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作者：陆爱民</p><p class="ql-block"> 牛群一出村便炸了窝，走在最前头的青犏牛像冲出樊笼的雄狮，抖起前胸和后背黑色的鬃毛，发疯似的狂奔、跳跃，高高竖起的尾巴炸开了花。整个牛群在它的引领下头也不回的直奔马蹄河谷。</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条每年要走的路，生产队和山里裕固族牧民有约定，春播结束后所有耕牛进山，交给他们放牧，到了秋天犁地的时候再把这些吃的膘肥体壮的牛们接回来。</p> <p class="ql-block">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来到祁连山马蹄寺峡口，那时候我们从未听说过什么石窟，望着崖下蜂窝般的孔洞，同行的社员说，那些洞里面有佛爷，有菩萨，好奇的我拉上毛娃钻进洞里，洞口的一丝光线让我们隐约能看见残破的佛像和那些斑驳的壁画，有几个大点的洞，里边很宽畅，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羊粪味，一看就知道，这里多少年来早成了牧民的羊圈。</p> <p class="ql-block"> 沿着进山的公路前行不久，眼前豁然开朗，高耸的雪山在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里金光灿灿，山脚下的缓坡地带葱绿一片，几顶白色的帐篷散落其间，马蹄河清潵的雪水在这里顺着山坡的曲线拐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弧线大弯后便冲出峡口，奔向广袤的戈壁。</p><p class="ql-block"> 牛群闻到青草的香味，不顾一切地冲下路基，在青犏牛的带领下开始过河，水很急且冰冷刺骨，毛娃牵过一头花脸母牛让我骑上，他挽起裤子鞋也没脱便牵着母牛淌入河中。这会儿正在对岸饮马的裕固族姑娘看见了我们，她 朝我们挥挥手，牵着马向我们走来。牛群过了河便自然的撒向草坡，闷头啃起鲜嫩的青草。毛娃告诉姑娘我是兰州知青后就忙着收拢走散的牛群，小姑娘热情地让我骑马上山，看看这匹即将分娩的骒马，我实在难为情的摆摆手，姑娘以为我害怕，就拍拍马背说：这马乖的很，你放心。我只好以实相告，姑娘笑的很甜，扬起头把两条辫子甩的沷郎鼓似的，一𨂃一跳的牵起马向坡上走去，顺口叫我扯住马尾巴，还好，拽住马尾爬起坡来可是轻松多了。</p> <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我们就住在牧民的帐篷里，因为喝了很多青稞酒，我裹了件牧民家的皮大衣早早睡下，半夜里尿憋的不行，爬起来在帐篷外撤了泡尿，钻进羊皮筒子翻来复去怎么也睡不着，借着帐篷顶端透进来的一缕月光，这才看清身边睡着的正是白天让我骑马的小姑娘，她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微微浸湿的汗水散发出少女的体香，均匀的呼吸让微启的嘴唇有棱有角，很是招人喜爱。我分明感觉到热血在体内沸腾，一时间竟有了一种偷窥的感觉，极度的不安让我难以承受，便抱着皮衣在帐篷门口的角落里悄悄躺下。</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我们便赶着牲口进了山。正午时分身后传来喧哗声，一行人牵着马，驮着铁皮箱子朝我们走来，近前一看，队伍中有两名挎枪的解放军战士，因为走的急个个头上冒着白气。我和毛娃赶忙吆喝牲口让路，心想是地质考察队呢还是文物野外探查？</p> <p class="ql-block"> 擦肩而过之时，骑在马上的年长者问了一声：你们这是去哪儿呀。