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第一次看到她,她四岁,他八岁,在后花园姹紫嫣红的桃花树下,她绽开一脸甜甜的笑,顶着两个清秀的小髻,清脆的童声朗声叫道:“游哥哥,你是游哥哥吗?”于是,他便知道,这是舅舅家的女儿,小婉儿。 自此,他后面就多了个小小的跟屁虫, 那个爱笑爱闹爱叫他游哥哥性格倔强不似女儿家的小女孩儿。他常常为她感到难为情,这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然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那少年老成常常蹙起的双眉却时常为她而舒展,心里对她满是宠溺与怜惜,特别是那双在难过与委屈时仍不让眼泪掉下的倔强的眼睛,牵扯着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十年时间,她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性格娴静沉稳不少,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只有那一抹倔强时常会在那双大眼睛里一闪而过。彼时,国家正值内忧外患,多事之秋。然而,在他们的后花园里,却只有花茶诗酒以及无限的绵绵情意。漫天花雨下,他对她说:婉妹,此生,我待你,必不负。 她如花的笑靥让妖娆的桃花也为之失色。 那年,他二十岁,她十六岁,以一支累累金丝织就的凤钗作为信物,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结成琴瑟之好。 洞房花烛夜,他挑开她的红盖头,用手轻轻抬起她娇羞的脸庞,他内心激荡起千言万语,终只化成一句:婉妹,我将穷尽一生守护于你。 自此,他们鱼水情深,琴瑟和鸣。于三月春日里桃红杏绿下,她抚琴,他作诗。于六月艳阳天亭亭莲花间,他荡舟,她吟对。于十月萧瑟秋风里,她研墨,他写字。于冬月皑皑白雪中,她煮茶,他舞剑。沉醉于两个人的天地中,把功名利禄抛置于九霄云外,虽也为国患忧虑,但有她的宽慰及排解,也不至耿耿于心。 陆母,她的亲姑母,是一个专横而又威严的老太太,她惧怕她,在姑母那双犀利的眼睛里里时时有着对她的审视与挑剔。 她知道姑母对自己的不满,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己不该才华横溢,婚后一年一无所出,承继香火之事岂能耽误?而最最不可恕的是,她的游哥哥沉醉于温柔乡中,不思进取,将功名利禄抛之脑后。姑母曾用严厉的话责备过她:唐婉,一个好女子便是无才和本分,而督促丈夫考取功名,不沉溺于儿女情长更是份内之事,如无一不备,取妻何用。但是她一见着他,一遇着他柔情的双眸,姑母严厉的眼睛及冷然的话语便被她抛诸脑后。
那日,家里来了客人,他的堂哥陆仲高,两人原本关系极好,但是他不满堂哥趋附于奸人,所以日渐疏离。这次陆仲高前来,是受他母亲所托为他来谋划个好前程的。席间,他掩饰不住对堂哥的鄙夷,赋诗讥刺以拒,仲高恼羞成怒,不欢而散。唐婉望着盛怒而去的陆仲高,心头掠过不安的阴影。 这一天,她永远都记得,每当忆起心都如撕裂般疼痛,随着时间的推移锐痛便转为钝痛,时时敲打着她柔软却倔强的心房。这一天,从陆母薄薄的冷酷的嘴唇里吐出“休妻”两字时,她如五雷轰顶,惊痛的魂魄出窍。陆母以“七出”之罪要求她的游哥哥休妻,更听信庵中尼姑妄言:“唐婉与陆游八字不合,先是予以误导,终必性命难保”。她的游哥哥满脸煞白,急得与母亲争辩,陆母毫不容情,威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转圜的余地:“唐婉虽为我亲侄,然不守妇德,成亲至今无所出,又于丈夫不利,断断留不得。”“婉儿不是你想的那样!何况我与她感情甚好,为何无故拆散?”陆母脸上寒霜愈浓:“游儿,大丈夫岂可留恋儿女情长,醉于温柔乡中,今天你休也得休,不休也得休。”他还欲争辩,她用低低的但倔强的声音说:“游哥哥,欲加之过,何患无词,无须再为我争辩,我去就是。” 终究是母命难违,当他一字一泪写好那封休书时,她的心亦如纸上被泪水浸染的字,散开散开再无法收拢,世界于她模糊起来,再也无法清晰。他坚定的对她说:“婉妹,我说过,终其一生守护于你,我不会就此放弃,你相信我。”她的倔强溶化在他温柔的坚定里,只要能与她的游哥哥在一起,无论怎样都行,无论忍受什么也值得。 他瞒着母亲悄悄另筑别院,将她安置于一小红楼之中,一有机会便前去探望,鸳梦重续、燕好如初。但在她心里,终究是凄凉,孤梦空回菊枕,愁肠懒诉琴筝。