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有人说,世上只有百年的宗族,没有百年的亲戚。我家就有一门亲戚,交往了六代,至今百年了。</p><p class="ql-block"> 祖母欧氏,嫁入董家,生下我父亲三兄弟。我伯父生于一九二三年正月。祖父娶祖母,应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时候的婚姻,先由一位媒人来牵线,热心肠的媒人,一张利嘴,沟通于两家之间,两个家庭通过媒人交流好了,再安排青年男女打对(见面),对上了眼缘,女婿可进女方的门,开始交往,以后订亲、娶亲。按照这个程序下来,欧董这门亲戚从开始到现在,应该有一百年了。</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每年正月初一,父亲三兄弟,带上一群孩子,浩浩荡荡的,去给他们的舅舅舅妈,也就是我们的舅爹舅婆拜年。礼物不过是一包红糖或一个罐头。到舅爹家,我们要过富水河,那时河上没桥,出发前,带上两个用稻草扎成的把子,到了河边,脱下鞋子,淌水过河,到了对岸,点燃草把子,烘脚,再穿上鞋,往舅爹家走,穿过一个个村庄,中间有一个湾子,叫贡士湾,一条笔直的河从村边流过,父亲说,三里的直河出大将,这里曾出过一位举人,贡士湾的名称,大约是由这位举人后来成了贡士而得名吧。</p><p class="ql-block"> 到了舅爹家,舅爹早已在门口迎接我们了,舅爹家是一个四井口的屋,走过天井,堂屋的桌上铺着一块包袱布,上面摆着麻糖、炒米、花生、豌豆、瓜子类的东西。那时候在农村要置办这些东西不容易。舅爹安置我们喝茶、吃干果,他就到厨房,帮助舅婆、小表叔、小表婶做菜。</p><p class="ql-block"> 吃完干果,再上一大盘糍粑,香喷喷的菜上来了,小表叔用一个红色盘子,端来黄花、木耳、香干、鱿鱼这些平时不常见的菜,印象最深的是东坡肉,先煮后炸,待皮色红润光亮,再上蒸锅,脱油后倒扣在盘里,撒上葱花,一点也不油腻,味道好极了。在吃不饱饭的年代,舅爹们为我们办上这样一桌酒席真是太不容易了。吃完晚饭,舅爹再给我们小孩子发压岁钱,有时候是五毛钱,有时候是一块钱。终年难见钱的小孩子拿着压岁钱,心里不知有多高兴。</p><p class="ql-block"> 舅爹是如此好客,总是把好东西攒着给别人吃,他也因好客,差点惹出了麻烦。 土改复查时,县里派了一位工作队长到村里主持此项工作,村支书把工作队长安排在好客的舅爹家吃住。为了让工作队长吃好,舅爹专门到集上买来了千张和豆腐,让舅婆做了招待工作队长,千张豆腐在当时是奢侈品,农村有谚语:千张豆腐败家当,毛毛细雨湿衣裳。千张工作队长当餐没吃完,就让舅婆每次做饭把千张放在饭锅里蒸,下餐再让工作队长吃。舅爹舅婆自己不吃千张豆腐,也不让孩子们动筷子,工作队长每餐都能吃到千张,所以在划成分时,工作队长给舅爹家划为下中农,理由是舅爹家条件好,竟然没餐能吃千张豆腐,这个成分在几个表叔档案里,过了许多年。后来当地干部群众告诉工作队长,说舅爹家并不富裕,至少餐餐都吃千张豆腐,这种待遇只有您一人能享受到。成分的事木已成舟,工作队长到集市上买了一篓子油条送到舅爹家以示歉意,舅爹说贫农下中农还不一样种田。</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就知道舅爹有两个儿子,大表叔大学毕业后在荆州工作,小表叔在家务农,他很能干,一直在开一辆东方红20拖拉机。表叔表婶都很喜欢我们,欧董两家经常走动,小表叔的三个孩子年龄比我小一点,每年寒暑假,我们经常到对方家里去玩。至于大表叔,每年春节,都会到我们家,每次都会给我们带来礼物。舅婆有时间了也到我们家做客,过几天回家时,再把我奶奶接回婆家过几天。有一次舅婆到我们家,走到富水河边,刚好涨大水,舅婆在河边喊,对岸邻居听到后,告诉了我父亲,父亲三兄弟又叫上了几个人,借了一副桶子(船),一干人把桶子划到对岸,让舅婆坐在桶子上,几个人一起泅水划桶子,把舅婆接到了对岸。