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形义溯源（64）：本末源流——谈“朱”、“本”、“末”

五月白杨

汉字形义溯源

（64）

本末源流——谈“朱、本、末”

上一篇刚刚谈过“木”字和由“木”构成的两个同体会意字“林”与“森”，这一篇接着来谈谈由“木”构成的几个指事字，那就是表示树干的“朱”、表示树根的“本”与表示树梢的“末”。那就先从本人的姓——“朱”字说起。

一、“朱”字小引

宋代大词人苏轼一篇《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下阕开言就云：“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那意思是：月光转过朱红的楼阁，低低地穿过雕花的门窗，照着屋里因为不能同亲人在月光下团圆而没有睡意的我……

大红富丽的楼阁、雕绘华美的门窗，在月光“转”、“低”、“照”三个动作的点缀下，充分展示了静谧月光中的凄冷感触，紧接着诗人用“不应有恨”带出了这首词的精彩之笔：“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其中，“朱阁”就是“红楼”；“朱”的意思就是“红”，而且是大红颜色。然而，“朱”字真的就是为大红颜色造的字吗？如果仔细分析它的构字理据，恐怕未必。那么“朱”字的构字理据和造字本义又是什么呢？我们就来谈谈这个“朱”字。

二、“朱”字的字形解读及造字本义

“朱”是一个在象形字“木”的基础上添加指示符号的指事字，它应该是“株”的本字。（参见下图） 

“朱”字的字形演变与字源演变

从上图可以看出，甲骨文的“朱”是在树干（木）中间加一圆点作为指事符号，其构字理据表示树木的主干乃至整棵树，其造字本义当为一株树两株树的“株”。“朱”字的金文承继甲骨文的构字理据，有的金文将圆点写成一条短横甚至于两条短横，其字义仍然是表示树木的主干乃至整棵树的“株”。

“朱”字的小篆形体直接继承用一条横线作指示符号的金文字形，并将上部的树枝与下部的树根演变为婉转的线条，弱化了初文的形象感。“朱”字的隶书与楷书是在小篆形体基础上经过隶变与楷化形成的，进一步削弱了古文字字形的形象特征。

后来，当“朱”字被《说文解字》解作“赤心木”并倾向于表示赤红色意义之后，它的“树干”本义就由“朱”再加“木”旁另造一个“株”字来代替。也就是说，古人为了将后起之义形容词的“朱”区别于造字本义名词的“朱”，于是就为名词的“朱”新造了一个“株”字。因此，“朱”是“株”的初文，而“株”是“朱”的后起字。

当然也有另外的说解，这要以许慎的《说文解字》为代表。

《说文解字》卷六木部：“朱，赤心木。松柏属。从木，—在其中。”

许慎所解的意思大致为：“朱”，就是树心红色的树。跟松柏属于同类植物。它的字形采用“木”作表意偏旁，位于“木”中间的“—”，表示红色树心在树的里面。

还有一说，认为“朱”字的甲骨文字形从“木”，中有“丶”的变形，“丶”为灯火之形，应该是“主”（烛）的初文。因为火为红色，故“朱”可以表示红色的意思。

然而，若联系我们下文将要讨论的“本”和“末”两个字的甲骨文字形及其构字理据来看，则“朱”字的构造初衷当与之相通：“本”字中的“—”指示树根，“末”字中的“—”指示树梢，那么“朱”字中的“—”理当指示树干，而并非是指示什么“赤心木”。也就是说，“朱”字表示红色意义应该是它的引申义，而并非它的造字本义。至于“朱”为什么会由树干的意思产生红色的引申义，那才可能是跟有些树干内部为红色树心有关。

   三、“朱”字的字义演变源流

“朱”字的造字本义为株（树干），甲骨卜辞中还隐约保留有这种造字本义，例如：“……卜，宾，贞：……朱（有）木”（后上18·2）意谓在那株树的地方有一些植物。

于是便可借用做地名，甲骨卜辞中也保留有这种用法，例如：“戊午卜，贞：王田朱，往来亡灾，王占曰：吉。”（遗珠121）其中的“王田朱”意谓王到朱地畋猎。

于是“朱”字便可用以特指某种树木。例如：“朱，赤心木，松柏属。”（《说文·木部》）再如：“朱树蔼闲榭，奇巧媚荒淫。”（明·李梦阳《杂诗》之三）此句中的“朱树”当为赤心树木的意思。

