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连载小说二十五)

喻必钧

<p class="ql-block">  万哥收拾完摊点后无所事事,心里空落落的。其他摊主歇市后都有各自约定成俗的消遣活动,或是下棋,或是打麻将,没事干的干脆去睡个回笼觉,而他初来乍到,今早的销售情况让他愁肠百结,心里空虚的他坐立不安,不由得踌躇地在退了人潮的市场里转来转去。散落在甬道两旁三两个农村卖小菜酱菜的老爹爹老婆婆,一溜儿悠闲的坐在马扎上,耐心地把摊篮里剩余的青菜一皮皮掰掉黄叶,择干净后捆扎整齐,从矿泉水瓶里倒出水淋撒在菜叶子上。蔫不拉几的菜叶沾上水后,慢慢缓过来精神,刚才是一副怏恹耷拉的样子,转眼就苏醒过劲来,以新鲜的卖相展示于甬道旁。</p><p class="ql-block"> 万哥朝他们面前走过,老爹爹婆婆翘着下巴,熟套地朝万哥招呼着:小哥子,帮忙把这点青菜捎带回去吧!便宜点卖给你算啦!等万哥不管不顾地从他们脚前走过后,老爹爹婆婆又低下头去,若无其事反复摆弄着蓝里的小菜,守候下一个顾客。</p><p class="ql-block"> 万哥漫步到师傅家里,心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库存的肉取点出来,趁中午饭市去碰碰运气,再去守会儿摊。摇椅上师傅的鼾声时而如同他的坐骑南方摩托车一样轰鸣着,时而如牛哞,时而如开了锅的稀粥,隔着老远就能听到高吭低沉的悠扬声交错着。师娘坐在电视机前追着《新白娘子传奇》,雷锋塔外许仙哭哭啼啼的说唱,把师娘也看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万哥前去揭开冰箱门,师娘头都没回地问万哥:准备想挂哪一截猪肉去卖?万哥说就挂后臀去卖吧!后臀肉好些,卖的快,卖去一点是一点。师娘回过头,揶揄地问道:今天中午你把好肉卖了,明天早上人家案子上都有好肉卖,你就挂点腰条五花肉前槽肉,哪个来买?!明天星期六,买菜的人比平时要多,这你都不晓得?!</p><p class="ql-block"> 万哥遭到师娘的几句呛白,红着脸静默在师娘面前不敢言语,在老道的师娘面前,他无话可说。</p><p class="ql-block"> “伢啊!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出去打听打听,看明天市场上有谁宰猪,去跟他合计合计,能不能明天早上匀点好肉啊,猪脚啊,排骨啊好卖的东西给你。或者是去找个刚来不久,销路还没打开的同行,你们商量着合伙杀猪卖,今天你宰,分他半边,明天他宰,分你半边。这样就不担心天天肉窝在手上卖不动,也没有那么辛苦担惊受怕。做生意啊不是只要勤劳就行了,更不能图大贪多!要学会划算,走一步看五步!</p><p class="ql-block"> 万哥听到师娘的点拨后,心里陡一亮堂,师娘三言两语就劈开了他的混沌和麻乱,他的脑壳里顿时澄澈起来。</p><p class="ql-block"> 师娘没理会万哥的反应,盯着电视屏幕接着对万哥说:多去跟人聊哈天,咵哈白,不要一天到晚就像个泥菩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要合群一点,大方一些,多跟周围的人学学,但也要留些心眼,逢人只说三分真,切莫竹筒倒豆子,人心隔肚皮呢,听到没有?!”</p><p class="ql-block"> 万哥的脸上更愧红了,直直地垂手站在师娘旁边,正如电视里法海和尚的弟子般虔诚。他认真聆听着师娘的教诲,不敢插言。