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父亲本来是一位书生,也是远近有名的学霸,年轻时对琴棋书画均有涉及。但“文革”中断了他的学业,大串联回来就结婚生子,从此,生活的重压,硬生生地把他变成了一位地道的农民,因此,父亲和排车就结下了不解之缘。</p><p class="ql-block"> 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排车是鲁西南大平原农村最重要的运输工具。</p><p class="ql-block">我家的第一辆排车,是父亲花费两个月的工资买的,车辕车身都非常短。</p><p class="ql-block"> 听母亲讲,我家的土坯旧房子,就建在大水坑边。年年夏天汛期,雨水几乎漫到了门槛前。父母就下定决心,填坑造院子。那时候,种庄稼是非常繁重的体力劳动,但是,父母为了实现拥有院子的理想,他俩白天干农活,趁夜晚,等我们都沉睡了,趁着月光,到村西头的大坑里,一排车,一排车拉土填坑造院子。为了让排车多装土,他们在排车的前后安上堵头,母亲驾住车把,父亲掘土装车,然后,父亲拉车,母亲就在后面推车。特别是从大坑里往上拉的时候,父母都要竭尽全力。</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个半夜,不知道流了多少滴汗水,门前的大水坑越来越小,我家的院子越来越大。终于有一天,水坑填平了,算起来父母拉了一万多排车的土。</p> <p class="ql-block"> 至今,父亲谈起造院子的时候,自豪之情溢于言表,说:“也不知道那时候怎么有那么大的劲,只要吃饱,不知道累!”</p><p class="ql-block"> 随后,父亲就在院子里栽上十来棵梧桐树,土肥地松,梧桐树茁壮生长,不久,院子里就郁郁葱葱。等到大姐考上师范的时候,五百多块钱的学杂费,卖几个梧桐树就足够了。</p><p class="ql-block"> 随着我家人口越来越多,土地越来越多,这辆排车越来越不能胜任工作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是个要面子的人,总是让母亲去借叔叔大爷的排车用。母亲舍面子舍脸的去借,渐渐地也厌倦了,就唠叨父亲去打制一辆大排车。</p><p class="ql-block"> 父亲刨了一棵老桑树,扔在家门前的一个水坑里浸水。九九八十一天后捞出来,拉到五爷爷的家里。五爷爷是我们附近几个村里最好的木匠。他打制的家具做功细,结实耐用。父亲买了两瓶他最爱喝的二锅头,一条最好抽的哈德门,千嘱咐万叮咛,弄得五爷爷有点不耐烦了:“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吧,我的活你还不相信?”父亲这才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新车打成了,浑身散发着浓郁的木头清香。拉回新车的那天,父亲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父亲围着排车,一会儿摸摸车把,一会儿摸摸车厢,一会儿踩踩后杠,一会儿拉着转圈圈,直到母亲喊他吃饭,才恋恋不舍地,不时回头看看,走进了屋里。父亲多年的理想实现了,那种自豪与幸福,绝对不亚于我们买轿车。</p> <p class="ql-block"> 麦收季节到了,烈日炎炎,但我们想到白花花的馒头,干活的热情更高。母亲是远近有名的割麦能手,镰刀挥动,在阳光下闪光,只能到“嚓嚓……”的美妙旋律,和如雨汗水的挥洒,一捆捆麦子整齐地躺在田地里。</p><p class="ql-block"> 大姐身体比较弱,她就负责在家里做饭洗刷。父亲和我们负责把麦子拉到打麦场。首先是装车,装车是个技术活。二姐负责驾车把,为了使车身与地面保持平行,手腕必须用力,还要向装车的父亲随时报告车身是否平衡,如果车身前后偏沉,拉车可就费劲了。三姐负责踩车,麦子的重心必须在排车中间,还要压实。随着麦子越来越高,三姐在上面摇摇欲倒,二姐就使劲握住别把,不让排车抖动。