“朱”字还可以特指有刺树木。例如：“赤心即棘心，亦即刺……赤心木，犹言有刺之木。”（闻一多《古典新义·释朱》）由此例闻一多的解释，似乎“赤”的意思有可能是有“刺”的意思谐音而来，至于红色的树木究竟是不是由有刺的树木谐音而来，还有待于进一步考证。

“朱”字由赤心树木的意思便可引申出大红色的意思，大红色是比绛色（深红色）浅，比赤色深的颜色。例如：“我朱孔阳，为公子裳。”（《诗·豳风·七月》）再如：“（孟夏之月）乘朱路，驾赤骝，载赤旗，衣朱衣。”（《礼记•月令》）孔颖达疏：“色浅曰赤，色深曰朱。”又如：“得朱弓赤矢之瑞。”（唐·韩愈《衢州徐偃王庙碑》）

古代视大红色为“五色”（青、黄、红、白、黑）中红的正色，于是古代以五色配属五方，朱色属南方，“朱”字便可以指代南方。例如：“子曰：‘恶紫之夺朱也。’”（《论语•阳货》）何晏集解引孔安国曰：“朱，正色。”宋·邢昺疏：“朱是南方正，红是南方间。南为火，火色赤。”再如：“秋七月，楚子以诸侯伐吴……使屈申围朱方。”（《左传•昭公四年》）杜预注：“朱方，吴邑。”又如：“（朱雀）日中星鸟。”（《书·尧典》）清·孙星衍疏：“经言星鸟者，鸟谓朱雀，南方之宿……郑康成之意，南方七宿，总为鸟星。”

“朱”字由赤心树木的意思还可引申出染成或涂成大红色的意思。例如：“崇等欲战，恐其众与莽兵乱，乃皆朱其眉以相识别，由是号曰‘赤眉’。”（《后汉书•刘盆子传》）再如：“朱其额，青其足。”（《太平广记》卷三○九引唐薛用弱《集异记•蒋琛》）又如：“圣祖登极后，访得之，无子，官其侄，并封其舟而朱之。”（清·俞樾《茶香室续钞·红船白船》）

“朱”字由赤心树木的意思还可引申出表示红色之物的意思，主要有如下几种情形：

其一，指胭脂之类。例如：“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战国·楚·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再如：“弄粉调朱试罢晓妆，潇洒似江梅，妖娆胜海棠。”（《元人小令集·一锭银过大德乐·双姬》曲之二）又如：“行雨行云今是梦，施朱施粉未相宜。”（清·徐士銮《宋艳•驳辨》）

其二，指红色印绶。例如：“若夫高冠长剑，纡朱怀金者，布满宫闱。”（《后汉书•宦官传论》）李贤注引李轨曰：“朱，朱绂也。金，金印也。”

其三，指红色官服。例如：“高帝谓赤斧曰：‘颖胄轻朱被身，觉其趋进转美，足慰人意。’”（《南史•萧颖胄传》）

其四，指朱砂。例如：“染羽，以朱湛丹秫，三月而炽之。”（《周礼•考工记·钟氏》）清·戴震《考工记图》引徐昭庆曰：“朱，朱砂也。”再如“昔人谓水银出于丹砂，镕化还复为朱者，即此也。”（明·李时珍《本草纲目•金石·银朱》）

四、“本”字小引

有个成语叫“根深本固”，这个成语现在是指根基深厚牢固，这个说法源自《淮南子·泰族训》：“国主之有民也，犹城之有基，木之有根。根深则本固，基美则上宁。”这段话的意思是：一国君主和他的臣民的关系，就像城墙和墙基的关系，又像树木和根须的关系，根须扎得深这树木就牢固，墙基砌得好这城墙就坚实。

可见“根深则本固”的原意是说根须扎得深这树木就牢固，其中的“根”指树根，“本”指树干。然而“本”字的构字理据与初始意义却不是树干，同样也是树根，作为树干来理解只是它后来的一种引申义或者临时获得的语境义。

其实，我们日常所说的成语并不是“根深本固”，而是“根深蒂固”。当然，“根深蒂固”的“蒂”也并非是花蒂的意思，而“蒂”字只是一个替代字而已，这个成语原本做“根深柢固”，“蒂”者，“柢”也。“根深柢固”这个成语源自《韩非子·解老》，其原文如下：

