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嫂班主任

海鸥

军嫂班主任

（一）

1964年8月，我的“小升初”录取通知书发来了，我被录取到南平一中。

8月底，注册时间到了，几个同学到我家邀我一道去一中报名注册。注册收费要二十几元钱。家里经济困难，父母一时也凑不上注册的钱，就说，到学校跟老师说说，先给报名，缓几天再交。我爱上学啊，不想放弃上学的机会。家里就给了买船票的钱，带上米和一些芋头咸菜就和同学去南平一中注册了。

负责注册的是班主任龚老师。我给她说了我的情况，她很同情。她对我说：你再想办法向亲戚借到交书籍费的钱，先交书籍费，才能办入学手续。学费以后再申请减免。入学以后再申请助学金。那年我13岁，听了龚老师的话，心里暖暖的，感到上学还有希望。那天下午没有注册。随即我只身到了水南姑姑家，向姑姑说明来意。姑姑很支持，她是家庭妇女，也没工作收入，但还是帮我借到20元钱。

第二天，我交了书籍费注册了。1964年9月1日， 我就在南平一中正式入学了。

（二）

我们班有四十二个同学，只有两个来自农村的，我是其中一个。另一个是陈同学，双亲已过世，与家里一个哥哥相依为命，家庭经济比我家更困难。我们都是寄宿生，在学校同住一间宿舍。

在学校食堂吃饭，每月要交9.6元伙食费。我们交不起，各自带着米，咸菜芋头之类的菜到学校，每顿米饭在食堂寄炖，只要交两分钱。三餐吃饭，同学们每十人一桌分享一套菜。我们就在食堂找一个角落吃饭。这种状态持续了近一年。学校的“社教”（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开始了，要求班主任老师下到班级与学生“三共同”（同吃、同住、同学习），龚老师下到食堂与同学们一起用餐，就发现我们两个的情况。龚老师就找我们了解情况，说：你们还是回来跟同学们一起吃饭吧，过集体生活。有困难，我们以后想办法解决。就这样，我和陈同学就在学校食堂和同学集体用餐，虽然每月的伙食费经常未能按时缴交，但毕竟还是与同学们一起集体用餐，有利于我们的身心健康成长。之后，在新学年申请助学金的时候，龚老师根据掌握的具体情况，上报学校，把我的助学金调整为乙等（每月6.5元）。

（三）

我们班级，学校定为“三二制”试点班（即初中三年，高中二年学制）。平时除了教学常规的教材，另增加教学一套补充教材，老师教学任务重，我们学生学习压力也大。每周从周一到周五，同学们晚上都齐刷刷到教室自习。闽北的冬天，晚上还是很冷的，温度基本在摄氏十度以下。在教室晚自习，我穿两件单衣，中间加一条薄薄的背心，身子感觉冷，把双手插在裤袋里。龚老师看到了，走到我身边，用手捏捏我的手臂，说“冷吧！”

“……”

“没穿寒衣啊？”

“什么寒衣？”我不解。

“没穿棉衣？”

“我没有。”

事后，龚老师为我申请寒衣补助，学校补助给我十元钱。父亲想办法又添加了一些钱，购买了棉布，棉花请裁缝给我做了一件棉衣。我穿着棉衣，从心底感觉身上温暖极了。这个温暖是老师和学校给我的，我心里非常感激。

（四）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伟大领袖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六九年一月，按照学校工宣队的安排，我们农村户口的同学自行回乡参加农业劳动。离校前，我去龚老师家跟她道别。龚老师对我说：如果能继续学习，以后你就可以升高中，考大学。现在只好先回去了。

我听的出来，她的话里透出惋惜。

经过几年的回乡劳动锻炼，1973年9月，我有幸出来上学。收到入学通知书，办妥相关手续后，我到南平一中找老师报告喜讯，没找到龚老师，到教我数学的傅老师办公室，给傅老师说，我要出去上学了。傅老师很为我高兴。说：“很好很好。你们班的同学有“上调”的，都会来找我“报到”。”他还说，龚老师“随军”去了，听说在江西，具体在哪里不知道。这时，我才知道，原来班主任龚老师是个“军嫂”，丈夫是部队干部。

