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连载小说二十四)

喻必钧

<p class="ql-block">  在污浊菜市场内鼎沸的吆喝声中,万哥师傅摊上精明的师娘已将半扇猪肉快卖完了。师傅得意地撮着嘴上的半截烟,眯着眼哼着小调从后堂又搬出另外半片,麻利地卸下一大块后臀、一挂排骨后扔上自行车的货篓,急匆匆冲出了市场送出门去。</p><p class="ql-block"> 初出茅庐的万哥没想到开张生意是这样的为难,他失落地巡望着隔壁两旁摊位上讨价还价的顾客,心底的莫名惊惶使他局促不安地东张西望,在摊主们的迎来送往间,走了一拨又来一拨的买主,悄悄削去了邻居们案子上的红白之物。那些买菜的市民好像无视这家新开的铺子,望都很少朝这边多望一眼,人家的猪肉越来越接近挂钩了,万哥摊上各类货物还是样样齐全,钱匣里可怜的几张毛钞耷拉着伏在箱底。</p><p class="ql-block"> 张叔在家里清洗好了猪肠猪肚,用小桶装着送到市场里来时,只见万哥和张姐二人摊前如此清淡,二人寞落地朝菜场入口方向张望着,精神萎靡不振。张叔心里替他们叹息着,嘴上又不好说些什么,只得踱步到其他摊位转转看看。转了一圈再回来,万哥摊子上的肉依然还有那么多,唯是少了排骨和猪蹄,张姐和万哥眼巴巴望着菜场入口,两眼有些焦急地在人流中扫来晃去。</p><p class="ql-block"> 张叔到经销店买了一包好烟装入衣兜后,守在菜场入口立柱前踮望前来进入市场的人群,他在其中寻找着熟悉的面孔,准备与之套些近乎后引荐到张姐的摊位上去。</p><p class="ql-block"> “哎,李嫂子,您来买菜呀!”张叔远远看见战友的老伴李阿姨挎着小篮子出现,隔着人群向着老嫂子打招呼。</p><p class="ql-block"> “哦,是你呀,老张!怎么今天上街来买菜啦!家里有喜事?老李上班去了,点个卯就回来,等哈我们一起回,到我家吃中饭啊!”李阿姨热情邀请张叔。</p><p class="ql-block"> “吃饭我就不去了,我丫头在这里摆了个摊,今天开张,我过来瞧瞧,呆会回去还要下地,改天到您家里去会战友吧!张叔陪着老嫂子边往菜场深处走边聊着。</p><p class="ql-block"> “哦!是结婚的那个丫头吗?摊铺子在哪里?带我去瞧瞧!”李嫂惊奇的询问着张叔。张叔把李嫂引到万哥肉摊前,指着张姐道:这就是先安置的老二,这是老二女婿,两口子想闯一闯,可是这城里咱家举目无亲,估计娃儿们要遭点苦哟。小春,这是你们的李伯妈,打招呼啊!</p><p class="ql-block"> “伯妈您好!”张姐和万哥同时向李嫂打问候。</p><p class="ql-block"> “好,好,孩子们好!成家了应该让他们闯一闯,不管怎么样,总比窝在家里强,先锻炼锻炼胆量,慢慢熟悉行情了,就会赚到钱的。”李嫂夸赞着小俩口。</p><p class="ql-block"> “谢谢嫂子吉言!俩伢儿老实得很,就不知孩子们能不能支开这个摊子?”张叔略显忧虑。</p><p class="ql-block"> “这个铺位确实有点偏!老弟你也别焦急,慢慢来嘛,好酒不怕巷子深!瞧你这闺女敏捷聪慧的样,定当撑得开门面!来,闺女,给伯妈称一斤肉,要肥点的哦,你李伯喜欢吃油厚的菜。”李嫂一边安慰着张叔,一边吩咐万哥割肉。</p><p class="ql-block"> 万哥割下一片肥瘦相间的上品猪肉,也没称,直接用草绳系上,红着脸拎送到李伯妈面前。李嫂嗔笑着说:娃们啊!你们这么做生意怎么赚到钱哦!给,十块钱够不够!</p><p class="ql-block"> “不要钱的,伯妈,今天这点肉送给您,就当是开张了请您捧个场,回去了您帮忙给宣传宣传啊!”张姐笑着接过万哥手上的那串肉,轻轻放在李伯妈的菜蓝子里。