树木有曼根，有直根。直根者，书之所谓“柢”也。柢也者，木之所以建生也；曼根者，木之所以持生也。德也者，人之所以建生也；禄也者，人之所以持生也。今建于理者，其持禄也久，故曰：“深其根”。体其道者，其生日长，故曰：“固其柢”。柢固，则生长；根深，则视久，故曰：“深其根，固其柢，长生久视之道也。”

这段话的大致意思为：树木有蔓根，有主根。主根就是《老子》一书所说的“柢”。柢是树木赖以生长的建立者，蔓根是树木赖以生长的保持者。德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建立者，禄是人类赖以生存的保持者。假如能立于事理，那么他持禄也就长久，所以说“要加深它的蔓根”。能按照根本规律办事，他的生命也就长久，所以说“要巩固它的主根”。主根巩固了，生命就长久；蔓根加深了，生活就长久，所以《老子》一书说：“加深它的蔓根，巩固它的主根，是长生久存的道理。”

可见，“柢”（主根）与“根”（蔓根）都是植物的“本”，也都是植物的“根”。今天常说的“根本”一词，“根”与“本”应该是同义词，“根”就是“本”，“本”也就是“根”。那么我们就来谈谈“本”这个字的构字理据与字义演变。

五、“本”字的字形解读及造字本义

还是先来看“本”字的初文及其形体演变（参见下图）：

 “本”字的字形演变与字源演变

甲骨文未见“本”字，“本”字的金文字形（见上图第一个字，为西周本鼎铭文）从“木”，其上为草木的干与枝，其下为根，而根上的三点则表示草木的根本之处，为指示性符号。战国文字有将根部的三点减省作一点的（见上图第二个字，为楚系简帛文字），也有在根下面再加上表示泥土的饰文的（见上图第三个字，为楚系简帛文字）；先秦古文字还有直接改点为横画的（见上图第四个字，为秦系简牍文字），其中的横画不是数字一，只是表示根的位置而已，是指示性符号。

而《说文》收录的古文字形的下部作三个空心的倒三角形符号，应该是从金文三个黑点变形而来。《说文》小篆的下部仍作横笔，应该是从秦系简牍文字演变而来。至于隶书和楷书的“本”字都跟小篆的构形相一致。“本”字在六书中应该是属于在象形字基础上添加指示性符号的指事字。

《说文解字》卷六木部：“本，木下曰本。从木，—在其下。”许慎所作的解释是正确的，其意思是：“本”，树木的下部叫作“本”。它的字形采用“木”作为表意构件，指示性符号“—”表示根的位置在其下部。

由此可见，“本”字是一个指事字，它的造字本义为草木等植物的根。

六、“末”字的字形解读及造字本义

有个成语叫“细枝末节”，它原本是说草木的细小枝节，借以比喻事情或问题的细小或者无关紧要的部分。大凡草木的干茎分枝长叶的地方就叫做“节”，于是又有枝节横生、节外生枝、枝节末梢等成语，特别是“枝节末梢”这个说法告诉我们，“细枝”一定是长在“末节”上的，它是属于末梢的枝节。因此“末”字的本义就应该是“末梢”或者“树梢”的意思。那么我们就来谈谈“末”字的构字理据和字义演变源流。

还是先来看“末”字的初文及其形体演变（参见下图）：

 “末”字的字形演变与字源演变

甲骨文未见“末”字，“末”字的金文字形（上图第一个字为春秋晚期金文，第二个字为战国金文）从“木”，其下为根，其上为草木的干与枝，而主干上的短横或者一点则表示草木的末梢所在，为指示性符号。战国文字（见上图第三个字为楚系简帛文字，第四个字为秦系简牍文字）则将上部的短横或者一点写成长横线仍然是表示草木末梢的位置，也是指示性符号。小篆字形的上部仍作横笔，应该是承继战国文字而来。至于隶书和楷书都跟小篆的构形相一致。“末”字在六书中应该是属于在象形字基础上添加指示性符号的指事字。

《说文解字》卷六木部：“末，木上曰末。从木，—在其上。”

许慎所作的解释是正确的，其意思是：“末”，树木的上部叫作“末”。它的字形采用“木”作为表意构件，指示性符号“—”表示树梢的位置在其上部。

由此可见，“末”字是一个指事字，它的造字本义应为草木的末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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