（五）

龚老师今年八十多岁了，她出身在福建闽清县的一个贫民家庭。父母养活一大家人，解放前的生活过得并不富裕。但是，她的父母高瞻远瞩，很有眼光，很有智慧，尽管日子过得艰难，还是挤出钱供她们几个姐妹上学。

龚老师父亲铿锵有力的一句话：我就是吃盐吧（意思就是吃饭没菜配盐）都要供孩子上学。

龚老师的姐姐解放前夕参加革命，而后在部队当教员，结婚成家。

龚老师一九六一年七月在福建师大毕业，毕业后就分配来南平一中任教。龚老师的家庭背景，个人成长经历，使她对经济贫困感同身受，对贫困生有一股强烈的同情心，怀着满腔热忱去工作，去教育培养爱护帮助学生成长，真是难能可贵。遇上这样的老师，是学生的幸事和福分！

一九六四年九月我入学时，龚老师上我们班的政治课，上《社会发展史》。那时我就听说龚老师是个共产党员，觉得她年纪轻轻的就是党员了，很了不起！

龚老师教学认真，又是政治课老师，对学生严格要求。课后经常到班级了解掌握学生的思想动态，很民主平等地跟我们同学交谈，发现学生的问题和困难，尽力尽责帮助学生排忧解困，受到我们同学的尊敬和爱戴。龚老师年纪轻，看上去就是年长我们十来岁，像个大姐姐。我们的师生关系很融洽。用她的话说，“是师生，也是姐弟（姐妹）”。

（六）

经过半个世纪后才知道，龚老师当年“随军”，先是到了福建连城。她就调到连城县的一所中学任教。

一年之后，部队调防江西进贤县，她就又调到进贤县的中学任教。

五年以后，部队从进贤县调防到南昌，她又“随军”，调到南昌“江西某大学”任教。因为她的先生当时的所在部队经常调动。部队调动属于国家机密，按要求“随军”家属也不得泄露行踪。所以，龚老师与老单位老同事老朋友多年未联系也就可以理解了——不是不联系，而是为了国家利益——不能为之。

基于以上原因，龚老师很少与外界联系接触，从这个意义来说，她几十年来也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直到龚老师在江西某大学退休，她先生在部队退休，龚老师才与老同事老朋友重新联系上了。

（七）

龚老师在学校是兢兢业业的老师，在家里也是一个贤妻良母。是“上的了课堂，下的了厨房”的女士强人。

她生养一个男孩，从小严格教育严格要求孩子。孩子很努力学习，不负众望，高中毕业考上名牌大学，一直学习到硕士研究生毕业。毕业后到深圳工作。六年以后自己出来创业。现在具有高级职称，还具有注册会计师，注册资产评估师执业资格，是个事业成功人士。对此，龚老师深感欣慰。

龚老师一家人长期与婆婆住在一起，婆媳关系非常融洽，“二十年来婆媳没有红过脸”，家庭成员和睦相处。

二O O二年龚老师夫妇从南昌搬到深圳与儿子儿媳一起居住，共同生活。儿子儿媳很有修养，二十年来对他们很孝顺，给他们照顾得很周到，龚老师生活过得很幸福。

（八）

龚老师还是个非常重情义的人。她先生有两个兄弟，兄弟有难处，她毅然出手相助。一九七十年代，她先生的兄弟家里发生变故，她就接纳两个未成年的侄女到家里抚养，其中一个才是一岁的婴儿。当时龚老师身怀六甲，但她为了照顾两个侄女，毅然到医院做人流手术。她这个举动，就是电视剧也不敢这么演啊！医院大夫很不解，连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龚老师精心养育这两个侄女，视为己出，送她们上学，培养她们长大成人，关心她们成家立业。可以说是呕心沥血——亲生父母也不过如此啊。

这，就是龚老师的情怀。

（九）

今年春节期间回南平探亲，与老同学聚会座谈，会上有同学聊到班主任龚老师，说多年失去联系，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我说，新春佳节之际，刚与失联多年的龚老师联系上了，而且连接了微信。接着我接通了龚老师视频电话，大家轮流与龚老师拜年问候祝福。龚老师很高兴地与我们交谈。真是其乐融融！

我们祝福龚老师健康长寿！家庭幸福！

青年时期的龚老师

1969年3月，同学们下乡插队以后回学校看望龚老师。

（海鸥 2022.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