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园惊梦

独木孤舟(陈承春)

<p class="ql-block">  1980年知青上山下乡返城,阿C被分配到县里的一家企业单位工作。可是,没上几年班又遇到经济体制改革,企业濒临破产,他自告奋勇辞职下海干个体户,拼死拼活地做了十多年的买卖生意,积攒下几十万元钱,老实巴交地交给老婆保管。</p><p class="ql-block"> 那时市民一度抄股热,他老婆本在单位上班,看同事们抄股票赚钱也想赌一把。结果,几年时间过去了,阿C挣的血汗钱却被她老婆亏了个血本无归。阿C知道后真是痛心疾首,悔恨交加……</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阿C还不到半百的人,单位里没工资拿,外面又挣不到钱,重操旧业嘛!一想到老婆那个样子又懊恼又心灰气馁,压根儿就鼓不起劲来再干一番。于是,为了消解这种不愉快的情绪,他常常独自到郊区烈士陵园的树荫处散步消愁,以此来疗效受伤的心灵。</p> <p class="ql-block">  这天阿C照例又来到烈士陵园,只见几个民工正在纪念碑周围砍伐树木,一问才知要重修纪念碑。但为何要把那些栽培了几十年的名贵树木砍掉?特别是红豆杉树和白玉兰树。这样以来,阿C感到连个绿色幽静的地方都无处可躲了,气恼之下他向上级党报写信反映情况,不久几家报纸也相继登出来了,但陵园管理部门根本就不把其当回事。由于工程正在进行中,此后阿C就极少来散步。</p><p class="ql-block"> 大约过了半年时间,陵园修理工程终于告竣。阿C开始又去那里爬小山丘散步遣怀了,眼前看到的纪念碑周围比较大的树木几乎被砍光,取而代之的全是花岗岩垒砌的围墙和台阶。阿C走近高高耸立的纪念碑前凝神注目地瞻仰着,猛然一惊,他发觉重新翻修的碑文中有几处文字不对劲?譬如:把“新民主主义革命”改成了“新民广义革命”,“继其遗志”,改成了“继其遗忘”。他反复地读了几遍,难道是自己对革命历史知识的无知?但继而一想:“继其遗忘”绝对是反革命的言词吧!这要是在文革时期非被批斗不可。</p> <p class="ql-block">  过个把月就是清明节了,每年中小学生都会来此凭吊烈士献花祭奠,若是这样视而不见,漠不关心,岂不误导学生而引起笑柄?于是,阿C即忙又向地级报纸写信并署了实名,信和图片自然很快就刊登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不几日,阿C正在陵园内踱步,小灵通突然响了,对方声称他是市民政局局长,想接见一下阿C。阿C顿然感到又惊又喜,喜的是平生从来没有某个领导亲自向他打过电话,难道他反映的问题见报后领导重视有奖励不成?他末免有些阿Q精神起来。但仔细一想有所顾虑:包工头的工程款莫非被有关部门借故卡壳了?这样,包工头岂不恨我多管闲事?</p> <p class="ql-block">  说来这岂能怪依样画葫芦的刻字民工,理应追究的是负责该碑文校对打印的有关人员,这完全是监管失职所为。阿C权衡利弊了一番,打了退堂鼓,反倒觉得不屑于去见民政局长了。</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过了几年,阿C也不知去过陵园多少回。久而久之,他不仅对于园内的革命历史铭文和各将军的勒碑题诗背诵如流,而且哪棵树被台风刮歪了或人为糟蹋了;哪个园区角落被端公巫婆乱搭盖神棚仙寮了。如此等等,他都忧心忡忡,俨然成了陵园管理处的一名黙黙无闻的志愿者。</p><p class="ql-block"> 但 有时阿C心里也不平衡:从来就没有看到陵园的工作人员亲自来打扫一下园内路面的落叶卫生或修剪一下花木枯枝。这些本该做的事却要另雇民工,安排那么多人进来做什么?如果是自己能在此工作多好。既可散步锻炼,又有工资领,一举两得啊!……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似乎在白日做梦!</p> <p class="ql-block">  有一次,阿C路过一广告店,见店门前丢弃着一大堆又长又宽的废纸,由于此纸一面光滑不透水,一面粗糙可写字,并且有方格。废品站是不收购的,也不属于生活垃圾,环卫工懒得清理。阿C灵机一动,何不把它利用来练写毛笔字?捡回去一试果然不错。</p><p class="ql-block"> 此后,阿C踩着一架破自行车,有意无意的每经过这里时,就要捡几捆纸回去,以至于把自己的陋室都挤得满满的。</p><p class="ql-block"> 有时他也把这纸张,经常拿到陵园烈士纪念碑底座的石墩平台上练习写毛笔字。那天下午正是春光灿烂,暖阳融融的日子,阿C正黙写一阙陆游的诉衷情词:“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写完此词后他觉得很睏倦,就索性躺在石台上休息会儿,不知不觉中就睡去了。忽然梦见一烈士化作一仙鹤俯他而言曰:“陵园之逰乐乎?噫嘻悲哉!余出生入死为国捐躯,当初只是为了打倒剥削阶级,贪官污吏。如今胜利了,但贫富差距越来越大,土地资源愈来愈少,腐败依然变本加厉。余难觅有一处可安稳栖息之地呀!看你平日常来凭吊和缅怀我们,甚为感激!故想度你到西方极乐世界”。言毕蓦然展开车轮般的翅膀,朝阿C俯冲而下,正掠他而去时,他连忙跪下叩拜求饶曰:“我的书法尚未成功,等些年再跟你去不迟啊”!并口念《心经》。旋即仙鹤嘎然长鸣,蹁跹而西也。阿C大惊梦醒,遂起身改作陆游此词:“当年万里赴国忧,戎马战神州。革命理想何处,腐败旧官僚。苦未灭,春又秋,志难酬。如今谁料,魂归马列,遗恨坟丘”。</p><p class="ql-block"> 此词改成后,阿C常常用毛笔字写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有时把它当书法创作挂在陵园的一座无人管理的纪念馆大厅里,沾沾自喜地欣赏起来。</p><p class="ql-block"> 顺便哆嗦几句,这座革命烈士纪念馆从竣工落成一开始使用就发现裂缝,废置在那里达三十多年之久。因为建筑质量不合格,一直空闲着近乎岌岌可危,去年底才不得不把它拆除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