师娘很是严厉的说完了,万哥却听得很舒坦,心里没半点怨忿,反倒犹如醍醐灌顶,脑洞大开!</p><p class="ql-block"> 师娘擦了一把眼角的残留的泪水,继续专心的看她的白娘子。镜头里被囚禁的白素贞和她那怀抱婴儿的许相公缠缠绵绵隔塔相哭,电视机前的师娘在悲情的音乐中抽抽噎噎,戏里戏外好一副凄凄惨惨戚戚!</p><p class="ql-block"> 万哥自然地走到师娘家的厨房,淘米,择菜,切菜……师娘在电视机前喊着万哥:方军,放那儿!我把这集电视看完了就来做饭。你都是做爸爸的人了,哪还能要你干这些呢?</p><p class="ql-block"> 埋头切菜的万哥没在意师娘的话,也没停下手里的活,他跟着电视音乐的节奏哼哼唱唱地忙活开来。他的心情却是欢愉的,师娘刚才的说教,让万哥心里很受用,这逆耳的忠言像是黑暗里师娘为他擦亮的一根火柴,一下就指引出万哥的前路来了。</p><p class="ql-block"> 万哥在师傅家里吃过中饭后,顺着师娘的指引去找去年进市场卖肉的李老三碰碰运气。万哥跟李老三和他老婆桂枝商量这事的时候,李老三和桂枝竟是一百个赞成。桂枝说终于不担心肉卖不完怕臭掉了,天天鬼个亮就起来烧水杀猪,累得要死,钱没赚到几块,人都快愁疯了!这下我可以多睡哈早床了,你们两口子咋不早点来呀!</p><p class="ql-block"> 万哥把这事跟李老三定好君子协议后,酣畅地骑车回到家。沉睡了两个钟头的张姐刚刚起床,正慈爱地怀抱着小张程喂奶。农村的午饭比城里要晚一点,大春在家做好了午饭,干等着张叔张婶从田间回来一起吃饭。万哥跟张姐交代了师娘传授的经验,张姐连连佩服道:真不愧是师娘,几句话就把做生意的诀窍说得一清二楚。这赚钱啊,还是要靠脑子灵光,你跟她卖了几年肉,咋就没学会这点呢?</p><p class="ql-block"> 万哥说我找到去年下半年进菜场卖肉的李老三了,他是匪哥的徒弟,匪哥是师傅的拜把子哥们。我跟李老三合计好了,两人按师娘的方式共同杀猪卖。一起采购猪,一起宰杀,完了二一添作五,再各卖各的肉。这样你也不用那么辛苦起早烧水和我同起同行。免去了爸爸的两头牵挂,再也不用担心肉卖不完没处去了。</p><p class="ql-block"> “要得要得!跟李老三把口交好,规矩定死,前面的话不怕多,后面的话不怕少!合伙做生意,定规矩最重要!”张姐又嘱咐了万哥一遍。</p><p class="ql-block"> 万哥说我都打听清楚了,李老三老婆桂枝是个勤扒苦作的农村人。头先她一个人刚来县城时,白天在菜场里贩卖小菜,晚上又去电影院门口摆摊卖瓜子花生甘蔗,风里雨里没日没夜,干了几个月,一算账,比在农村种地强多了。后来她把李老三也督促来县城,拜托他师傅帮忙摆了个卖肉的摊位,今年刚把女娃转到县城读小学二年级。现在桂枝上午卖完肉后就给娃做午饭,吃了午饭小睡一会,孩子下午放学了一同吃过晚饭后桂枝就挎着一竹篮瓜子花生,提着一小桶洗净的甘蔗守在电影院大门口,直到电影散场了才回租房里睡觉去,挣点钱也蛮不容易。桂枝是个强量的人,李老三是家里的独子,上面两姐姐下面一妹妹。因为生了个女孩,桂枝没少遭到婆婆的白眼。桂枝和李老三赌气来到县城,想在孩子读初中前在县城买下房,好堂堂正正做个城里人,好永生永世不回农村那旮旯里土里刨食了。</p><p class="ql-block"> 得到师娘传授真经的万哥敲定了李老三后,他心里不愁了,下午更无心去市场再摆摊,剩余的猪肉放在师傅家冰箱里后顾无忧。他跟张姐说我到姑婆家去看看,看她家栏里的猪卖不卖?再找几家栏里有存栏的邻居,准备好供应接上茬。说罢,他骑着车来到姑婆家,翻进猪圈查看到姑婆栏里有一大一小两头猪,大的正好可以出栏了。