头昏脑胀,见屋里没人,便从包里掏出刚买的《战地新歌》。突然门一响,刘阳成科长走了进来,我一把将书塞进抽屉。本来是怕他说我偷懒,谁知他却压低声音问:“小贺,你是不是在看‘手抄本’?” 我心里一紧,连忙把书拿出来,给他看了看封面。他说:“最近有人反映,咱厂有些青年工人,上班时间无心工作,偷看一些不健康的书籍。” 接着顿了顿,目光又意味深长地扫过我的抽屉,说: “你可千万不要随大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六月十二日早晨刚上班,刘阳成科长通知我 “暂时” 回车间。我知道,这段借调的日子到头了。他说,袁昭华正在出差,团支部的日常工作受到影响,支部书记周开建感到力不从心。另外,为加强对青工人的思想教育,厂里打算举办一期学习班。他要求我返岗后先去走访调研,务必摸清 “手抄本” 的分布情况。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明白,上回那本《战地新歌》的误会,他大概并没有完全放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上午,我走访了三车间的崔经民主任,卞洪木、杨汝亮两位师傅,以及仪表班的崔保仓师傅。下午,局工会派了夏东洋过来,与厂团总支书记胡淑美、副书记曹长立、车间主任马麟图、团支部书记周开建(她把我也叫了去)一起,共同研究清查“手抄本”的具体方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现在回过头来看,那段历史简直就是个笑话。然而,在当时的政治背景下,传阅 “手抄本”,可比青年工人 “早恋” 要严重得多。但不管怎样,我还是非常感激周开建师傅和刘阳成科长,他们在我职业生涯初期给予的指导与关心,至今难忘。尤其是周开建,待人温润如春,关怀备至,像一位长姐。可惜命运不公,二O一一年十一月十七日,周师傅不幸病逝,那年她才五十八岁。人虽已不在,但风范长存,始终让人缅怀。 </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天傍晚,我正在老厂的小楼上向袁昭华师傅请教稳压电源问题,林元贵主任在一旁忙着整理金鱼缸。突然,楼梯口传来一阵 “噔噔噔” 的脚步声,二车间副主任陶基国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就问 “哟!喂这么多金鱼?老林,能不能送给我几条?” 还没等林主任答话,他一屁股坐在我和袁师傅对面的椅子上,又朝我说道:“小贺还没走?我听说你满能写的啊!” 说完,他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又倏地转向袁昭华: “哎,小袁,木料买了没有?买好就抓紧打。你今年都二十五岁了吧?也该找对象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袁师傅嘿嘿一笑说:“我爸爸来信也这么讲,可是我找不到呀!” “这事儿还不简单吗?交给我!我替你在厂里找一个怎么样?咱厂那么多漂亮姑娘,怎么会找不到呢?” 袁师傅连忙岔开话题:“听说你刚打了个柜子,挺漂亮的,啥时候我去看看?” “可以!我就说嘛,你现在真该考虑置办点家具了,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岂不抓瞎?” 温馨的谈话还在继续,我却坐不住了,便起身告辞。</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陶主任与夫人龚秀珠(二车间技术员),都是南京工学院(即后来的东南大学)毕业的本科生。当时二车间主任是军人出身的贾志云。陶基国是搞技术的知识分子,在那个年代,知识分子被排在 “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走资派” 之后,成为第九个改造对象,因此又被称作 “臭老九”。哪怕再有本事,知识分子也当不了一把手,这在当时是普遍现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直到 “文革” 结束,知识分子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大显身手。后来陶基国调到市人保公司,一九九六年中国保险行业实行 “产寿分家”,他开始担任徐州人保公司总经理。翌年七月十七日,一场百年不遇的洪水淹没了大半个徐州城,他亲自率人赶赴重灾企业察看受损物资。第二天,此消息便见诸报端。</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四车间刚投产时,生产的几批MOS电路接质量都不太理想,HTL电路的合格率也偏低,随后又生产了一批计数器,结果还是不过关。受此影响,当月生产进度严重滞后,若不及时扭转局面,将直接影响全厂上半年 “时间过半、任务过半” 总体目标的实现。面对严峻形势,一向温文尔雅的林元贵主任也坐不住了,决定开展为期四天的集中攻坚行动,以确保上半年生产任务按期完成。那几日,大家从早晨七点干到晚上七点,每天工作时长达十二小时,中午仅安排半小时吃饭。