我说：我们去夏季牧场，这些都是耕牛，种完了地就把它们赶进山交给牧民，等到了冬天，这些牛上了膘我们再接回去。他有点诧异地说：嗯，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那你们放心吗？这么多耕牛总不能让人家白干吧。我还没搭话，毛娃抢着告诉他：不会，这是多年约定俗成的，我们给他们一些粮食和土豆做为回报。长者哈哈大笑：哎！这可是大好事啊。他挥挥手，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子来到队伍前面：同志们啊，这可是大好事啊，这下咱们的《祁连深处》纪录片又有了新内容啊，我们不但要拍出“马背小学”的精彩，还要把在党的民族政策关怀下裕汉情深，农牧互助，民族团结共同繁荣的这感人一幕也拍下来，让它像这漫山遍野的马兰花一样，开遍祖国大地，哈哈，太好啦。他兴冲冲地说完话突然转身向我：喂，年轻人，听你口音可不是当地人，能告诉我，你是哪的。我还沒开口，毛娃便大声道：他是我们生产队的兰州知青。大伙听完一下子把我们给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到底是北京来的，城里人见城里人格外亲热，那个面皮白嫩围着大围巾的女人一边拢头发一边问我：能吃饱吗？一个工分给多少钱？年长那位拍拍我的肩膀：你俩毛头小子胆子不小啊，听说这山里什么野兽都有，你们不怕吗？毛娃凑跟前赶忙说：不怕不怕，我都来过两次了，嘿嘿，在这儿能见到的就是土拔鼠和野免儿，再往里走能看到山崖上蹦蹦跳跳的大青羊。我呢，也告诉他们能吃得饱，而且全是白面，农活挺累的，一天能挣八分钱，够买盒经济牌纸烟啦。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说什么好。年长那位发话了：我看这样吧，大伙儿架机器，烧开水，在这儿吃了午饭再走。他一边张罗一边拉着我说：你俩别走，一会儿让那位大姐给你扮上，你看这景色多美，雪山、松树林，还有这溪水，草地，遍地的马兰花，哈哈，我要不在这拍点外景那可真是白来一趟啊……哈哈哈……</p> <p class="ql-block"> 两名解放军战士钻进树林去捡柴火，老者和一名戴鸭舌帽的中年汉子架机器，我哩，被那位大姐拽着去画妆。一切准备就绪，老者让大姐先示范一下，然后对我说：年轻人，这雪山，这森林就是观众，这遍地的马兰花就是你的舞台，仰起头来盯着你的观众往前走啊。嘿，我怕什么，我提袍水袖学着那位大姐的动作上坡下坡走了一圈，老者喊了声：停！嘿，年轻人，会唱歌吗？我大声喊道：会！老者又说：“草原之夜”。我又喊道：会！心想就这首歌整天价唱，上工时唱，想家时唱，心里唱，嘴上唱，台上唱，台下唱，有啥难的。开始，老者一挥手我便放开嗓子，不由自主地举起双手，望着蓝天白云，雪山草地尽情的唱了起来：“美丽的夜色多沉静，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声……”上坡下坡，还没等我唱完，老者一声：停！伸出大拇指：0k。那位大姐实在是太胖，穿戴又多，像个圆球似的迈着小碎步跑到我面前：哎呀，真棒！太好了，太好了。</p> <p class="ql-block"> 我和毛娃山上山下把牲口拢在一起，看看太阳偏西，和他们告别，匆匆赶着牲口往大山深处走去。</p> <p class="ql-block"> 牛群还要继续前行，夏季牧场在祁连山深处，五个小时后我们把所有牲畜交割清楚，毛娃从牛背上解下一梱行李背在身上，看看天色对我说：今晚就在这里过夜了，明天早些走，赶天黑能到家。我俩在一面耸起的黄土崖下找到一处牧民避雨的土窑，把行李放下，毛娃拽着我直奔崖侧的松树林。</p> <p class="ql-block"> 初夏的松树林除了鸟啼，听不见任何声音，偶尔落下的松塔砸在柔软的草地上发出＂砰砰＂的响声，毛娃扔给我一条长长的线口袋：你给我们捡些松塔吧，我去捡树枝。