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亲新泰的日子——苦涩快乐的童年(七)

光明磊落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文/李光民</h3>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一)跟姨奶奶去新泰投亲</b></h1> 三年自然灾害引发全面的粮荒,野菜、草种子、树叶、树皮都成了主要的食物。营养不良导致水肿病泛滥,特别是老年人,遍身浮肿,面部和腿部最厉害。得病后无钱治疗,持续恶化,很快就会死亡。“男人穿靴女戴帽(男人肿腿,女人肿脸),阎王马上就来叫”,就是当时这种病的真实写照。<br> 1961年春季,青黄不接,奶奶因严重的水肿病住进了“敬老院”,爹的病情也不见好转,我年幼不懂事,整天缠着娘要吃的。见到村里有好多人跑到外地投亲靠友去,娘便让我跟着姨奶奶和12岁的三姑到新泰县一个远房亲戚家去投亲。<br> 那时我刚满5周岁,对于要离开家好像也没有太多的感觉。听娘说让我跟着姨奶奶去走亲戚,而且说去了能够吃饱饭,心里还乐滋滋的。记得那天起床后,娘给我穿上了干净的衣服,早饭还是槐叶糊糊,娘特意给了我一块菜窝窝。我刚咬了一口,看到爹、哥哥和姐姐都是只喝槐叶糊糊,就懂事地把菜窝窝又放回了空空的干粮簸箩中。大家都没有说话,娘的眼里含着泪花,又拿起那块菜窝窝,给我掰成小块泡到了槐叶糊糊里说:“快吃了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走路啊!”<br> 吃完早饭就动身了,四叔用手推车推着我与姨奶奶,娘与三姑跟着慢慢地走着。到了明水火车站,娘给我们买上车票,送到了市郊车上。是那种没有窗子,只有两扇大铁门的的方盒子车厢。我们那里都叫“闷罐车”,据说以前是拉牲口用的)。娘把我搂在怀里,亲了亲我的额头说:“去了要听姨奶奶和三姑的话,不能自己到处乱跑”。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答应着。火车的大铁门在关闭,我看见娘眼里含着泪花在向我们不停地挥手。<br> 到达济南后,我们又换乘火车到了泰安,在候车室的地上铺下被子,三人依偎在一起过了一宿。第二天又坐火车到了新泰。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坐火车,还是很兴奋的,对什么都感到新鲜好奇。<br> 中午时分到达了新泰火车站,下车后有一个让我喊“大叔”的中年人推着手推车去接我们。姨奶奶坐在一边,我与行李坐在另一边,又走了好长好长的时间,直到天快黑了才到了家。后来我才知道,有70多华里的路呢。<br>  那是一个小山村(后来才知道那村是:新泰县石莱公社安子沟大队),座落在一个大山坳中,四面几乎被大山包围着。村子东西两面都是很高的山,北面沿着沟向上也是一座很高的山,村子南面沿沟向下是通往外界的出口,但南面的远处还是大山。不太多的人家就住在山沟东、西两侧山坡上的房子中。<br> 亲戚家姓张,只有奶奶、大叔和小叔三人。住在村西北角,算是村中最高的位置,我站在大门口的一块石凳上,就可以看到村子中好多人家的院子里。<br> 亲戚家有一个不小的院落。有五间北屋、两间南屋,东面是饭屋和栏圈,西面是杂物、柴草间和牛棚。家里养着两头大黑牛、一头猪、六只鸡。我与姨奶奶和三姑被安排住在南屋中。<br> 看得出是很勤劳的一家人,但并不富裕。大叔31岁,小叔28岁,可能也是因为家里穷吧,还都没有娶上媳妇。<br> 住在张奶奶家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吃饱饭,主食是地瓜干、高粱和玉米。虽然说是寄人篱下,但由于我嘴巴乖巧,勤快懂事,亲戚家的人都比较喜欢我的,特别是大叔对我最好。<br>我每天都抢着扫院子、放鸡窝、捡鸡蛋、喂鸡、择菜……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吃饭时还抢着给大人盛饭。<br>  大叔是个犁把式,经常是他用手推车推着犁、耙等工具,让我牵着两头牛跟着他上山耕地、耙地。