我被这种上下一心、奋力拼搏、无私奉献的精神深深感染,于是连夜给厂简报《七一专刊》写了一篇稿件,题目叫《写在“七一”的早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注意到,车间里有几位女同胞每天主动打扫楼梯、走廊与厕所,还有一些青年工人在通勤班车上自觉给老师傅让座——这些平凡中的点滴善意,着实让人动容。于是,这天中午临下班前,我打算写一篇题为《平凡与伟大》的表扬稿。别人都去吃饭了,我仍伏案疾书,肚子饿得咕咕叫,竟浑然不觉。拾景华吃完饭回来,进门见我仍在写,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我问她:“您笑什么?” 她指了指手表,我才发现午饭时间已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七月十三日,一支由厂领导和科室干部组成的六人工作组,来到我们车间搞 “三同” 活动。前一天,厂里刚包了一场朝鲜电影《金姬与银姬的命运》,许多女同胞都哭红了眼睛。工作组的到来,让那些还沉浸在剧情中的女同胞们,稍稍振作了一下精神。</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李云栋书记亲自带队,成员包括厂团总支书记胡淑美、检验科科长时光、财务科科长马友幹,以及两位总工程: 师袁作义、刘灯宝。看到扩散和光刻两个高温工序的员工挥汗如雨,而几位领导同志也与大家打成一片,我深受感动,便给厂里的广播站写了一篇稿件。不料广播设备出了故障,只好将它抄在黑板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李书记希望我们车间尽快单独成立团支部,车间领导也持相同意见。但胡淑美书记坚决不同意,她主动提出要与李书记沟通,称鉴于当前某种实际情况,不宜进行这项调整。但究竟是什么情况?她说当着大家的面不好讲。这个不大不小的悬念,直到年底我入伍离厂时都没有解开。</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八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倪怀宇师傅早年毕业于复旦大学,后来因家庭长期不睦,性格逐渐变得孤僻而偏执,常被人疏远与嘲讽。纵然如此,他仍恪尽职守,专心致志投入工作。有人说:“也许倪师傅太木讷,压根儿感觉不到人生的痛苦。” 但立刻就有人反驳道:“只有精神病人才会这样!老倪跟你我一样,是个精神正常的人,怎么会感觉不到痛苦呢?他只是埋在心里不说罢了!” 是的,倪师傅身上的缺点需要批评指正,内心的创伤需要大家给予理解和抚慰,而那份难能可贵的优点,更值得人们认同与尊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有一次,老厂因停水无法生产,便借用隔壁淮西小学二楼的几间教室,组织职工进行政治学习。下午分组讨论,中间休息时,忽听外面走廊上传来一阵狂笑,其间还夹杂着喝彩声。出门一瞧,原来是楼下有两个赤裸着上身的小男孩,不知何故正扭打成一团。炎热的太阳地里,两个小生命之间的打斗,竟引得楼上几个 “摇扇人” 哈哈大笑——这一幕,让我想起《斯巴达克斯》里贵族观看奴隶角斗时的狂欢,令人不禁齿寒。</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但转念一想,似乎也没啥好奇怪的。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厂里那么多年轻人,自然是形形色色、良莠不齐: 既有怀揣梦想、奋发图强的有为之士,也有不求上进、混沌度日的纨绔子弟。果然,后来有人因盗窃被厂里除名,有人因 “破坏生产罪” 锒铛入狱;更有甚者,个别人染上毒瘾,到头来落得妻离子散、形同废人(注: 其中有的行为发生在当事人离开工厂之后)。然而,真正让我震惊的,不是他们的堕落,而是他们的出身——大多家境优渥,父母非富即贵。这反差,真让人无语。</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九</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邢定钰师傅年长我一旬,南方人,身材颀长,温文儒雅,待人宽厚和蔼。他虽在扩散工序,却是全车间最棒的技术骨干,但凡生产上遇到难题,大伙儿都乐意向他请教。后来我才知道,邢师傅是 “文革” 前南京大学物理系本科的高材生;他的夫人刘梅,毕业于南京工学院(今东南大学),也是厂里的技术员。一九七八年,国家恢复研究生招考,他俩先后考入母校读研,毕业后双双留校任教。二OO七年,邢定钰以南京大学物理学院教授身份,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他从一线技术员成长为学术泰斗,当之无愧地成为昔日工友心中的精神楷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当年在我们厂,像邢定钰师傅那样优秀的知识分子不在少数,可惜我待的时间短,许多名字早已被时光冲淡。