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几经波折,今年春节最终还是实现了回乡过年的愿望。</p><p class="ql-block">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山随平野尽”,随着两边的连山渐渐消失,我们融进了鲁西南大平原,走进了黄河故道,走进那些熟悉的村庄。</p><p class="ql-block"> 冬天的大地是裸露的,贫乏的。乡村公路的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深冬季节,麦苗还没有返青,一垄一垄的泛出深绿色,还不能完全覆盖身下的黄土地。但是,别看地面上的麦苗不动声色,地下却在一刻不停地忙碌着。小麦的根系主要分布在50厘米以下的土层中,最深可达2米以下,一株小麦须根系总长度可达八十公里。我们不得不佩服,这小小的麦苗,在地下,我们看不到的地方,竟然有这样的伟力,原来,它是为了春天来临大地回暖分蘖、拔节、孕穗做准备。土地是坚硬的,这个生根的过程是艰辛的。</p><p class="ql-block"> 我的整个少年时期,与小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它根植在我的生命与灵魂里。这广阔的原野,拉开了一幕幕劳动场景在我脑海浮现。那深秋捯地拉耙拽耧的沉重脚步,那初夏割麦拉车打场拽石磙晒麦粒的艰辛汗水,又何尝不是充实的令人回味无穷的生活体验,任何生活体验,都是一种生命的财富,无可替代。做这些,就是为了能天天吃上白面膜,但是,在那时,只是一种奢望。至今,那一口下去,黄面饼子上印出一排明晃晃牙印的画面仍旧深深留在印象里。所以,我对土地,对粮食,有一种深深的敬畏,这来自于那时候艰辛的劳动生活记忆。</p> <p class="ql-block"> 我走进奶奶的老屋,里面凌乱不堪,我扑打扑打奶奶落满灰尘的床,坐下来,呆看着挂在墙上的老照片。奶奶去世已经九年了,但,奶奶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奶奶是最疼爱我的人,但我又为她做了点什么?在她病危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给她做过一顿饭,甚至,不在她的眼前。她听到我的呼唤声,才咽下最后一口气。奶奶的祭日,我几次能够跪拜在她的坟头前?</p><p class="ql-block"> 这是最令我痛心、遗憾和内疚的事情。</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奶奶的坟前,久久地不愿离去,因为,这一走,不知道哪一天门后再来相见。</p> <p class="ql-block"> 我来到太行堤前,看到那一大片废弃的砖瓦厂,不禁唏嘘。那里,也有我的一段忧伤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高考失利,被父亲臭骂了一顿,又让我去砖厂干活。我的工作,就是拉车子,这是一种最没有技术含量,最卖苦力的一种活。我把刚刚生产出的砖坯子拉到晾晒厂,负责叉胚子的人用铁叉子把砖坯子一摞摞插花式码到坯架上,保证通风。码好后再盖上草垫子慢慢阴干,防止太阳爆嗮坯子干裂。叉坯子可是个技术活,还要不停地弯腰,功夫大了,累的腰都直不起来!叉坯子的大多数大姑娘小媳妇,因为他们腰柔手巧,当然,她们的工资最高。</p><p class="ql-block"> 那天,太阳像个大火球,气温40度,人不动都热得直淌汗,只有不停地往肚子里灌凉水。我脖子上挂条毛巾,脸被擦得发烫,光着脚,踩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浮土,撅着屁股玩命地拉车子。</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候,一串歌声飘到我的耳畔。“<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是什么淋湿了我的眼睛,看不清你远去的背影;是什么冰冷了我的心情,握不住你从前的温馨…</span>…”这歌声,在我热得要死,累的像狗的时候,就像清脆的百灵的欢叫,又像山涧的溪流的叮咚,悦耳动听,令我每一根汗毛眼都感到轻松。</p><p class="ql-block"> 这歌声,来自于一位美丽的姑娘。她,带着一顶雪白的太阳帽,双肩削瘦,身材苗条而饱满,漫长脸,大眼睛,皮肤微黑细腻,透出一股健康的气息。她头发微黄,发质细密,留着马尾松,从太阳帽里翘出来,夸张地来回摆动。</p><p class="ql-block"> “坯子叉完了,该走吧!”二妮子用叉子敲着排车把我从恍惚中惊醒过来。二妮子是我堂妹,从15岁就开始在这里干活了。“嗯嗯……那是谁唱歌太好听了!”这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不远处飘来她柔和多情的目光。</p><p class="ql-block"> 她叫小余,邻村的,20岁。据说她的父亲嫌弃她是个女孩,是多余的,就随口取名小余。</p><p class="ql-block"> 从此,我天天盼着去拉砖坯子。二妮子就让小余叉我拉的砖坯子,我们俩越来越熟,聊的话题也渐渐地多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在一个月圆之夜,我俩终于共同行走在村西头的大桥上。河水里照着月影,河水散发出清香而又有些腥味的气息。河两岸一人多高的桐苇在夜风里摇摆,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令人毛骨悚然。