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爷爷的坟坐落在一片绿油油的麦田里,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桃树林。在春雨的滋润下,坟头上的小草,纷纷钻出地面,露出黄绿色的草芽,就像一双双眨巴眨巴的小眼睛。</p><p class="ql-block"> 1931年,爷爷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在他四岁的时候,爷爷的父亲为地主家在北山挖石料,不幸塌方,被乱石砸死。几个叔伯不但不可怜他们孤儿寡女,反而经常欺侮他们,就是为了把他娘俩逐出家门,瓜分他家那点可怜的家产。</p><p class="ql-block"> 一天,爷爷的母亲实在忍受不了那恶毒的指桑骂槐,就顶了几句嘴,竟然被小叔子用皮条无情地抽打。老奶奶浑身的衣服被抽得稀巴烂,疼得她一边嚎叫,一边在地上打滚,最后趴在一个麦秸垛边奄奄一息。半夜,皮开肉绽的她爬到家里,躺在床上三天没起来。没有人知道她在这三天里经历了什么,心里想了什么,受到了怎样的煎熬。我们只知道,她领着五岁的爷爷,一根挑子,两个包袱,走上了乞讨的道路。到了北山脚下,一个死了媳妇的姓刘的老男人收留了他们。</p> <p class="ql-block"> 从七岁开始,爷爷给刘家放牛,割草,砍柴……挨打受骂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有碗饭吃他已经很知足了。然而,这样的日子也不能继续下去,因为,在爷爷十五岁的时候,老男人死了,他娘俩的日子更加艰难。</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有个男孩面对爷爷辱骂他的母亲,爷爷实在没忍住打了男孩,竟然遭到男孩叔伯五人的毒打,老奶奶坐在鼻青脸肿的爷爷旁边,哭天抢地。引来的是更恶毒的辱骂。</p><p class="ql-block"> 老奶奶正感觉到活不下去的时候,爷爷的家乡解放了。打土豪,分田地,穷人翻了身,轰轰烈烈的土改运动开始了。爷爷娘俩又回到家乡,分了田,终于过上了人的日子。老奶奶表现积极,辛勤劳作,第二年春天,把17岁的爷爷送到解放军的队伍。爷爷胸戴大红花,跪着告别了母亲,光荣地成为华野九纵的一员,不久,就投入到孟良崮战役。从此,爷爷开启了崭新的生活。</p> <p class="ql-block"> 爷爷告诉我,在战斗前,他也是害怕的,但是,冲锋号一响,在血与火中,看到一个个战友倒下了,就不再害怕,想到的只是往前冲,带着对敌人刻骨的仇恨,去消灭敌人,为战友报仇。在最后的孟良崮总攻阶段,一发炮弹在爷爷身边爆炸,爷爷倒在了血泊中。</p> <p class="ql-block"> 在他醒来的时候,爷爷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头缠绷带,一个卫生员正在轻柔地给他擦洗脸上的血污,另一个卫生员正在给他喂水。爷爷感动得热泪盈眶,因为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关爱,被人尊重,他发誓,这辈子,把自己全部交给党,永远跟党走。</p><p class="ql-block"> 爷爷身材高大,作战勇敢,为人实在,接着,又参加了济南战役,淮海战役,上海战役。在这期间,爷爷立了两个“四等功”,一个“二等功”,做了班长。</p><p class="ql-block"> 正在他们厉兵秣马准备解放台湾的时候,却收到了开赴朝鲜作战的命令。</p> <p class="ql-block"> 那正是天寒地冻的冬天,朝鲜零下20°,然而,为了赶在美军之前到长津湖设伏,他们来不及换装,身穿单衣奔赴战场。1950年11月27日黄昏,大雪纷飞,零下30度,他们埋伏在冰天雪地里。冲锋号响起来的时候,他们从冰雪中跃出,怒吼着冲向敌人。