唯独两位总工程师——袁作义与刘灯宝,不仅德业双馨,更以精湛的技术与严谨负责的工作态度,令全厂同仁深为敬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刘工一九二六年出生于日本(祖籍江苏镇江),自小在日本长大,一九五O年毕业于日本东京工业大学,曾在日本通商省电气实验所、日本三菱电机株式会社实习。一九五二年回国参加新中国建设,先后就职于中国电信工业局、电子部十一所,“文革” 期间下放至徐州半导体研究所。他参与编译的《新的质量管理》一书,是我国第一部系统介绍现代质量管理的著作,他也因此被称为中国全面质量管理创始人之一。身为归侨,他为四个女儿分别取名宁华、京华、燕华、春华——一个 “华” 字,蕴含了刘工深厚的爱国情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袁家的大公子袁士俊、刘家的大千金刘宁华都在我们四车间。刘宁华一直在光刻工序。小姑娘文文静静,从不张扬,话也不多——在那个轰轰烈烈、风风火火的年代里,未免有些与众不同。她甚至连穿着打扮都和周围人有所区别,始终规规矩矩、板板正正,看上去颇像旧时代的女学生。</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袁士俊在外延工序。小伙子一表人才,只是性格内向,不大合群。从局职工大学毕业后,他先是被分配到仪表班,后调至市级机关公费医疗门诊部负责设备维修。我俩将近三十年未见了,工友几次聚会都联系不上他。如今不知袁作义总工程师是否还健在,但听说刘工身子硬朗,年近百岁,真是可喜可贺!</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七六年,中国社会正陷入风雨飘摇、动荡不堪的混乱局面。一月八日周恩来逝世,北京十里长街送总理。三月二十五日,上海《文汇报》公然刊登反对周总理的文章,遭到全国人民的严正声讨。四月四日北京发生 “天安门事件”,并迅速波及全国各地。七月六日朱德逝世。七月二十八日唐山大地震。鉴于局势紧张、民心惶惶、治安恶化,厂里于八月中旬果断成立了由复员军人组成的武装民兵队伍,并在淮海西路老厂挂起了 “武装民兵队部” 的牌子。我虽无服役经历,也被抽调进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全队共六人,由一车间的程洪跃领头。他话不多,但每句都掷地有声——侦察兵的底子,藏不住。江建华性子急,可做事从不毛糙;杨勇健慢,却像钟表齿轮,卡得死死的;金红旗文质彬彬,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李晓广的大背头,亮得能当镜子照——常引来老师傅们不屑的目光。他们都比我早进厂半年。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军人的底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队里规定,晚上不准回家,就在队部过夜;值十二小时班,休息一天。所谓队部,是一个用铁架子、油毛毡和帆布搭建的简易防震棚:东侧是离地约九十厘米的大通铺,西侧开一窄窗,南北两端各设一门。棚内无供暖、无隔断,冬寒夏闷,条件之苦,可想而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刚去那天,程洪跃召集大家开会,只见他慢条斯理地说:“当前社会上很乱,尤其是地震闹得人心惶惶。虽说各种小道消息和流言蜚语不可全信,但又不能不防。再说,厂里正在搬家,新厂在城乡结合部,周围环境复杂;加之咱厂女职工多,贵重仪器设备多,因此保卫工作十分重要,任务也非常艰巨。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切实增强责任感,确保一有敌情、险情能够迅速出动,争取圆满完成领导交给我们的各项任务!” 当时我就想,不愧是当过兵的人,想问题就是周全,这让我更加坚定了要当兵的信念。</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十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七六年,注定是中华民族的大灾之年。周总理和朱老总相继去世后,想不到伟大领袖毛主席竟也与世长辞,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九月九日下午三点多钟,我在家正要动身去上班,忽听喇叭里说四点钟有重要广播,便停下了脚步。四点整——天哪,竟传来毛主席逝世的噩耗!听着《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当我骑车急匆匆赶到厂里时,一进门便看见院子里几个女同胞正泣不成声,整个厂子已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人们毫无思想准备,简直有一种天要塌下来的感觉。