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奶奶

瑞龙

　　忙忙碌碌、红红火火在农村又过完了一个大年，该回自己的小家了，竟然懒得回去。是我惦念这个以前一直嫌弃的地方还是年龄渐长的缘故？临走的时候，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对于人生旅程过半的我而言，并不喜欢过年。那些为做一大桌子美味佳肴所付出的辛苦以及收拾残局的劳累，那些不得不面对的应酬以及上有老下有小的无奈，只能独自一一品尝。

以前，一到快过年时我就开始犯愁。倒不是愁干活，而是不得不回的婆家——那个我特别陌生的地方去过年。那里有作为老大的公婆和年迈的老奶奶——这也是公婆不肯上来的理由，对此我一直无法释怀。2021年12月1日辰时，老奶奶平静如常，安然逝去。2022年，原本有充足的理由让公婆上来过年，可是我们全都心照不宣地无人提及这个话题。尽管婆婆做得饭不合乎我胃口，村居环境也不太适应，以前那个炉灰面满家飞，搞得过个年总是灰头土脸的场景，历历在目。可是今年，我们一家子归心似箭，老公匆匆忙完所有事项，儿子带好作业清单，我也收拾好行囊，赶在过年前一天连夜回去。综其结果，可能是习惯养成也可能是心生默契还有更多说不出的理由等等？

　　按以往，汽车一停在大门口，就传来狗的汪汪叫声;当我们拎东西进去的时候，公公婆婆总会主动出门迎接;进了堂屋，老奶奶便拄着拐杖，堆着满脸的笑纹，拉着我的手，热情地说，“你回来了。”我应声点头，“您身体挺好哇。”我进屋放东西，她总会跟进来，一边笑，一边说，“回来好。”然后站在那里，端详着我，好像我会马上消失了似的。记得我刚来这里，吃订婚宴的时候，老奶奶不停往我碗里夹吃的，最后弄得我吃不了，她又很自然地把我剩下得全都吃了，我不好意思地受用了，冲这，也没多想就嫁给了老公。可是从今年起，我再也看不到坐在炕头上，乐得合不拢嘴的奶奶了。

婆婆的年夜饭熟了，要吃饭了。我们盘腿而坐，这时，公公拿碗夹了些菜先去供奉——这是多年的习俗。我看见堂屋柜子上多出来的牌位，仿佛老奶奶也在笑眯眯地和我对视，那个热情劲儿，笑得好灿烂，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以前一回村，老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领着我们去奶奶家，拎着不算贵的点心孝敬她老人家，奶奶大老远撩照（看见）就笑成了一朵花儿。娃娃脸，杏仁儿眼，薄嘴唇儿，除了农村特有的黑皮肤，她老人家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儿。

　　记忆中，每次回村看望奶奶，她总会从洋箱里拿出儿孙们给买的油茶，用暖壶里滚烫的水冲开浓浓的一碗，端到我跟前，要我趁热喝;拿出不舍得吃的点心，给孩子们吃。还把侄男外女给的钱，或是政府补贴，给重孙子们发压岁钱。

爷爷在的时候，奶奶家就从不缺人。老公他们弟兄姐妹一辈儿都是奶奶跟前长大的。所以每次一说回村，老公兴奋地就像长不大的孩子，回去不止有奶奶的热炕头，还有一伙从小一条炕睡过的小弟兄们。奶奶的热情好客，使得这个家庭的客人总是络绎不绝。七大姑八大姨，我叫不上名号的，逢年过节，都要拎着些礼品，光顾奶奶的热炕头，喝着奶奶现冲的热热的白糖水，将就着吃顿中午饭，然后恋恋不舍地离开。特别是有好几个老外甥即便在爷爷去世以后，仍然常来看望奶奶，然后奶奶又总会把东西留给孙子重孙辈。

　　奶奶一辈子没生过大病，只是一到冬季，感冒连带老年性哮喘发作，就比较折磨人。后来又查出了高血压，乡村医生简单地给配了些药，对症治疗罢了。终于有一年，这些药没法帮她老人家过冬了，迫不得已住了一次医院，硬朗的体质，拿心的奶奶，输了十来天液就康复出院了。按照医嘱，需坚持用药，因为奶奶是寡妇老人、低保户，医保开药花不了多少钱，而且她老人家很听话，会很认真地按顿喝药，从不落下。当然这成绩也归功于老公，这是他每次回去的“必修课”。估摸着奶奶的药快喝完了，他便急匆匆赶回去，拿出各种药，裁好一小块一小块的纸片，把各种红的、白的、黄的、黑的药片掰出来，依次放在纸片上，我帮忙一个一个包好，叮嘱奶奶按时吃药。奶奶笑眯眯地看着，嘴巴嘟囔着，仿佛要吃的不是药，是糖，亦或是延长生命的精神支柱。

　　奶奶终于熬过了九十周岁，我们全家老小四十多号人，热热闹闹给她老人家过了个大寿。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却老泪纵横，嘴里还絮叨着：“这是活得死不了了。”旁边就会有人说，干嘛死，孩子们这么好，国家政策也这么好，您就好好享福哇！奶奶就会呵呵地笑出声来。

　　有一次，姑姑回去伺候奶奶，拿出给重孙录的视频给她看，奶奶以为是视频电话，竟然一搭一句对话了，她老人家耳背，阴差阳错地聊了大半天。大伙儿哈哈大笑，把奶奶当开心果逗乐，奶奶也跟着哈哈大笑，不禁让我想起了红楼梦中可爱又可亲的“刘姥姥”。

　　去年，国家给村里边每家每户装了水暖炕，安了空调，心想这下奶奶可以无碍了。临近年底，可她老人家还是没有熬过岁月，在儿女的陪伴下安详地去了。老公哽咽着和我通过电话后，第一时间飞奔了回去。以前奶奶曾对我说过，“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也疼。”现在一大家子人那个也痛，都希望她老人家再多活几年，花花孙子们的钱，享享孙子们的福，坐着孙子们的小汽车在大城市里转一转……三天后我回去，作为孙媳妇的我，必须见奶奶最后一面，她安静地像睡着了一样。音容宛在，懿德长存。我们无声地流泪，村里很多人也跟着擦拭眼角，“真是个好老人。”奶奶就这样了无牵挂地走了，去找等她好久的爷爷去了。长长的孝子送行队伍，缓缓的哀乐，满满一巷子的花圈，奶奶走得一点也不孤单，甚至很轰烈。曾仕强老先生曾说过，“人活一辈子，是为了求得好死。”那一刻，我深以为然。

　　年过完了，该回自己的小家了，拎着东西，走出家门，走过院子，一直到上车，公婆还如往常挽留。只是少了奶奶，她会在我出院子之前，拄着拐杖到我屋里，拉着我的手，满脸急切地说道，“别走，再住几天……”，说着眼泪便充斥眼眶……我那时是怎样无情地拒绝一位老人的炽热挽留，坚决地上了车，不回一下头，任凭她们在巷头、在风里驻留……

子曰：“仁者不忧”。善良的人总会被惦念，连老天都要眷顾。即便曾经被多么不公平地对待，终究是幸运的。我们要走了，回去经营我们的日子。这个年，尽管没有奶奶的叮嘱和挽留，您的善良热情，达观无忧，我会永驻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