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线的日子（35）

河涧人（三易）

——作者按

如今常有人会问：“你们说打过仗，真到过战场没有？”

每当听到这话，心里总不是滋味。对于这场战争，官方与媒体宣传较少，因此，社会上才会有这样的疑问。为纪念这场战争，缅怀那些牺牲的战友，也为留住我们幸存者的共同记忆，我将陆续公开珍藏近四十年的《战地日记》。纸页早已泛黄，但当年的参战经历，依旧清晰如昨。

回首望去，从1984年7月13日那道《预先号令》响起，到7月18日离开归昌营房，开赴新沂火车站集结，7月19日从新沂出发奔赴云南前线，再到1985年7月17日重返归昌，时间整整一年。

那场战争对于我们参战老兵来说，早已刻骨铭心。正是这场战争，为我国改革开放数十年和平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当年，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战地卫生员，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兵，却始终为那段为国而战的经历倍感骄傲。这是一场不该被忘却的战争——看看当下的国际形势便知，战争从未真正远去。

当年写日记，一来是为了铭记，二来也想着，若是自己没能活着回来，能让亲人看到我的经历。日记多是趁战斗间隙或深夜时分，在山间、帐篷、坑道或是防炮洞内，以膝为桌仓促落笔而成。

我的战地日记均为原汁原味的记录，囿于个人视角，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或许不够全面，但但愿读者能透过这些文字，窥见我们当年为国家利益而战的赤子之心……

1985年2月11日 星期一（晴）

凌晨三点，我们便已起床。大家迅速打好背包，腾出坑道，为接收伤员做准备。救治物品一一备齐，普鲁卡因配好，输液瓶整理完毕，随后便静静等待。

天刚蒙蒙亮，不远处枪炮声就已响起，可直到八点，仍不见有伤员送来。后勤处长和师卫生科长接连打来电话询问：“106团只伤了几个人，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九点，依旧没有伤员。有人低声嘀咕：“情况恐怕不妙，也许是伤员太多，被炮火封锁下不来……”话音未落，副参谋长来了电话：“4号、5号、12号、—18号高地全部拿下，我们无一伤亡！”大家紧绷的神经这才松了下来。

其实不到七点，爬颔所有预定目标阵地就已全部攻下。战士们趁黎明前的夜色偷袭，摸上后却未见一个越军影子——他们早已撤退。我军就这样未放一枪便顺利占领了。有战士嘟囔：“这仗打得真没劲，跟没打一样，说出去都被人笑话！”但又暗自庆幸：命总算保住了。

今天106团也顺利攻下汉扬所有阵地，情况与我们相似，阵地上空无一人。但攻打A1据点的四连打得艰苦，经历了反复拉锯，有说歼敌一个班，有说二十四人。108团和边防部队也都在打，不知情况如何。1师攻打140高地，听枪炮声很是激烈，整日没有停歇，听说攻克后越军多次反扑，估计双方伤亡都不小。

后来得知，七连拿下阵地后，见无敌人踪影，副参谋长当机立断，命令副连长组织部队快速撤退，并叮嘱注意防炮，严令副连长“如有炮击伤亡，唯你是问”。随后留下蓝小平的二班和九连部分人员依托越军工事防炮，为撤离部队断后，负责破坏工事、布雷。部队刚跑下山，越军炮弹便如雨点般砸来。

兵者，诡道也！战场态势瞬息万变，指挥得当，可以减少无谓牺牲。幸好副参谋长有先见之明，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下午一点左右，越军炮弹开始朝我这边激烈轰炸。先落在东山方向，那里枪声也很密集，双方疑似在接火（A1据点一带）。随后炮击转向我们天保农场周边及边防检查站与那拉口方向。我团重炮连阵地附近落得最多，军需股帐篷边不到三四米的地方都落弹好几颗，幸好人躲进了猫耳洞。好几颗炮弹落在我们坑道边一二十米远的地方爆炸……炮击持续不断，下午最为激烈。洞口的雨布和帐篷布满弹孔，外面地上滚满弹片。公路边两头黄牛被炸伤，马店村一猪棚炸塌了半边，几间民房被毁，猪死了几头，橡胶树被拦腰炸断，山上茅草熊熊燃烧。