林子是一片坡地，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另一坐山峰下，碗口粗的树杆齐刷刷的直顶篮天，在披着青苔被落叶掩盖着的朽根周围有很多灰白和紫色的蘑菇，松塔遍地，没费多大功夫便捡了多半口袋，我扎紧口袋使劲朝着林子喊了两嗓子，扛起口袋往山崖走去。听见后面的歌声，那是毛娃在唱＂割韭菜＂，我转过身去见他拖着像小山包样的枯树枝，一边吃力爬坡，一边不停的哼唱。</p> <p class="ql-block"> 土窑实在小的可怜，仅够俩个人躺下，毛娃抱来许多枯枝铺在地上，然后用脚踩了踩把两条线口袋往上一铺，拉紧羊皮大衣在上面滾了两滾：哈哈，真软和。太阳早已下山，草甸子上蒸发的湿气烟雾般弥漫，白絮样的云带缠绕在雪峰下，风虽然不大，却寒的让人发颤。就在窑洞口的下风处毛娃煨起了一堆火，那些树枝、松塔发出嗞嗞的叫声，流出的松脂在燃烧中散发出迷人的清香，＂噼啪＂作响的松塔火星四溅，我们的身上落满烟灰，烧开水的茶缸里也漂了一层，毛娃扒出一堆燃尽的火灰，把几个白面馒头放在上面，又扒出一些盖在上面。他在做这些时很老练，也让我弄明白为什么要去松树林捡柴火，其实毛娃要比我小三岁，这次进山是第二次，带着我也真够难为他了。</p> <p class="ql-block"> 深蓝色的天空一碧如洗，一弯上弦月挂在清冷的雪山顶上，流水般泻下的月光让草甸子上无数条网状的溪流清辉荡漾，天地交融，水天一色。祁连山的夏夜啊，清冷的出奇！</p> <p class="ql-block">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一觉睡的真香，愰愰乎乎，似梦非梦，一串银铃般的鸟鸣让我睁开惺松的眼睛，翻过身子爬着推开昨晚堵在窑口的树枝，天已大亮。毛娃睡的正憨，我拿出羊脚把水烟袋一锅一锅慢慢嘬吧着，眼前的景色婉如仙境，一条条溪流从沟沟岔岔中流过缓坡上的草地，一簇簇开着篮色花儿的马兰花漫山遍野，还有红白相间一蓬一蓬娇艳无比的达宛花，高高挑起一串串黄色铃铛的不知名的花儿，它们在绿草的衬托下，在泛着银光欢快流淌的溪水滋润下是那么地生机勃勃，艳丽动人。在我头顶的崖畔上是几只云雀迎着朝阳歌唱，一忽儿急急切切，一忽儿铿铿锵锵，一忽儿细语轻声，一忽儿又吵吵闹闹。窑洞迎着太阳，早晨的阳光让温暖和金黄洒满了这个土窝窝。</p> <p class="ql-block"> 毛娃从溪水边汲来一茶缸干冽的雪水，放了一把老伏茶慢慢地煮着，不时拔弄几下架在树枝上烘烤的馍头。草滩上有几只被牲畜惊起的云雀，它们像一怒冲天的箭簇直射云端，抛下一串惊恐的转鸣，似乎埋怨牛儿们的莽撞。云雀直上直下的绝技令人惊叹，难怪人们称它＂通天柱＂，它们急速的在空中盘旋，一圈，两圈，像是打开的盘香，绕着圈一直升到云端。嘹亮明快的啼声是在宣告新生命的诞生（此季正是孵化期），把欢乐和祝福洒满草原，一个美好的名字应当属于它一一＂告天子＂，冲到高空，嘎然而止，让翅膀快速颤动，借着风的力量站立云端，哈哈，背负兰天，面对大地它开始了一天中最赋激情的歌唱：啾啾啾，太阳出山了、叽叽叽，冰雪融化了、喳喳喳，马兰开花了……</p><p class="ql-block"> (云雀属百灵科，俗称告天子，阿兰，通天柱，云雀等）</p><p class="ql-block"> 2017年3月29日</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作者简介：陆爱民，甘肃省工艺美术公司工作，已退休。作品集荣获＂中国知青作家杯＂散文十佳，同时入选《记忆的森林》一书。作品《马兰花开的时节》荣获＂中国知青作家杯＂征文一等奖，并收录《永远的知青》一书。</p><p class="ql-block">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