谁都不知道没有了毛主席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中国又会发生什么变化,共产党会不会从此改变颜色。此时此刻,偌大的厂区内竟鸦雀无声,人们一边默默地流泪,一边拼命地干活。看得出,大家都在为党和国家的前途命运暗自揪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晚上,我们六个值勤民兵跟胡淑美她们几个女同胞扎花圈,一直忙到深夜。回去躺在防震棚里,我怎么也睡不着觉,脑子里一个劲地胡思乱想。下半夜该我站岗时,夜空中还在回响着低沉的哀乐,不断敲击着我的心。想想这几年,我们国家所经历的事情,真是太不平凡了。尤其是今年,上面的声音,包括一些运动,为什么总是与广大人民群众的心愿和感情相违背呢?我百思不得其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接下来一连好多天,无论做什么事情,我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既打不起精神,又心乱如麻,甚至连饭量也明显减少了。一问,周围很多人都是如此。我在九月十六日的日记中这样写道:“现在是凌晨四点刚过,快该下岗了。静极中,只听见周围一片虫鸣,再就是厂门口马路上偶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出门望去,街上行人寥寥,路两旁的白桦树下,一个个防震棚依稀可辨。在马路对面的一个院落里,有间专为吊唁主席设的灵堂,幽暗的灯光照见一个硕大的花圈。瑟瑟的夜风透着寒意,正预示着深秋的到来。我裹紧了大衣,抬头看冷颤的满天星斗,心里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十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以信息技术为核心的新技术革命正在全世界悄然兴起,并迅速影响和改变着人们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但遗憾的是,当时中国社会正处在风云动荡时期,加之唐山大地震突然降临,周恩来、朱德、毛泽东三位伟人又在一年之内相继去世,致使党和国家陷于危难之中,国民经济也濒临崩溃,亿万人民群众都在为祖国的前途忧心忡忡。特别是周总理逝世后,党内斗争几乎白热化,随着 “四人帮” 掀起 “反击右倾翻案风” 的恶浪,国家再度陷入混乱。在这种情况下,谁还有心思去考虑和研究新兴科技的发展前景与市场趋势?对于新技术革命带来的新潮流、新领域、新特点、新思维,人们根本无法做出预判,更无暇顾及,因而一再错失良机。这也为后来国内整个电子仪表行业的衰败埋下了伏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七六年十月六日,党中央果断采取行动,一举粉碎了 “四人帮” 反党集团!十年阴霾终散,曙光重新照耀神州,中国社会从此开始步入正轨。工人的生产积极性提高了,企业运行机制逐步完善,厂里的生产秩序和管理制度全面提升,质量效益也随之明显好转。</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十二月二十日,厂里组织人员去仪表局报喜。全局八个单位提前完成了年度生产任务,“报喜队”先在整流器厂集中预演了一遍。我们厂的锣鼓说唱队鼓点铿锵、唱词嘹亮,格外引人注目。下午三时许,报喜活动结束,我与金红旗骑上自行车,直奔六O五七部队靶场,与程洪跃等人会合。报喜的锣鼓声尚未散尽,民兵训练的号角已悄然吹响——全厂民兵打靶在即,整械校枪、场地布设,样样刻不容缓。</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打靶那天,我们武装民兵担任教员,忙得顾不上吃午饭。每人五发步枪子弹,采取卧姿,打胸环靶。傍晚太阳偏西时,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们六个,还有二车间书记贾志云。江建华说:“贾书记正好有些手枪弹,我去向部队借一把'五四'来,咱哥几个每人再打两发,过过瘾!” 他果然有本事,片刻就把枪借来了。从靶场回来,兴奋劲儿还未退去,心里又多了一份对离别的挂念——听说工友崔建考次日就要入伍,当晚,我和袁昭华、袁士俊便代表车间团支部,前往他家慰问。</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华主席号召要搞好元旦和春节两大节日的庆祝活动,工会主席姜淑云深受鼓舞,说:“咱们一定要精心策划一下!” 受她的启发,我借鉴部队战士高虹写的独幕话剧《雷雨之前》,打算创作一部反映电子仪表行业工人生活的小剧,争取在春节前完稿。现在想想,那时的我,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吃几碗干饭,典型的眼高手低。再加上天生一颗不安分的心,脑子里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我甚至还不止一次地暗下决心,要在三十岁之前完成一部长篇小说,但直到现在也没兑现。