他们的腿冻得不能弯曲,但仍旧冒着敌人的坦克、机枪、火炮,前赴后继,视死如归,包围了敌人,歼灭了“北极熊团”。爷爷告诉我,有很多战友没能跃出来,永远长眠在冰雪中。在朝鲜战场上,爷爷荣立“二等功”三次。</p> <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们总以爷爷为荣,爷爷却说,我就是一名最普通的战士,相对于那些英勇牺牲、受重伤的战友,自己是幸运的。不是我为国家,为党做了什么贡献,而是党救了我,让我成了人,如果不是党,我早就饿死,被打死或者累死了。</p> <p class="ql-block"> 1955年,爷爷复员回家。因为爷爷在部队里,入了党,识了字,能够读书看报,被大家推选为村干部,但他从来不搞特殊,兢兢业业带领村民搞生产。</p><p class="ql-block"> 联产承包责任制开始了,虽然村里的田地与浚河只有一路之隔,但村民仍旧靠天吃饭。爷爷决心带领村民修水渠,浇农田。修水渠需要钱,村民普遍穷,拿不出,他就把准备给叔叔娶媳妇的钱拿出来,结果被奶奶哭哭闹闹骂了好几天。接着苦口婆心一家一家做工作,一个多月,爷爷说破了嘴,陪尽了笑脸,操碎了心,吃了不少闭门羹,甚至被一个老太太赶出了家门。最后又舍着那张老兵的面子,去镇上争取了点资金才算凑齐钱。</p><p class="ql-block"> 紧接着,买石料、水泥、管道……组织村民去修水渠,他又带领几个党员,推着车子,从自己家里带着煎饼咸菜白开水,坚决不花集体一分钱,去县城买来柴油机、抽水机。</p> <p class="ql-block"> 扬水站建成了,清清的河水抽进了水渠,淌进了麦田,流进了果树园,农民丰收了,百姓开心了,爷爷笑了,他古铜色的脸上的皱纹拧成了花。</p><p class="ql-block"> 爷爷的双腿在朝鲜受到严重的冻伤,随着年龄的增长,病情越来越严重,特别是在阴天,两腿又疼又酸,难受得他经常睡不着觉。不到六十岁,拐杖就跟随在他的身边。</p><p class="ql-block"> 后来,他又经常闹头疼,就去了大医院做了B超,发现后脑处有异物。我们马上给他做了手术,取出的竟然是三个麦仁大小的铁片。医生说,那是以前战斗时,崩进去的炮弹碎片。我们就把这碎片用报纸包好,珍藏起来。</p><p class="ql-block"> 爷爷晚年身体一直不好,饱受病痛的折磨,家里的经济条件也不好。有人给他出主意,让他去民政部门,凭着开国功臣的身份讨好处。爷爷坚决拒绝了这份好心,说:“国家已经给我发钱了,我很知足了。我们能够过这样的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我不能再给党添麻烦了。”</p><p class="ql-block"> 爷爷83岁的那年冬天,病重起不了床。他自知岁月不多,就告诉我们,要珍惜现在的生活,听党和政府的话。他去世以后,不大操大办,简简单单就行了,要始终保持他一个老党员的本色。</p><p class="ql-block"> 第二年春天,爷爷永远地离开了我们。</p><p class="ql-block"> 奶奶收拾了爷爷的遗物。三千多块钱,一个党员证,一个复员证,一个功劳证,一个纸包,里面是从爷爷后脑中取出的三个炮弹皮,这就是爷爷的全部遗产。</p><p class="ql-block"> 我想,爷爷的遗产不仅仅是这些。他作为一名最普通的老兵,虽然没有丰功伟绩,但他在党的教育下,他那种为国家、民族、集体而尽心尽力的责任心,那种率先垂范,以身作则,不居功自傲,时刻为集体、为他人着想,懂得感恩的品质,才是留给我们最大的遗产。这遗产,我们永远珍视、继承和发扬。</p><p class="ql-block"> 斜风细雨中,田野里,一望无际的桃树林,落英缤纷,零落成泥,而爷爷坟前的两棵柏树,在春雨的滋润下,愈加苍翠葱郁,坚韧挺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