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盘子（《大楼》3）

高原游子

　　大楼里上班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大楼里上班的人越来越多，意味着吃饭时餐厅里就会变得越来越拥挤。五六年前，餐厅里的桌椅比人多，中午用餐，随便哪个时间段去，都能找个舒心的座位，宽宽松松地用餐。

渐渐，餐厅里的桌椅数跟大楼里上班的人头差不多持平了，于是，中午吃饭时，找个理想的座位就不是很容易了，不过，不用担心没地方坐，无论啥时间用餐，基本上能找到一个位置。大家满满当当地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不觉得多，也不觉得少。

今年过来，明显地感觉到餐厅里的桌椅不够用了。如果赶上用餐高峰，有时会出现一种尴尬：端着盘子在餐厅里转来转去，找不到一个位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站着更不是。

餐厅里的桌椅不够用了，是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不过这个问题倒也不难解决——错时用餐。其实，比餐座椅不够用还有更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吃饭的盘子不够用了。桌椅不够，可以错时用，盘子不够，直接就没办法盛饭。

发现这个情况，完全是出于一次偶然。

因为是自助餐，大家到餐厅用餐时，便人手端一个大瓷盘子，排着队，绕着一溜排的菜盘，一样一样地夹菜，菜夹好了，便抬头扫视餐厅，找一处坐下，完成剩余的步骤。

餐厅的盘子，是白色的大瓷盘，比一般的菜盘大，因为既要盛菜，又要盛饭。盘子大了，于是分量就重，端起来就比较吃力。我第一次拿这个盘子时，差点没端稳，给人家"报销"了。盘子本身就重，再加上盛一些饭菜，就更重了，得用点力气才能端稳当。

刚开始的那几天，每次吃完中饭，我端盘子的左手都会很酸痛，尤其是左手的大拇指，感觉都要断了。一段时间，我都有点担心，长此以往，我的左手会不会变得畸形，像某些动物的爪子一样叉开。好在，习惯成自然。时间久了，竟练出来了，能自自然然地端着，自自然然地夹菜盛饭了，倒也不觉得有多吃力。

我也因为端盘子的经历而悟明白了一件事情，就是所谓的拳脚功夫，其实就是天长日久地做一件事情，做得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自然有功夫了。就像老师教学生时，会生气，生气了会骂学生，次数多了，这骂人的水平就见长，跟演说家一样。这样，嘴上的功夫就了得。

端着这个分量不轻的盘子，平平淡淡地过了好几年，也渐渐地觉得这个盘子就很普通了。不就是个盘子吗，即使重一点，它也只是个盘子。直到前一段时间的某一天，我才发现盘子不只是个盘子，它其实也有一些其他的意思。

那天，吃早餐的时候，我照例刷卡进入餐厅，照例用左手拿起盘子……结果，差点把盘子甩在了地上……不是盘子太重了，而是太轻了。怎么回事？我仔细一看，原来餐厅里新添制了一些盘子，大小、款式、颜色跟那些老盘子一模一样，唯独重量轻了许多，至多有老盘子的一半重。再仔细看，新盘子稍微薄了一点。哦，我因为一时间没适应，还像端老盘子一般去拿，力气用得大了，结果一下子把新盘子抄到了半空，差点摔碎了。
新添置的盘子，让我吃了一惊。然而，我接下来的一个动作，却让我感到了一种可怕，感到了一种难以理解，到现在都没有想通。
我做了一件让我感到羞愧的事情。我把新盘子放回原处，重新用左手抄起了分量更重的老盘子。当时的直觉告诉我，新盘子太轻了，没有老盘子端着踏实。我宁肯多花点力气端着重重的老盘子，也不愿轻轻松松地端着一个让人不踏实的新盘子。
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时，我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很可笑，甚至非常愚蠢。不就吃个饭吗，用哪个盘子不都一样！

别人会不会也跟我一样？
于是，中午吃饭时，我特意留意了一下，看别人是怎么拿盘子的。你别说，还真有人和我一样。排在我前面的一个女孩子，到大楼里上班也就一两年时间，她端起了比较轻的新盘子，手明显地晃了一下，她也有点不适应。接着，她把新盘子放回原处，重新抄起了重重的老盘子……我跟在后面"嗤嗤嗤"地笑出了声……她疑惑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忙把头偏向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往盘子里夹菜。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大多数人直接端起盘子径直去夹菜了。
真有意思！这是为什么呢？难道端一个重盘子会意味着一个人工作干得出色，在单位混得好，有地位？难道换一个轻盘子会意味着一个人工作干得一般，在单位没什么地位，得不到领导的重视？难道盘子的分量代表着一个人所承担的工作的大小，盘子越重，是不是肩上的担子就越重，是不是领导会更器重？
难道是人面对新事物会有一种先天的拒绝，而对老传统有根深蒂固的不舍？亦或是有某种顾虑……或是某种预感……真是莫名其妙的想法。
不解之谜。

后来一段时间，我也适应了新盘子，也不会刻意地去挑老盘子，端起那个就那个，能吃饭就行。其实，时间长了，大家也都适应了。也是，人活着，不就是一口饭嘛。

（图片摘自网上，感谢原拍摄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