万哥跟姑婆说了自己在县城里卖肉的事,姑婆很是赞成,瘪着缺了两颗牙的嘴鼓励着万哥好好干,争取在城里站住脚。万哥说您这栏里的那头大的准备什时候卖呀?姑婆说这头大的准备端午之前卖,赌个好价钱。万哥说您要卖就卖给我吧!别人出多少价我就出多少,不会让您吃亏的。</p><p class="ql-block">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我还怕让你占便宜呀!巴不得你们这些后生个个都发财,发达了再来看望我这个老婆子”。</p><p class="ql-block"> 万哥说我不会忘记您的,您帮我介绍对象成了家,就是沾您莫大的光了,我要是在城里站稳了脚跟,一定把嘉旺带出去。嘉旺现在荡在家里干椅匠,已招揽不到多少活计了。现在农村人都兴买椅子坐,现买现坐,又结实又新潮,不像以前还要接椅匠到家里来,伺候吃喝几天才做出十来把椅子。这行业估计不好糊口了,恐怕嘉旺要早作打算咯。听到万哥谈到嘉旺,万婆的眼神倏然暗淡下来,无尽的哀伤挂满姑婆皱纹密布的脸颊。</p><p class="ql-block"> 嘉旺是姑婆的大孙子,刚满十七岁。他爸去年去外地伐木收购木材时,拉木材的农用车下坡翻倒在路旁的鱼塘里。司机在翻车的一瞬间跳下车逃过一劫,车翻向副驾驶那边,把嘉旺爸爸卡断了大腿浸在驾驶室里,等闻讯赶来的人把伤者从车里救出来时,他爸爸已被水淹成了植物人。家旺爸爸在医院急救病房里躺了几个月,家里典牛卖谷牵猪借债,还是没能让医生把他爸爸从鬼门关前拽回来。家旺爸爸送上山入土后,家旺家原来殷实的家底反转败落成还欠上了满圈的债。</p><p class="ql-block"> 初中毕业后的嘉旺,跟他爸学了两年祖传几代的椅匠手艺,老爸过细的的言传身教,使家旺的手艺很快上手。可倒了爸爸这块老招牌,请嘉旺上门做椅子的人家一直很少,自从少了爸爸的监管,本来无心从事这行的嘉旺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斧头刨子锈得像老爷的牙齿。他现在在村里一私人木材界锯厂混日子,今年一直吵吵着要到南方去打工。他妈妈担心他出门不安全,紧紧藏着他的身份证,还招呼村里的干部,不能跟他开证明介绍信。嘉旺跟家里人都没好言语,两句话不对头就暴跳如雷,动不动摔盆扔碗筷,家里人既伤心又无奈,只得任其自然。</p><p class="ql-block"> 万哥辞别姑婆后太阳已归西,农田小径上出现了三三两两收工回家的老百姓。万哥特意到村里几户相好的人家小坐了一会,先是一番敬上烟献殷勤,再开口表达自己已在城里卖肉做生意,准备在周围采购收猪的打算。平时关系要好的哥们都说一定支持兄弟,栏里的猪几时来几时就可以牵走,卖完肉了再来付账。万哥说付账都是小事,关键是你们要关照我生意,介绍人到我摊子上称肉哦!等我赚到钱,少不了请哥几个上馆子喝酒,喝完酒再去唱咔啦ok,潇洒走一回,到时候千万别带上堂客哟!几个哥们都说方军你小子看似老实,肚子里花花肠子弯道多哦!小春这么灵醒的模样都栓不住你,看来她是走眼了。万哥连说没有没有,嘴上快活一下啦!谁敢起那个心?屁眼里插炮筒——想都不敢想!</p><p class="ql-block"> 万哥辞别哥们后在回家的路上,耳畔传来生产队里性格泼辣的王嫂发飙的特有高音,转过土路的万哥见王嫂来回踱步在一排房屋前,表演她独具特色的样板戏骂街。王嫂是个狠角色,她为人心肠好,正义感强,却是性情暴烈,鞭炮一般一点既着。她在隔壁生产队娘家做姑娘时,就因泼辣厉害而声名远扬。王嫂婆家以前的成份是富农,文革前的几次运动都没逃过旁人欺辱,被人斗怕了的婆家在独子到了成婚年纪后,磕头作揖求得这尊霹雳罗刹下嫁王家来坐镇壮威。