</p><p class="ql-block"> “宣传那是必须的,这肉我也收下,你们也得给我这老太婆点面子,收下钱吧”!李伯妈慈祥的把十块钱塞进张姐手心,帮她握紧拳头:孩子们呐,刚开始做生意,不要心浮气躁,先少摆点货出来,卖的差不多了再挂上,这样摆的少卖得快,自己也有信心,要是已开始就摆上一大堆出来,半天也卖不动,肉的卖相也褪了,自己也怏了劲。我今天回去就发动院子里的邻居,明天早上带她们过来,你们好好干吧!”李伯妈挎着菜蓝离开了,张叔送了老嫂子几步,又转到市场入口处,搜寻着出出进进的买菜人。 </p><p class="ql-block"> 万哥张姐感动了一阵,相互一个鼓励的微笑,脸上的神色也灿烂起来。张叔又引荐来几个熟人,跟张姐他们打了个面照,万哥一一跟几位婶子称上斤把肉,张姐熟络地跟她们聊上几句,几位婶子欢欢喜喜地走了。九点钟前,张叔看着女儿女婿的心情展开了,也慢慢放宽心来。他还惦记着家里的农活,跟张姐他们告了个别,嘱咐几句话后,把猪头皮拎回家去。</p><p class="ql-block"> 小县城的早市,只有短短两三个钟头。热闹阵一过,就是该收场的时候到了。万哥看着案上剩余的几十斤没销售出去的肉,心里渐渐泛起愁来去。市场上的人流已渐渐稀落下来,万哥看见又喝得醉醺醺的师傅摇晃着深一脚浅一脚的颤过来,疾步上前搀住师傅,想让师傅帮忙想想办法。师傅忍住酒嗝,横了万哥一眼:还有好多没卖?万哥惴惴不安:差不多三四十斤。“他妈的,还有这么多,怎么搞的?家里还有一半没拖来吧!”</p><p class="ql-block"> “嗯,那半边没动头。”</p><p class="ql-block"> “赶紧拖过来,放到我冰柜里去!案子上的肉用蛇皮袋装好,绑在自行车上,跟我走!”师傅骂骂咧咧地吩咐着万哥。 万哥连忙回去吩咐张姐把肉收拾好,跟着师傅骑着车往县城一中骑去。</p><p class="ql-block"> 师傅把万哥带到一中食堂办公室,找到后勤部余主任。余主任正在扒拉着算盘做着帐,看见万哥师傅探出门框醉眼迷离的肥头大耳,一脸鄙夷:老王啊,早上送货来的时候不是跟你说了吗,星期一来结账,怎么这就来啦,不按规矩来就把肉拉回去吧!给学校送货的多的是!</p><p class="ql-block"> “哎呀!余主任,您说的啥话哟!我是那不开眼的人吗?这不是来看您还没过早,请你去喝点早酒嘛!”师傅大大咧咧地歪在办公室的条椅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没开封的红塔山。万哥接过师傅手中的香烟,恭敬的搁在办公桌上。余主任把烟轻轻扫在桌沿靠墙边上,斜吊着眼:说吧!又送来什么下角料来,跟你说清楚哦,我们学校可是把质量抓得比命还重哟,我们这里可是重点高中,现在学生们金贵得狠,想害我丢饭碗的事最好免开尊口。</p><p class="ql-block"> “哪里哪里,我只是接您去喝点早酒,没别的意思。”师傅打着哈哈。</p><p class="ql-block"> “我说老王啊!你都喝成这个样子了,再来请我去,这话你自己信吗?又有什么幺蛾子,有话直说,少磨磨唧唧,正忙着呢,没功夫跟你扯淡!”余主任讥讽着师傅,有些不耐烦了。</p><p class="ql-block"> “嘿嘿,什么事都瞒不过您余大主任。这不,我徒儿今天开张,早上杀了头肥猪,还有几十斤后臀肉没卖出去,您帮衬帮衬点,搭他一把,把着这肉先收了,怎么样?”师傅被余主任戳穿了计谋,只得傻笑着道出请求。</p><p class="ql-block"> “那可不行!早上从你那进了五十斤,今天一天刚好用完,明天星期六,中午就放假了,学生不吃中饭,那肉怎么办?不行不行,你拉回去,自己想办法,这个我可帮不了你。”余主任滴水不漏,当面拒绝了师傅。</p><p class="ql-block"> 万哥焦急的心猛地一沉,巴望着师傅。</p><p class="ql-block"> “哎呀,不就是三十几斤肉吗?