</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十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个北风呼啸的夜晚,我正在老厂值班,忽听旁边王福义师傅住的小楼上笑语喧哗。上去一看,原来是犁卫、刘海滨、刘苏滨、张明、袁士俊他们几个人正围着赵徐州起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赵徐州这人很有意思,一点脾气也没有,大家都爱跟他开玩笑,哪怕开过头了他也不生气,甚至故意做出滑稽的表情逗得众人捧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别人欺负他,而实际上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古话说:“人能百忍则无忧。”见他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我始终认为他是个乐天派。天大的事在他眼里,那都不叫事儿,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和挑战,总能笑着面对,确实了不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谁知二十年后,当我在市级机关公费医疗门诊部大院里再次见到他时,他变得又黑又瘦,穿一身沾满煤灰的旧工装,显得疲惫不堪。我问他干什么来了,他支支吾吾,不愿明说。还是袁士俊偷偷告诉我,他其实是在这里烧锅炉,好像同时还在医学院锅炉房兼着另一份工。天哪!从前那个无忧无虑、幽默风趣的小伙子,没想到在生活的重压之下,最后竟然沦落至这步田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当年,王福义师傅有两大爱好尽人皆知,一是喜欢打篮球(也打乒乓球),二是钟爱杯中物。记得我在老厂值勤那段时间,他常在晚上悄悄叫我:“小贺,来,陪我喝一口!”师傅有胃病,本不该饮酒,但他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总在夜深人静时借酒浇愁。可惜我年轻不谙世故,认为控制饮酒便是自律的表现,所以有时难免扫了师傅的兴。如今六十多岁了,才懂——那不是酒,是信任,是倾诉,是师傅在用身体的代价,换取精神的出口。后来每当念及于此,我总是懊悔不已。这份懊悔,终在物是人非后化作无言之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王师傅毕竟是我踏入社会的第一任“老师”,平时无论在工作中,还是在闲聊时,他总是给我以兄长般的关爱,让我处处感到温暖。前年王师傅病故,我正和几个朋友在外地,忽见微信工友群里弹出杨金海师傅发的讣告。任昌耀师傅拟的挽联,字字如钉:“俊贤殒殁,碧落黄泉独含悲;福义化鹤,徐半工友皆洒泪。”我盯着那行字,感觉手心渐渐发凉,心里的悲痛一下子涌了上来。尽管已戒酒多年,但那天中午,我不仅破戒了,还把自己喝得酪酊大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刘海滨和刘苏滨哥俩分别在二车间和四车间工作。他们的父亲刘坤,曾任徐州军分区副司令员。一九四八年九月,在济南战役中,时任华东野战军第十三纵队一一O团三营营长的刘坤,仅带一个连兵力全歼敌军一个团,率先突破内城防线,荣膺“华东一级战斗英雄”称号。然而,在刘苏滨身上,却看不到他英雄父亲的影子,他自幼便因小儿麻痹症落下腿疾,后来又患上了糖尿病,原本胖胖的身体,到最后竟瘦得形销骨立。工厂破产后,听说他自己开饭店,经常天不亮就爬起来,蹬着三轮车去进货,没过几年,便因糖尿病并发症去世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张明有点古灵精怪,洒脱不羁,不管到哪儿都是个活跃分子。别看他个头小,却身手敏捷,尤其是乒乓球打得好。有一次我俩打赌摔跤,我心想,虽然乒乓球打不过你,但就凭你那小矬个儿,摔跤肯定不撑劲!谁知摔了半天,到最后把我累得呼哧呼哧直喘,也没能分出胜负,让我好生郁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张明的父亲是徐州骨科界的“铁手张”——当年在矿务局医院,曾徒手接好过三根断骨,没用X光。张明继承不了爹的铁手,却继承了爹的魂。他后来进了市三院骨科,很快就当上了科主任。据说他在那里也是趣事还折,好戏连连。每回只要有朋友去,不论看骨科,还是看其他科,他总是热情相待,医院上上下下没有他不熟悉的,里外都吃得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眼看夜色越来越浓,见他们还没有散场的意思,我向王师傅借了一套戏服——那是准备明天报喜演节目穿的,然后先回防震棚睡觉去了。此时,冬夜的寒风,正猛烈撕扯顶棚上的油毛毡和帆布,并从四面八方的缝隙中“嗖嗖”地往里钻,凄厉的嘶鸣声如野兽咆哮,把吊在半空中的电灯泡吹得摇来晃去。