果然,王嫂进了婆家门后,虽是接连生了俩女孩,却通过一次次激烈的较量,战败所有挑衅王家的敌人,奠定了她在村里无人撼动的江湖地位!后来王嫂躲计划生育在湖南生了三胎儿子,挨了工作组强制罚款后,她好斗性格才渐渐收敛了不少。</p><p class="ql-block"> 王嫂唾沫横飞的对着空气咬牙切齿指桑骂槐,骂哪个该死的短命鬼用农药毒死了她家鱼塘的鱼。她一手端着切菜的砧板一手挥舞着菜刀,有节奏地敲击着砧板,有板有韵现编现唱着阴毒挖兜刻薄骂词,从一长排人家门前这头骂到那头,那头骂回这头。家家户户都因她鸹噪的骂街早早关门闭户,生怕触上她火气上的霉头。万哥远远听见王嫂的铿锵尖骂声,为躲着她把自行车拐远路避开,回到家里已是暮霭沉沉。</p><p class="ql-block"> 张叔家已吃完饭,万哥跟张叔汇报了今天的收获,有点小小兴奋的把师娘的传道、跟李老三的计划和联系了几户供应生猪的事都跟张叔说了。张叔颇为意外,他频频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张叔肯定了这个外表木纳内心活络的女婿今天的表现,女婿的生意迎来了希望的曙光,他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算是落地了。</p><p class="ql-block"> 小春跟张叔打来洗脚水,张叔双脚泡在木盆里,享受着热水炙烫脚部舒服的感觉。在倾听万哥汇报同时,张叔伸直着腰杆从胯兜口袋里掏出烟来,嗤啦划燃火柴,点燃烟后,吐出一股浓烟,袅袅青烟燻住他半边脸庞,张叔眯着眼睛对万哥和张姐说:师娘的责骂你可心服?她是个人精啊!</p><p class="ql-block"> 万哥坐在张叔面前,紧抿着嘴唇,诚挚的点头道:服,心服口服,我是真心佩服她!</p><p class="ql-block"> 张叔悠然又嘘出一口烟:师娘可不比你那师傅,可以说你师傅都是师娘教出来的。她对待自己人是直指人心,可打可骂,以真面目待人;对待熟悉的人,最多是隐喻别人要讲分寸;对待陌生人,她面对微笑,双手合十,那些人很脆弱,心眼小,只能用世俗的礼节对待。跟这样的人相处,你受得了何种委屈,决定你能有多大的格局!照你们这样的开局来看,后勤的麻烦应该是解决了。想在城里发展,必须要广开销路,要赚到钱,就得多销点肉。做买卖,千万不要以貌取人,有钱人未必大方,穿着朴素的不一定就吃不起好菜。买多买少都给笑脸,胖子瘦子都交朋友,心要善,言要缓,气要稳,千万不要短斤少两,欺老负幼。和李老三搭伙后,每天算好账,也要记好账分好账,跟人家合伙做生意,把便宜给人家占,不要斤斤计较,日子长着呢!</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万哥郑重的点着头,记住了张叔的教导。在一边旁听的张姐把吃饱了奶的女儿递到姐姐怀里,捏了捏女儿的小耳朵对女儿不舍地说:妈妈明天来接你,接你到城里去住哦!女儿抓住姨妈的胸前的衣服,对着张姐“哦哦”的回应着,张姐亲了亲女儿的脸蛋,告别了爸妈和姐姐,转身和万哥骑着车抢着亮光赶回城里去。 </p><p class="ql-block"> 刚出村口时,万哥见一户人家的牛棚前围着一大堆人。万哥骑到跟前时,太阳映在西边天空的余晖像烟火一样缓缓熄灭了。万哥停下车,护着张姐挤进人堆里。只见牛桩前的空地上,一头老牛四脚朝天口吐白沫,呼呼地喷着白气划拉着四只牛蹄,牛肚子像个气球般鼓胀鼓胀地一张一翕。看来是牛吃多了春草,不小心卧倒在地上僵住筋骨,急翻了。