形容日渐憔悴。他怜其憔悴,恨自己软弱无力保护她。决意请其岳父出面进行调和,不料,岳父不仅没能劝母亲回心转意,反将彼此关系闹得更僵,岳父一怒之下将女儿带走。他闻讯赶去时,人去楼空,瑶琴已断。他心中悲苦莫名,心灰意冷。遂决意远走报国,远离这伤心之地,将其对她的思念与对母亲的怨恨深埋于心底。临行前,他修书一封寄与她,“重圆有日,待我三年。”岂料被陆母发觉,暗中改字为“百年”。她收到他寄来的锦书,看到“百年”两字,心终于从高处跌落,碎了一地。她天地里的那一丝光线被无边无际的黑暗覆盖,从此绝望,爱与怨终将会远去,那个答应要守候她一生的男人以后只是那床前明月光。为使她的游哥哥决断情爱,自己从此不做他的累赘,她依从父命改嫁了另一个男人。对于这个男人,她多年后都记不住他长相,偶尔会惊觉,自己怎么会一直与一个陌生人在一起生活。不过,那无所谓,失去了游哥哥,跟谁生活在一起都无关紧要。 三年后,他黯然归来,仕途不顺 ,心中孤苦凄凉。他登上了那座曾住了他婉妹妹的小红楼,春水绿,柳吹绵,花开还依旧,人去已三年。小楼谁共听春雨,折损残红孰悲怜。红楼依旧,只是佳人已远去,闻听已嫁作他人妇。母亲为他娶的一个叫王氏的女人,他待她相敬如宾,纵然举案齐眉,终究是意难平。 为了排遣愁绪,他时常独自倘祥在青山绿水之中,或者闲坐野寺探幽访古;或者出入酒肆把酒吟诗;或者浪迹街市狂歌高哭。悠游放荡的活着,这样似乎能把心底里那个影子遗忘。
在那样的一个繁花竞妍的春日晌午,他随意漫步到了沈园,园内花木扶疏,石山耸翠,曲径通幽,确是游春赏花的一个好去处。正低首信步走着的他猛一抬头,目光不受控制的往前方不远的亭子里望去,在那里,竟是他朝思暮想的婉妹妹,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知是真是幻。在那一刹间,她也望见了他,顿时,时光与目光都凝固了,像等待了千年,又像穿越了千年,两人的目光胶着在一起,其他人和事都被摒弃在外,茫茫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胶着的目光。待他看清她身边坐着的人时,心里强烈的酸楚感令他的胃都抽搐起来,那个男子,目光温柔的望着自己的妻子,这种目光,原先是属于他的。他知道,她已不属于他,他心里缺失的那一块再也补不回来了。 她端起酒杯,款款的走向他,每一步都像踏在他的心上,“游哥哥……”,这一声里积蓄着千般柔情、万般委屈,恍惚,他又看到了漫天桃花下那个一脸甜笑叫他游哥哥的小女孩。他接过她递来的酒,“游哥哥,别来无恙。”说完,她将酒一饮而尽,决绝的转身离去。“婉妹……”,她柔弱的背影似秋风中的落叶,单薄的抖动了一下,她泪如雨下,心里无声嘶喊:游哥哥,游哥哥,此生已缘断。他怔怔的望着她走回到她的丈夫身边,饮下杯中苦酒,往日痴怨尽涌心头,不能自已,遂在粉墙上提笔狂舞: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写罢,掷笔,失魂落魄走出沈园。 一年后,她出于一种莫名的憧憬,重游沈园,看见了他写在粉墙上的这首词,反复吟诵,想起往日二人诗词唱和的情景,不由得泪流满面,心潮起伏,不知不觉中和了一阙词,题在他的词后: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乾,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尝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装欢,瞒、 瞒、瞒。
游哥哥,此生,既然相爱了你,你的劫,便也是我的,冷暖自斟,甘之如饴,万苦不怨。只是,此生,没有了你,我无理由再活下去。一年后,她抑郁成疾,香消玉殒。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死讯,只是,他选择不相信,他的婉妹,那个漫天桃花下一脸甜笑的女孩,是活在这世上的,永远的活着。
多年后,他垂垂老矣,追随心中的记忆,再游沈园,“婉妹,我来看你了。“”游哥哥……“桃林深处,那娇俏的一脸甜笑的女子,清脆的喊着。他笑了,婉妹,我知道,你终究是在等我的。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
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一直喜欢陆游唐婉的这两阙词,感慨于他们之间凄美真挚的爱情,特写下此文,致敬陆唐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