我坐在冰冷刺骨的被窝里,正打算写日记,一抬头却发现,对面原先用纸卷塞的一个破洞被风吹开了,难怪这么冷!于是我赶紧下床,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东西,干脆把不知是谁扔在枪柜上的一条旧裤子拿来先堵上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天还没亮,刺骨的寒意就像冰针,顺着防震棚的缝隙钻进来,扎进我的骨头缝里,把我硬生生从睡梦中拽醒。我蜷缩在被窝里,感觉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呼出的白气在被头凝成细小的水珠,簌簌落回脸上。抬头一看,杨勇健和金红旗还在蒙头大睡,低沉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仿佛外面的寒风根本吹不破他俩的梦。到底是当过兵的,骨头上都刻着“硬”字——再冷的天、再猛的风,他们竟然还能睡得像石头一样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实在受不了这寒冷,索性欠起身,从缝隙处往外瞧。外面只是朦朦胧胧地有点亮光,但附近的一个广播喇叭已经开始响了。我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下了床,从电线上揭下冻得硬邦邦的毛巾,先到外面水龙头前洗脸刷牙,然后骑上自行车回家吃早饭。待到日头高悬,街巷渐暖,午后两点整,“纪念毛主席诞辰八十三周年大会”在徐州会堂隆重召开。这次大会,同时也是生产跃进报喜会。会堂前广场上,红旗如潮,锣鼓喧天,有不少单位和企业都在表演节目,最醒目的标语是:抓革命,促生产。</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十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我们六个武装民兵在一起共事快四个月了。在程洪跃的带领下,大家亲如兄弟,朝夕相处,从未红过脸。尽管值勤条件异常艰苦,但欢声笑语不断,总在疲惫后突然爆发——那是属于我们的、不被记录的趣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记得有天晚上,李晓广宴请大家。到底是富家子弟,出手阔绰,竟摆了满满一桌菜:土豆烧牛肉、豆角炖猪肉、清炖鲤鱼、肉罐头、水果罐头、凉拌菜等,并备有洋河酒和一整暖壶啤酒。程洪跃、金红旗和杨勇健三人酒量不凡,尤其是金红旗,别看平时文绉绉的,喝起酒来却十分豪爽,一口能闷下半茶缸白酒。</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当日正患感冒,本来不想喝,可李晓广却说:“小贺,我知道你平时不饮酒,但今晚的酒一定要喝!今晚我请大家来,主要是为了庆贺洪跃哥升迁。从车间到科室,从工人到干事,这只是第一步,将来的路还长着呢!来,让我们共同举杯,祝洪跃哥步步高升,前途无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除我之外,他们几个全是复员军人,话题很快便扯到了各自在部队的经历上。末了,金红旗大概喝多了,喃喃自语地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一个人不论到了哪里,最重要的是要谦虚和自知之明,千万不要认为自己有多么强,别人如何不行!”我不清楚他是在借酒感慨自己,还是另有所指,但给我的触动不小,让我不得不深思。我喝了两杯啤酒后,到食堂买了二斤馒头回来。我先吃了,他们几个还在那儿没完没了地喝着、聊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是个寒风刺骨的厂休日,我们几个武装民兵踏着积雪,前往大山头新厂值夜。值班室设在宿舍楼下紧西头一间大屋里——屋外北风呼啸,屋内炉火噼啪。偌大空旷的厂区,因没了夜班工人,便靠我们几个轮番守夜。晚上吃完自带的干粮,大家围坐在火炉旁聊天取暖。到了下半夜困意袭来,一个个开始哈欠连天,上下眼皮直打架,感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但室内只有一张床,谁也不好意思去躺。这时候,突然有人说:“你们都把身上的钥匙给我,我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给咱哥几个找个睡觉的地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不一会儿,只见他兴冲冲地回来了:“弟兄们,快跟我走,楼上有地方睡觉了!”大伙儿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谁知到了那儿一瞧,居然是女工宿舍!他忙解释道:“那怕啥?咱是来睡觉的,又不干别的!再说咱们护厂有功,她们也该犒劳犒劳!”这话说得好像有点道理。还没等领头的发话,众人便一拥而入,纷纷开始抢占有利铺位。