牛肚子里的食物屎尿倒转后压迫到内脏,老牛使不上劲起不来身子,如碰巧无懂行的人帮手处理,牛会因窒息而出意外的,农村里每年都会传播出这般吓人的稀少流言。牛棚的主人前仁伯,手举着火把守在耕牛前束手无策,他满脸是汗,满嘴叨念着‘哎呀哎呀怎得了’地胡言乱语,样子是着急得不行。</p><p class="ql-block"> 春上时节青草茂盛,牛又贪吃,没农活干时,耕牛喜欢坐卧在地上细嚼慢咽,不知不觉中,吃饱喝足后的牛很容易发生急翻现象。万哥蹲下身,见地上的老牛气喘吁吁,牛肚子却是越胀越大,牛肚子外能听到胀气时轻轻抖动的节律。围观者中有人提着煤油灯照在牛身观察变化,有的茫然地七嘴八舌争论者主意,几个看稀奇的小孩躲在大人旁边圆睁着一双觳觫不安的眼睛,前仁伯的儿子文锦着急地嘬着嘴唇,眉头紧蹙,一时间也是慌了神色。</p><p class="ql-block"> 万哥扬手指挥四周的人散开,他围着老牛转了一圈后,冲文锦喊道:“快拿几根杠子来,快点!”文锦听过万哥吩咐后撒腿就跑回屋,手里攥着两根木杠一条扁担奔了回来。</p><p class="ql-block"> 万哥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他靠近老牛热烘烘的鼻子倾听一阵,再围着老牛转了一圈,顺着把手按压在牛肚子底下与牛脊骨平行的硬软相交处,对着众人说道:牛是吃多了气胀,又遇到翻急,有点棘手,要赶紧帮它翻身站起来,不然牛会打丢!</p><p class="ql-block"> 禾场中一时非常静谧,大家听万哥这么一说,吓得不由往后一退,所有人紧紧地盯着牛鼓涨得厉害的肚子,似乎能感受到汹涌的波涛在里面隆隆作响。</p><p class="ql-block"> 前仁伯走到万哥面前,急切地问道:大侄子,有把握吗?牛会不会真的出坏!?</p><p class="ql-block"> 万哥拖出文锦手里的木杠,顺着牛肚子斜插在牛脊骨处,头也不回地喃喃道:要快,牛肚子越来越胀了,嘴里出气也弱了下来。来,大家啊上来搭把手,翘起牛!文锦,你去托起牛头,帮他翻身。</p><p class="ql-block"> 文锦跑到牛头前叉开腿,憋足劲,抱着牛脖子,把牛头抬起来。牛头一阵摆动,牛鼻孔里喷出粗气淋了文锦一身。</p><p class="ql-block">​ “再抬高点儿!”万哥大声说。</p><p class="ql-block">​ 文锦又用劲,自己鼻孔里也喷出粗气。</p><p class="ql-block"> 前仁伯用肩膀顶着一根杠子,几个劳力大的中年人也上来帮忙,慌乱中有人差点儿绊倒了。</p><p class="ql-block">​ 万哥解开褂子,紧紧腰带,咬着腮帮子说:“弓腰,杠子上肩!</p><p class="ql-block">​ 几个劳力对着面,弓着腰,杠子压在肩头。</p><p class="ql-block"> ​“一——二——三呐!”</p><p class="ql-block">​ 万哥和前仁伯嗬嗨一声吼,帮忙的劳力也难得的齐心,猛地挺直了腰。借着这股劲儿,上千斤的老牛在翘杠的扶持作用下,身体慢慢侧转,四条腿齐刷刷朝另一边倒去。</p><p class="ql-block"> “快抓住牛腿,不能让它再翻过来,使劲拉!万哥脖子昂起,嘴里喷出话来。</p><p class="ql-block"> 牛那边伸出几只手来,死死拽住牛腿。</p><p class="ql-block"> “这边再添几只手,前后一起使劲,操起牛屁股,撑起前腿,来呀!”</p><p class="ql-block"> 万哥的身体随着牛身转动,几乎躬到了地上,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到他暴声一喊:“起呀,起!