但我们的心情是轻松愉悦的。</p><p class="ql-block"> 在月光下,夜风中,我看着她削瘦单薄的身影,我给她朗诵了《热爱生命》: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既然选择了远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便只顾风雨兼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我不去想能否赢得爱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既然钟情于玫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就勇敢地吐露真诚</span></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她轻轻地给我完整地唱了《潮湿的心》:</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谁能用爱烘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我这颗潮湿的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给我一声问候一点温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谁能用心感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我这份滴水的痴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给我一片晴空一声叮咛</span></p><p class="ql-block"> 她那轻柔的歌声,那迷离的眼神,和氤氲着淡淡的忧伤,融化在深沉的夜色里……</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来到砖坯场,还没有开始干活,忽然一个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到我的面前。“以后你离小余远远的,再给她说话我打断你的腿,你信不信?”他目露凶光,恨恨地说完,转身就走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然吼道:“你管不着!”他转过身来,弯腰拿起一块砖头,向我狠狠地扔来。我迅速拿起一块木板,挡住砖头,又冲了上去,等不及他反应过来,轮起拳头,砸在他的左脸上。他随口吐出一口鲜血,恼羞成怒,破口大骂,拿起一把抓钩向我抡来。</p><p class="ql-block"> 领工的刘大头急忙让人把我俩拉开,然后他骑着摩托车把我送回家,和我父亲窃窃私语了一阵子就走了。父亲怒气冲冲地对我说:“以后别去了,净给我惹事,在家里好好地给我复习功课,不争气的玩意……”</p><p class="ql-block"> 原来,小余已经订婚了。给我打架的就是他的哥哥,将近四十岁了,还没有媳妇。眼看着就要断了烟火,小余的父母急眼了,就想让小余给她哥哥换媳妇,小余不同意,他们一家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p><p class="ql-block"> 过了几天,二妮子给我捎来一封信,是小余写的。信里说了很多,她无法拒绝父母的压力,妥协了,最后告诉我以后专心学习。</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二锅头,第二天,我吐出的是黄水。</p><p class="ql-block"> 果然,不久,她给他的哥哥换了亲,嫁给了一个四十岁的老光棍。据说,虽然穷,但他跟疼爱她,对她很好,生了连个闺女。他不甘心,就又怀孕,因为违反计划生育,不敢去医院,就在家里生。结果竟然大出血,孩子保住了,是男孩,但她却死在去医院的路上。</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道,在她离开人世的那一刻,她再想什么。她是否还能记起,有一个人,经常想起她,因为她,他喜欢上一首歌。</p> <p class="ql-block"> 昔日芦苇丛生的水库已经变成了庄稼地,满筒子的河水也干涸了,河边的大堤也已经支离破碎,我爬上树梢掏鸟窝的高大树木也不见了。时代的变迁,以往满载着我前面快乐的坑坑洼洼,草草木木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影子,留给我的是失落感!</p><p class="ql-block"> 离乡20多年,总感觉自己寄人篱下,没有稳定感没有归属感。自己就像一枚落叶,至于最后葬在哪里,风说了算!</p><p class="ql-block"> 谁能理解一缕漂泊灵魂的孤独,假如有一天不再回乡,我的灵魂将安放何方?</p><p class="ql-block"> 我喜欢故乡那一望无际的金黄的麦浪,我喜欢故乡那望不到尽头的碧绿碧绿的苞谷,我喜欢故乡那散发着泥土气息的泥泞小路,我喜欢那清澈的河流,那浓浓的亲切的拉着长长拖腔的乡音……忘不了奶奶那皱纹拧花的笑脸,忘不了父亲那悠长的呼唤,忘不了母亲乌黑漆亮的浓密秀发,忘不了那浅唱低吟着《潮湿的心》的美丽善良姑娘。</p><p class="ql-block"> 回忆,使那痛苦的记忆,也染上了温馨的色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