他耕地时就让我在山坡上玩耍。他刨地头、堰边的时候,就让我把牛牵到山坡上吃草。平时不用牛时,也经常让我牵着牛到大门外西南面的山坡去上放牛。<br>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二)孤独的反抗者</b></h1> 在那里我很孤独,没有小伙伴与我玩,村里的孩子还欺负我。麦收后的一天我在山坡上放牛,三个比我大点的孩子故意欺负我。开始是一起骂我“小要饭的!小要饭的!……”我并没有理他们。其实就是胆怯,因为在家时有哥哥护着我,没有敢欺负我的。而现在我觉得好孤单,而且他们三人个头都比我高,看起来比我大。后来又用土坷垃扔我,而且距离我越来越近,好多土块打在我身上,我眼里噙着泪水不吭声。突然有块大土坷垃砸在我的头上,疼得要命。我用手一摸,竟然鼓起来一个大包来。<br> 我的怨气、火气一下子爆发了,朝着那个扔着我头的孩子猛冲过去。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我直接一头撞向他的肚子,一下子把他撞到在地。不巧的是,他的头碰到地上的石块上,血立刻流了出来。我一看不好,撒腿就跑。两个孩子在后面追我。跑到家门口时,正巧赶上大叔从村里回来。我一下子抱住他的腿,哭着说:“大叔,他们仨欺负我,把我的头砸了个大疙瘩!”<br> 大叔摸了一下我的头,二话没说,迎上去就揪住了了那俩孩子的耳朵,疼得他俩嗷嗷叫。“小兔崽子,能耐了是吧,三个人欺负人家一个小孩子!”<br> “他把小祥子的头打破了!”那个最大的孩子说。<br> “大叔,不是!是他自己跌倒了,在石头上碰破的!”我快速地说。<br> 这时那个叫小祥子的两手捂着头哭着过来了,血从指缝间流了出来。大叔松开他俩的耳朵,还顺势踢了那个大孩子一脚说:“滚!”,就去看小祥子的头。大叔看了一下说:“没大事,就破了一个小口子。”把他领到家里,张奶奶用烧的棉絮灰给他按上止血,还用布条给他包住。<br> 不一会儿,那俩孩子与小祥子的娘一起来了。她看了一下小祥子的头说:“都包好了。”大叔赶快说:“没事了嫂子,就破了一个小口子。”又指着个子最高的孩子对小祥子娘说:“肯定是刚子的事,属他大,领着他俩欺负人家一个小孩子,你看把人家的头打的”,拉着我让小祥子娘看我头上的大疙瘩。小祥子娘摸了一下我头上的疙瘩问:“疼吗?”我点了点头。她把我揽在身边,看着刚子说:“属你大,属你不懂事。人家是来走亲戚的,你怎么能领着他俩欺负人家呢?看我回去叫你爹揍你!”并给我擦着眼泪说:“这孩子怪可怜的,这么小就离开娘,跑到这里来。别哭了,等我让他爹打他们,以后他们就不敢再欺负你了。”<br>  这件事过去以后,他仨真的没有再欺负过我,秋天的时候,刚子还特意叫着我一起上山摘酸枣呢。<br>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三)想家的滋味</b></h1> <p class="ql-block">  那时日子过得还算是快乐,最难过的事就是想家,想爹娘、想奶奶、想哥哥、姐姐,也想我的那些小伙伴。记得秋收后,我跟着大叔去山上耕早已经刨完地瓜的地。大叔让我提着篮子,跟在后面捡拾偶尔耕出来的小地瓜。</p><p class="ql-block"> 中间坐在地头休息,大叔看我闷闷不乐,就把我叫到他的跟前,摸着我的头说:“福军,怎么了?一个小孩子家,怎么还愁眉苦脸的啊?”</p><p class="ql-block"> “大叔,我的家在哪里啊?我想娘了……”说着就情不自禁地哭起来。</p><p class="ql-block"> “噢,是想娘了啊!”大叔站起来,拉着我的手爬上南面的一座小山头,指着北面很远处的一座很高的山说:“你看,你的家就在那座大山的后面,老远老远呢!”我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使劲向北瞭望,但只见茫茫的大山,根本看不见大山的后面。</p><p class="ql-block"> 从此,每当我自己出去放牛,就把牛牵到山坡上,趁牛吃草的时候,我就去爬南面的山头,想看看我的家。可爬上一个山头,后面又是山头,我从来没有爬上过南面最高的山峰,也没有看到过北面大山后面我的家。