</p><p class="ql-block">​ 帮手的人踮起脚尖,猛往上挣。老牛摇摆着立起身来,蹒跚着站稳脚步,牛肚子里的一股气流迫不及待地通过屁眼射向身后的夜幕,腾出的胃肠里的水珠与灯火一起形成一片片温热的白雾。</p><p class="ql-block"> “牛放屁了,气通了!真了不得!方军这家伙,还真行!”老牛站稳后,一片惊叹声中,有人对着万哥竖起大拇指打起彩来。</p><p class="ql-block"> 文锦见老牛正常地卷了卷舌头后,拍了拍身上老牛喷在他身上的脏污涎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口中道着辛苦大家,开始围着圈向围观者敬烟道谢。</p><p class="ql-block"> “还没完!大伯,您要家里人赶紧去扯上十来株大蒜苗,割几指青草拴成草绳兜住大蒜苗,从牛嘴里绕过系在牛角上,让牛慢慢嚼着把大蒜吃了,牵着牛沿着平路直行。牛吃了大蒜苗会消气,牵牛时拐弯拐急了会憋着牛内脏,约摸走上个把钟头就差不多了!”万哥喘着粗气吩咐着前仁伯。</p><p class="ql-block"> “好咧好咧,马上叫你婶娘去办!方军呐,今天好彩遇到你了,救了我老牛一命!进去喝杯茶再走。”前仁伯擦了擦脸上的汗,对万哥感激不尽。</p><p class="ql-block"> “啊呀!小事一桩,您客气什么?我在县城菜场里支了个摊位宰猪卖肉,明天早上要出摊,就先走了啊!”万哥扫了一脚自行车站架,推着车准备离去。</p><p class="ql-block"> “在哪个市场里?怎没听老张他们说起呀?”前仁伯按住了自行车笼头。</p><p class="ql-block"> “嗨,小本生意,今天才开张,解放路菜场!”万哥有点不好意思。</p><p class="ql-block"> “那好,大伙都知道了!赶明儿,谁家有个喜事要请客,都得上你那帮衬去!”前仁伯朝着在场的人吆喝着倡议道,在场的人叽叽喳喳应和着,热情地送走了万哥。</p><p class="ql-block"> 晚风习习,稀星熠熠,夜空中高悬的朗月照耀着万哥他们回程的路径。坐在后座上的张姐问万哥:道行挺高呀,万师傅!你哪里学的些稀奇古怪的偏方啊?牛翻急了你都能诊,那牛下崽难产你有没有办法?</p><p class="ql-block"> 万哥蹬着车嘚瑟一仰头:江湖一张纸,戳穿不值钱!湖南我老家那边水田多,差不多家家户户都饲了耕牛,这些事见怪不怪了!牛下崽难产,说不定遇到我了还真能想出办法来,就是从来没遇到过嘛!</p><p class="ql-block"> “看把你能的!好在你把前仁伯的牛弄好了,顺便还作了一圈小广告,看来你不憨嘢!”</p><p class="ql-block"> “憨倒是算不上憨,只是有你在场,我心里就虚。”</p><p class="ql-block"> “你心虚什么呀?你不干坏事,我又不会吃了你!”</p><p class="ql-block"> “我怵你!还巴不得你吃了我呢?”</p><p class="ql-block"> “滚~还不快点骑?,明早要早起呢!”</p><p class="ql-block"> “得咧!驾——”</p><p class="ql-block"> 紧张忙碌的开端,换回一个意想不到的完美结局,万哥和张姐信倍增,他们对往后的日子开始展望起美妙的憧憬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