躺在温暖舒适的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哥几个乐得合不拢嘴,都说这主意太棒了,不然这漫漫长夜可怎么熬啊!</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晚,窗外的风声刮得特别响,我却睡得特别香。没过几天又是一个厂休值班夜,大家还想去重温旧梦。但很不凑巧,杨勇健去沈阳送病号(人称大老崔),没有他的钥匙,怎么也打不开那把锁。弟兄们只好硬熬了一整夜,谁也没有合眼。</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十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年底团支部改选,我主动请缨担任文体委员。看到整流器厂 “理论学习小组” 写的广播稿,我向支部建议:“咱们不妨也成立几个类似的小组,把有热情、有专长的人吸纳进来——既能学习理论,又能盘活职工文化活动。” 周开建书记深以为然,点头应允,表示近期就召开支委会,专门研讨此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眼看新年将至,手头该做的事的事竟像潮水般涌来,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应付:为厂里春节联欢会写的剧本大纲,还静静地躺在抽屉里;进厂快一年了,《党章》早已备好,入党申请书却迟迟未写,实在愧对初心;离开车间这么久,业务书籍都蒙上了一层灰尘,是该抽时间补补课了;元旦、春节即将到来,作为文体委员,若再不拟定活动计划,便真要误了大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正当我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时,一纸鲜红的《入伍通知书》,突然送到了我手中!梦寐以求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可那一刻,我竟手足无措。际遇的翻转,往往不声不响;而那个年代,奇迹与意外像风一样说来就来。后来我才明白,那张红纸不是通知,是上天递来的船票——它不问你准备好了没有,只说:开船了!人生的奇妙之处,不就在命运的不可预知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七七年一月四日上午,局武装部干事肖宗源带我去大山头新厂办理相关手续。车间里,我挨个与工友们道别,掌心还残留着工具的温热,话未出口,声音却已哽咽。王福义师傅悄悄塞给我一块牛皮纸包的硅片,说:“小贺,带上吧,留个纪念。” 我不禁心头一热,师傅的心意,我懂。楼下,汽车喇叭响了又响,而我的脚,却像生了根。当车子驶出工厂大门,我本想再回头看看那片熟悉的厂房,可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十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算起来,我离开徐州半导体厂已四十六载。当年与我一同进厂的学员,如今也都年过花甲了。回首往事,一桩桩、一件件,不知还有多少人记得?我在厂里的时间虽然很短,却收获了此生最真挚的友情。每当忆起与工友们并肩劳作、欢声笑语的美好时光,心头便涌起一股股暖流。</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但唯有一事,我曾困惑良久:当年厂子发展势头迅猛,蒸蒸日上,何以转瞬之间,说破产就破产了呢?更令人痛惜的是,那一排排错落有致、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厂房,最后竟连一砖一瓦也未留下,尽数化为尘埃,消失殆尽——仿佛连记忆,也被抹去了痕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看到一篇文章,我才顿悟: 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至二十一世纪初,大量国企因改革转型与成本攀升而关停,厂区拆除,土地置换——徐州作为老工业城市,这一过程具有高度的典型性。但有一点不该被遗忘:那些被关停的国企,不是过时的躯壳,而是国家曾经的顶梁柱;那些被裁减掉的员工,亦非体制的负担,而是改革大潮当之无愧的践行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值得庆幸的是,当初那个古朴典雅、独具匠心的凉亭,以及我们车间门前那两排龙柏树,至今仍矗立在珠山脚下,已然成为珠山公园古柏广场的标志物。每次去那儿游玩,我都要在亭子里面坐一坐,到龙柏树下走一走。尤其是亭子旁边那棵毛白杨,原先的小树苗已长成了参天大树,树皮龟裂成一片片翘起的鳞甲,看上去仿佛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在向人们无言地讲述着这里曾经发生的故事……</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