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文钦

<p class="ql-block">  此刻,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一些仪器,几根管子同时往体内输液,时日于她不多了。我泪眼模糊地爬在电脑上写下这些文字:</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母亲出身书香门第,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在湘潭县一中高中毕业。在那个讲究家庭阶级成分的年代,母亲虽无缘大学,但也算得上个文化人了。</p> <p class="ql-block">  当时知识分子奇缺,母亲便被聘为乡村老师;后来搞阶级斗争扩大化,“地富反坏右”子女也都受到牵连,母亲被清退出了教师队伍。七十年代末期,党中央拨乱反正,母亲又不符合平反复职的条件。</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身为农村家庭主妇,母亲的内心是异常痛苦的。那些高中同学都纷纷参加了工作,在各条战线上大显身手,而她觉得自己空有一肚子文化,因为地主成分,必须时刻接受贫下中农教育改造,面朝黄土背朝天,成年累月从事体力劳动。母亲本就脆弱的心,实在承受不了长期巨大的精神压力,渐渐患上了抑郁症和癔病,要么悲愁垂涕、伤心哀叹,要么歇斯底里、癫狂怒吼,看谁都不顺眼,受不得一点刺激。每次发病总是卧床不起,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严重时滴水不沾、粒米不进,打针吃药都不管用。</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是个文弱之人,不擅农作,但生产队集体出工、养猪种菜、各种家务活样样都要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没少受委屈。在当时的农村,她算不上发奋能干的女人,但比起现在的家庭妇女,真不知要吃苦耐劳多少倍了。</p> <p class="ql-block">  母亲也是个热心的人,在老家明冈,长辈们都称她“郭老师”。当年的街坊邻居老人普遍没文化,家庭书信总是请母亲代写;母亲也乐此不疲,这是她最有成就感、最受尊重的时刻;记得隔壁的谭满娭毑每逢此时此刻,总是屁颠屁颠地围着母亲转,热天还拿把大蒲扇站在一旁打扇,家里有啥好吃的都要带点过来,唯恐母亲不高兴。</p> <p class="ql-block">  母亲心灵手巧,当年节衣缩食买了一台江南牌缝纫机回来,无师自通,算是瞟学的裁缝,家里缝缝补补、自制简单的衣服都没问题,缝制比较复杂的大件衣服才请人指导一下。母亲饭菜做得好,吃过的人都有口皆碑;她烧出一桌饭菜总是清清款款、色香味俱全;特别是油炸灰面麻拐(面粉拌红薯条)、自制馥(腌)蕹菜、甜酒冲蛋,那可是三绝。</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心地善良,待人真诚,但耐不得烦,脾气丑,得罪过一些亲戚朋友;她做事执板,太讲究卫生,有点近乎洁癖,做同样的事情,不知要比别人辛苦多少倍。</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是不幸的,她的花样年华和青春梦想,都被无情地扼杀在那个特殊年代里。母亲又是幸运的,她遇到了一个相濡以沫、逆来顺受、勤劳俭朴的好丈夫,更养育了三个基因传承、聪明懂事、好学进取的儿女。</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晚年因老公的离去而孤零。两个女儿虽远嫁他乡工作繁忙,都隔三岔五抽空回来看望;前些年还带母亲双飞海南岛游玩一大圈,实现了老人坐飞机的愿望。平日里有儿子的贴身陪护和悉心照料,也算得上幸福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天有不测风云,2021年10月7日,母亲因突发脑溢血中风,发病当日中午吃饭还好好的,下午莫名其妙连摔三跤,最严重的是从床上摔到地下,头破血流,人事不知,冰凉的地板上一摊鲜血,惨不忍睹!娘也是崽女的心头肉,身为儿子的我,真是痛心和懊悔不已!此后我兄妹仨便轮流值守在病房里,日夜陪护,不敢有丝毫疏忽和懈怠,生怕再有半点闪失。我目睹了母亲在重症监护室的痛苦救治过程,束手绑脚,动弹不得,身上连着一些仪器,最多时竟有四根管子同时往体内输液;如此境遇,与其说是治病,还不如说是受刑;对一个奄奄一息的耄耋老人来说,简直生不如死,谁看了都于心不忍!作为儿女,万般无奈,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经过几家医院转转救治,与死神抗争,总算把母亲留住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愿母亲早日康复!</p><p class="ql-block"> 敖 敏</p><p class="ql-block"> 2021年10月17日午夜</p> <p class="ql-block">后记:</p><p class="ql-block"> 母亲现住在湘潭市六医院的养护中心,我经常抽空过去探视陪护。在护工的精心护理下,母亲如今吃得好,睡得香,脸色红润,整个人都长胖了不少;虽然神志不清,说话困难,无法正常沟通交流,但还算过得舒心,活得有尊严。</p><p class="ql-block">&nbsp;</p><p class="ql-block"> 2023年1月26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