中午给老师和同学们加个菜嘛,要掌勺师傅把肉一剁,搅成肉丸子,煮一大锅汤,加一点菌子在里面,改善一下学生娃的伙食嘛。反正今天星期五,最后一天,学生娃手里肯定还有多余的菜票。天天香干子豆腐霉豆渣的,学生娃都吃腻了。我这徒儿今天可是杀的自己栏里的大肥猪哦,肉好得很,跟您赶最好的切下来五斤,我们带出校门,喝完早酒后您带回家,不入帐,怎么样?”</p><p class="ql-block"> 余主任抬起眼皮,斜视了万哥一眼,看着万哥低头哈腰哀求的神情,恻隐暗生。他默默收起桌上的算盘和账本,锁上抽屉,带他们走向食堂。</p><p class="ql-block"> 万哥和张姐把家里的半边肉塞进师傅家大冰柜后,已是上午十点半了。张姐推着自行车出市场,在路边摊吃了一碗面,填了填饥肠辘辘的肚子又风风火火骑车往家里赶。孩子一天没见面了,不知哭成什么样子?地里开始收油菜籽了,家里事又多,日头已快当顶,估计妈妈割油菜籽都割完两垄地了。姐姐这几天换晚班,正好白天帮着带女儿,她笨手笨脚的会不会伺候这奶娃娃?衣服穿得厚不厚,身上会不会汗湿?冲牛奶时不知把奶瓶冲涮干净没有?张姐自己胸前鼓鼓荡荡的,奶水涨得好难受。想着想着,额头沁出麻丝细汗,不觉又加大了蹬车的力度。</p><p class="ql-block"> 四月间的农村,碧空悠悠绿荫茏茏,路边的小花肆虐地烂漫着。迎面而来的杨柳轻风,吹的张姐的身子阵阵酥软。张姐今天起得太早,早上又一直饿着肚子,开张生意不好做,她忐忑地在菜场守到十点多,早已身乏神倦。张姐被这习习暖风一熏,眼皮有点发沉,自行车颠簸在公路上,像是轻晃的摇篮,让张姐困意甚浓。</p><p class="ql-block"> 拐下公路上土路,自行车颠簸的更厉害了,伴随着轮子在坑洼的砖渣路面上蛇行,自行车到处发出轻脆的响声。张姐似乎隐约听见了孩子的哭喊,心里更是紧张,她使劲费力地蹬着车踏板,揪心焦虑地赶走了阵阵袭来的困意。</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门口,张姐只见大门敞开,屋内寂静无声,一群小鸡仔夹杂在几只母鸡群中在菜园边的矮墙下刨抓觅食,却不见家里人影。张姐支好自行车,疑惑地踏进房门。大春仰靠在床背上靡睡着,怀里的小张程趴在阿姨妈胸前甜甜的呼呼大睡。床头柜上的热水瓶,奶瓶,奶粉罐井然有序。大春手里还捏着个会闪光的小叫鸡,看样子是刚刚才睡着。</p><p class="ql-block"> 张姐轻轻唤醒姐姐,挨坐在床沿上。大春睁开眼,见是妹妹回来了,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挪动着扭了扭腰身,坐了起来。哎呀小春!你可回来了,这小宝贝可招人爱了,七点多钟就醒来,吃了牛奶后,一直不肯睡,陪她哦哦啊啊逗个不停,像个小兔子,精明的很,在我胸前用嘴嘴拱来拱去,喝两口牛奶又拱两下,对她唱两句儿歌呢,她还咧着嘴对你笑两笑,真是忍不住想在她脸上啃两口。</p><p class="ql-block"> 张姐心疼的从姐姐怀里抱过女儿,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慈爱地捏着女儿两只肉嘟嘟的小手,凑到自己嘴边,温柔的啄咬着。姐姐起身穿衣下床,张姐把女儿放在床上,自己解下外衣裤,把身子掩在被窝里,疲倦的对姐姐说:姐姐啊!我今天起得太早了,困的很,先睡一会儿,你在外面轻些儿啊!</p><p class="ql-block"> 大春嗯了一声,悄悄退出房间,掩好房门。张姐歪着头看着女儿光润的额头,嫩滑得如刚剥除蛋壳的鸡蛋的脸庞,一张一翕的小巧鼻子,又忍不住俯下身在女儿鼻尖上轻轻啄了一下,才掖好被子,沉沉睡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