</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站在山头的最高处,俯视着山沟中错落有致的农家院落,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我的家。依稀看见奶奶和娘的身影,心里酸酸的,泪水就会不由自主地在眼眶中打转。可举目北望,那座无情的大山却挡住了我的视线,看不到山那边的模样,更看不到我的家。</p><p class="ql-block"> 冬天的夜特别长,躺在炕上睡不着就会想娘。想娘的怀抱,想娘的抚摸,想娘的夸奖,想娘的……好多个夜晚都是想着、想着睡着的。夜里经常会梦见娘,梦见娘在摊煎饼,梦见娘在推磨子,梦见娘微笑着刮我的鼻梁…… </p><p class="ql-block"> 进入腊月廿了,家里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忙年。尽管大叔老早就给我买了两挂小鞭炮,可我却怎么也乐不起来,一天到晚都是想家、想娘。烦闷得要命,话都不愿意说了,有时自己躲在南屋里偷偷地掉泪。三姑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哄我说:“别哭了,过完年咱就回家!”</p><p class="ql-block"> 年三十晚上吃过水饺,村里鞭炮连天,大叔牵着我的手去村中心看放鞭炮。回来后,我早早地钻进了被窝装着睡觉,其实是在偷偷地哭,我的心像猫抓着一样地疼痛,想家、想娘、想……</p><p class="ql-block">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进入了梦乡:我在山坡上放牛,又爬上南面的山头遥望北面的大山,恍惚中只见娘从北面的大山顶上像驾云一样地飞下来,老远就大声向我喊:“福军,我来接你了,咱回家!”我蹭地蹦起来,大叫着“娘——”就向娘飞奔过去……</p><p class="ql-block"> 只听三姑大声喊:“福军,你咋了?干啥去?”“三姑,俺娘来接我了!”“啥恁娘来接你了,你睡莽撞了,快回来,地上多凉啊!”我这才从梦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光着屁股跑到了地上。</p><p class="ql-block"> 悻悻无奈地回到被窝里,却再也睡不着了,想娘想得心好疼好疼……</p>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四)提前回家</b></h1> <p class="ql-block">  春节刚过不久,二哥跟着我家三叔又来到了这里,见到二哥我好高兴,一下子就觉得腰杆硬了。可听二哥说奶奶已经在去年去世了,我的心一下子紧缩了起来,再也见不到我那憨厚、慈祥、疼爱我的奶奶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原本打算在麦收前启程回家的,日期定在农历四月初。可农历三月初九(4月13日,星期五)早上起来,二哥却像发疯一样,执意要自己先回家,怎么都阻拦不下。没有办法,只好改变计划,匆忙收拾行囊,于三月初十早上,提前启程回家。</p><p class="ql-block"> 大叔又用手推车推着我与姨奶奶,把我们老少五口送到了新泰火车站。</p><p class="ql-block"> 当第二天中午火车行进到明水火车站西边的陔庄村附近时,列车广播说:“明水火车站就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下车准备!”我站起来踩着座位拿下了挂在衣帽钩上的帽子。二哥却自恃自己身高,在座位上坐着用手去挑衣帽钩上的帽子,结果帽子是挑下来了,却顺风从车窗刮了出去,掉在了铁路边的小麦地里。</p> 到明水火车站下车后,二哥没有告诉我们,就自己顺着铁路向回跑,去找帽子去了。<br>  到家后方知,我爹去世了,上午刚刚出殡。昨天二哥执意返程与爹爹的英年早逝形成了骨肉间息息相通的心灵感应……详情后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