舅婆在我们家住了几天,水退了才回家,又把我奶奶接回去住了几天。</p><p class="ql-block"> 1985年,小表叔生病,医生说是感冒,吃药后不见好转,十几天后病情加重,到县医院,医生说是出血热,马上转院到荆州地区人民医院做透析,没效果,大表叔让医生务必救活小表叔,医生说,换肾或许可以,但没有肾源,即使有,于一个农民而言,也是一个天文数据,大表叔当即表态,割我的一个肾给他换上,至于钱,他想办法筹集。医院便积极准备手术,无奈小表叔病情急转直下,离开了人世,那一年小表叔只有33岁。办完小表叔后事,大表婶烧好热水,在老屋的天井旁为舅婆洗头发,剪指甲,换上衣服,和大表叔一道,把舅婆接到了荆州一同生活,舅爹在前几年已过世。舅爹生病期间,父亲三兄弟每天忙完农活,晚上再淌过富水河去探望舅爹。</p><p class="ql-block"> 我工作后,和大表叔一直保持联系,方式是写信,记得大表叔给我回信时嘱咐我要做好工作的同时要注意身体,还要和领导同事搞好关系。在我过了知天命之年的今天,想起来信的内容,真是金玉良言呀! 1995年,我到大表叔家,彼时的他虽然已是局级干部,但家中除了书架上的书和几个旧柜,墙壁只是刷白而已,再无其他东西,和普通教书匠家庭并无二致。我一直认为,大表叔不是一位官员,更像是知识分子,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为了让儿子好好读书,表叔不沾染娱乐活动。</p><p class="ql-block"> 在表叔家吃午饭,有一个比我大一点的哥哥过来作陪,表叔让我叫他守良哥。回家后,我和父亲说起这件事,父亲说守良哥是表叔大哥的儿子,表叔其实有兄弟姊妹八个,早夭五个,存活下来的老大在家乡当村干部,受到不公正待遇后离世。后来,守良哥到荆州,表叔让他学了一门手艺,在荆州城扎下了根。小表叔的几个孩子慢慢长大了,在老家读完初中后,有两个到荆州跟着大表叔读书,他们都很争气,完成学习后自己找到了工作,表叔在和我谈起这几个侄子时,这样对我说,侄子们从老家到荆州读书工作,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我可以想象到,从不愿为自己的事求人的表叔,为了这几个孩子,是不是像我一样,求人的时候,想好的话还没出口,就脸先红了,还要考虑怎样事后还人家一个人情,把这几个孩子安顿好。大表叔付出了多少,只有他一个人知道。</p><p class="ql-block"> 大表叔好记性,我们姊妹几个的生日,他记得清清楚楚,生日的前一天,大表叔都会给我们打电话祝福,一次都没有落下过。大表叔60岁生日前,他拒绝了亲人为他祝寿的活动,我们兄弟几人偷偷跑到了荆州,言明来祝寿的,他不好赶我们走,叫上他的几个朋友,我们在盆景园摆了一桌,大表叔很高兴,喝了一些酒,那次我才知道,他其实是有酒量的。</p><p class="ql-block"> 每年清明,大表叔都要回来祭祖,每次必到我祖母的墓前祭拜。父亲生前总是和我说,你大表叔是个好人,是个忠臣,他不害人,当官很灵省(清廉),从不要别人的东西,半夜也不怕别人敲门,这个亲戚我们要走一百年的。父亲的话我一直懵懵懂懂的,忠臣一词,在《说岳飞传》《三侠五义》等书中见过,大概就是忠诚于皇帝,一心为国的大臣。父亲对大表叔的评价为什么这么高,我也一直在思索。</p><p class="ql-block">对于这个问题,现在我觉得我越来越接近答案了。在中国,知识分子的最高理想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能做到前两点的,就是一个好人了,是乡贤,是典范,很多读书人,虽不富裕,但能完善自我,行为规范,更能保全家人,管理好一个家族,往往很受人尊重,甚至成为当地的精神领袖。这种观念也深入民间,一个人如果能做到修身齐家,他在乡村就是一个受尊重的人,一个可信赖的人,这大概是父亲说大表叔是一个好人的原因,这也是这两家能交往百年的原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