炮弹在附近不断爆炸，我们二十多人都在坑道里待命。听到“嘘—嘘—”炮弹破空声就紧张，有时我方火箭弹“呜—啦，呜—啦”飞过，也被误认为敌军炮击，就连口哨声都以为炮弹来了。一整天都提心吊胆，紧张兮兮的，挤坐在坑道里的担架上，腿又伸不直，浑身酸痛。早上起得又早，人觉得疲惫不堪。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我们收拾好所有装备物资，分乘师部派来的两辆伤员运输车回撤。因断后人员未归，闫副队长、李医助、王常生、赵国连四人和老吴的救护车继续留守保障，其余人员全部返回。过三转弯时驾驶员关掉灯摸黑行驶，十点二十分平安抵达上坝。

入夜后炮声未歇，依旧朝对岸那拉口方向而去。1师那边的战斗，显然仍在继续。

今天还听说，胡耀邦总书记在麻栗坡接见了我军师首长，评价此次汉阳拔点作战：“仗小，意义大。”师长当场表态：“攻必克，守必固。”

这场仗，说得好听是偷袭成功，说得难听，是被越军耍了，还差点被敌就计反杀。我们准备多日，本想歼敌有生力量，结果连人影都没见到。对战士来说，平安归来已是万幸；对指挥而言，未达预期战果，令人窝火。大家都觉得这仗打得窝囊，宁可真刀真枪干一场，哪怕危险，也比这般憋屈痛快。

晚上，离开狭窄憋闷的坑道，离开了那惊心动魄的危险之地，回到相对安全的上坝，仿佛回到久别的家。简单擦洗后，便倒头睡了。

　　

后记：2.11战斗牺牲战友名录（39人）

（其中1团4人，2团1人，3团27人，106团5人，107团2人）

（1）范敬年烈士，江苏省宝应县人，一军一师一团六连战士，1963年5月生，1983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116号阵地的战斗中身负重伤，经抢救无效于2月12日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二等功。

（2）徐建彬烈士，江苏省南通县人，一军一师一团高机连战士，1961年11月生，1980年1月入伍，1984年12月入党。1985年2月11日在抢运伤员途经左9号阵地时遭敌炮击牺牲，被追记二等功。

（3）成昌林烈士，江苏省溧水县人，一军一师一团高机连班长，1962年1月生，1982年1月入伍，1985年1月入党。1985年2月11日在抢运伤员途经左9号阵地时遭敌炮击牺牲，被追记三等功。

（4）马通才烈士，江苏省高淳县人，一军一师一团高机连副班长，1962年3月生，1982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140号阵地抢我伤员时遭炮击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二等功。

（5）真绍宝烈士，江苏省溧水县人，一军一师二团一营机枪连副班长，1963年2月生，1982年1月入伍，1983年6月入团。1985年2月11日在142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三等功。

（6）何吉勇烈士，江西省南康县人，一军一师三团四连代理排长，1961年8月生，1980年1月入伍，1982年12月入党，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记一等功。

（7）张立平烈士，安徽省宿县人，一军一师三团四连副班长，1962年10月生，1982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二等功。

（8）陈云生烈士，浙江省温州市人，一军一师三团四连副班长，1962年4月生，1981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二等功。

（9）汪孔江烈士，浙江省安吉县人，一军一师三团四连战士，1964年7月生，1983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二等功。

（10）周中良烈士，湖北省广济县人，一军一师三团四连战士，1965年10月生，1983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二等功。

（11）陈兴前烈士，安徽省怀远县人，一军一师三团四连战士，1963年12月生，1982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柱，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二等功。

（12）万双庭烈士，江苏省金湖县人，一军一师三团四连战士，1965年3月生，1984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三等功。

（13）王来良烈士，江苏省宝应县人，一军一师三团四连战士，1965年10月生，1983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二等功。