我就用叉子把远处的麦子挑到排车附近,让父亲装车。父亲一边指导我们,一边一叉一叉地把麦子摞在排车上。父亲用叉子托起一堆一堆的麦子,然后叉子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然后,麦子脱离叉子,总能整齐地落到他应该落到的地方,一根不拉。</p><p class="ql-block"> 麦子越摞越高,打造成一个高约三米的整齐的麦秸垛,最后,一根大绳把麦秸垛勒得死死的,又扎实又稳当。</p><p class="ql-block"> 麦地松软,往大路上上拉排车非常费劲。父亲双手狠狠地抓住车把,上身前倾,肩膀上的绳子深深地勒进肉里,他双脚拼命蹬地,豆大的汗珠汇成小溪向下流淌……在我们几个前拉后推的帮助下,排车终于拉到大路上,后面留下两道四指深的车辙子。</p> <p class="ql-block"> 二姐和三姐拉小车,父亲拉大车,我就把一根绳子拴在排车上帮父亲拉车。有一次,三姐笑着对父亲说:“你儿子把绳子都拉弯了!”父亲笑了笑说:“他还小,我能拉得动。”</p> <p class="ql-block"> 排车不仅仅能拉庄稼,还能拉人,特别是逢年过节走亲戚,女人小孩裹着被子,坐在车厢里,尽管颠簸,但暖和,好不自在。但父亲记忆最深的是一次拉着大姐看病长途奔波。</p><p class="ql-block"> 大姐小时候,得了一次重病,要去一百多里远的河南兰考县董圆镇看医生。父亲就借了一辆大金鹿自行车,用绳子把排车的车把牢牢地栓在自行车后座上。母亲、大姐和大舅三个人坐在车厢里。母亲要抱着大姐,大舅不会骑自行车,父亲只好自己骑车。那正是隆冬季节,父亲脱了棉袄,脱了线衣,只穿一件母亲亲手织布,裁剪的白棉布衬衣,最后也是湿漉漉的。就这样,父亲坚持骑行一百多里路。到了以后,父亲打开小包被,大姐睡的正香呢!父亲这才放下心来,如释重负,一下子瘫坐在地上,两个多小时才勉强站起来身。医生知道情况后,感动于父亲的不易和舐犊情深,和蔼耐心地给大姐看了病,紧接着,原路返回,到家时,天已经大黑了。</p><p class="ql-block"> 也许是感动了上苍,回来后,大姐吃了几天药,原来久治不愈的病竟然好了。</p><p class="ql-block"> 真的无法想象,那么远,那么颠簸的土路,那需要多大的力量和韧劲。现在,我们骑着山地车,在柏油马路上,一天骑行200多里,也不是轻松的事情。也许,这都来源于一个父亲的责任感。</p> <p class="ql-block"> 然而后来,我非常反感拉排车。</p><p class="ql-block"> 随着农村的发展,经济条件好了,农民大都废弃了排车,买了机动三轮车。机动车力气大,拉得多,跑得快,再也不用撅起屁股憋着气使劲越沟跨壕了。但我家收入低,学生多,只能看着人家“哒哒哒哒哒……”趾高气扬地飞驰而过,留下的是一股呛人的黑烟,和我一肚子的羡慕嫉妒恨,感觉到拉着排车真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然而,排车还要继续拉,看着同龄人驾着机动车自豪地从身边飞过,我都不敢抬头看。我时常想,我们什么时候能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机动车。</p><p class="ql-block"> 2002年夏天,我参加工作了,父亲的工资也有了大幅度的增加。父亲终于下定决心,花四千多块钱,买了一辆“时风”牌机动三轮车。</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排车虽然“退居二线”了,但父亲为了避免排车风吹雨淋日晒,就把它放在门厅里。后来,父亲又买了电动三轮车,排车真的处于“退休”状态了,我几次建议父亲,放在门厅里还不够占地方的,干脆劈了当柴禾算了。然而,事到如今,每隔一段时间,父亲就打打排车上面的尘土,仍旧喜欢拉上他的排车去田间小路上遛达遛达。也许,这能勾起他对往事的回忆,那些往事是艰辛的,更是幸福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