（14）刘 义烈士：江苏省徐州市人，一军一师三团四连战士，1965年1月生，1984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三等功。

（15）应荣其烈士，浙江省嵊县人，一军一师三团五连战士，1964年8月生，1984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三等功。

（16）陈生海烈士，江苏省如东县人，一军一师三团五连战士，1965年11月生，1983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二等功。

（17）尚根和烈士，山东省莱芜县人，一军一师三团五连战士，1965年8月生，1983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一等功。

（18）陈广真烈士，山东省阳谷县人，一军一师三团五连战士，1966年3月生，1984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二等功。

（19）胡年喜烈士，江苏省镇江市人，一军一师三团六连班长，1962年10月生，1981年1月入伍，1984年7月入党。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性，被追记一等功。

（20）美方顺烈士，江苏省高淳县人，一军一师三团六连班长，1963年8月生，1982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二等功。

（21）邵传余烈士，浙江省乐清县人，一军一师三团六连副班长，1962年7月生，1981年1月入伍，1985年2月入党。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性，被追记二等功。

（22）滕益平烈士，浙江省永嘉县人，一军一师三团六连副班长，1962年3月生，1981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二等功。

（23）陈辉烈士：江苏省溧水县人，一军一师三团六连副长，1962年8月生，1982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二等功。

（24）施洪平烈士，江苏省南通县人，一军一师三团六连副班长，1961年11月生，1980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三等功。

（25）金学东烈士，江苏省仪征县人，一军一师三团六连战士，1964年9月生，1983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一等功。

（26）张小能烈士，浙江省嵊县人，一军一师三团六连战士，1965年12月生，1984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三等功。

（27）陈思明烈士，江西省洪泽县人，一军一师三团六连战士，1962年11月生，1982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三等功。

（28）汤立强烈士，湖北省广济县人，一军一师三团六连战士，1964年9月生，1983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三等功。

（29）金温平烈士，浙江省永嘉县人，一军一师三团特务连班长，1963年8月生，1981年1月入伍，1983年10月入党。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记二等功。

（30）高真华烈士，安徽省贵池县人，一军一师三团特务连副班长，1960年5月生，1980年1月入伍，1983年10月入党。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记三等功。

（31）付继明烈士，安徽省宿县人，一军一师三团特务连战士，1962年10月生，1982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三等功。

（32）武承晓烈士，江苏省盱眙县人，一军一师三团四连见习排长，南京陆军学校学员，1965年5月生，1981年9月入伍，1984年5月入党。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140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

（33）江于庆烈士，浙江省温岭县人，十二军三十六师106团四连副班长，1963年6月生，1982年1月入伍，1985年1月入党。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A1据点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记一等功。

（34）唐骑华烈士，江苏省射阳县人，十二军三十六师106团五连副班长，1964年12月生，1983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A1据点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二等功。

（35）杨天照烈士：河南省荥阳县人，十二军三十六师106团二营机枪连战士，1964年3月生，1984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1日在攻打副21号阵地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一等功。

（36）赵锦标烈士，江苏省靖江县人，十二军三十六师106团二营炮兵连班长，1963年10月生，1982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2日在攻占A1据点的战斗中牺牲，1985年6月10日被昆明军区授予“神炮手”荣誉称号。

（37）王铁雄烈士，安徽省宣城县人，十二军三十六师106团二营炮兵连战士，1965年2月生，1984年1月入伍，1985年2月12日在攻打A1据点的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二等功。

（38）付永先烈士：浙江省肖山市人，十二军三十六师107团七连连长，1950年12月生，1968年4月入伍，1971年4月入党，1985年2月8日在天保农场进行战斗准备时在4号阵地遭敌炮击牺牲，被追记一等功。中央军委、南京军区分别授予“勇于献身的好连长”、“勇于自我牺牲的优秀共产党员”称号。

（39）潘京国烈士：河北省赵县人，十二军三十六师107团七连副班长，1964年12月生，1983年1月入伍，1985年2月8日在天保农场进行战斗准备时遭敌炮击牺牲，被追认为党员，追记二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