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辩

籀园过客

春秋辩

《声声慢·寻寻觅觅》是南宋著名女词人李清照南渡后震动词坛的一篇名作。其词曰：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晓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此词的历史背景是南宋建炎三年（1129年），金兵在洗劫了扬州以后，渡江南下，一举攻破了建康城。次年，杭州沦陷。大宋朝廷分两路，一路避祸江西，一路躲藏到温州瓯江中的江心屿。刚刚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李清照，随同溃败的官兵和难民，向东过运河、渡钱塘、走金华入台洲，历经数年的罹难之后，最后在绍兴的一个偏僻荒凉的院落中居住下来。

李清照以她女性特有的细腻，抒发了遭受国破家亡、天涯沦落的悲苦。由于缺乏翔实的史料记载，对于词作的时间是在春季还是秋季，常有人质问，但历来以“秋”说为主流。

可是“秋”说者首先遇到的问题，就是怎样解释“乍暖还寒时候”。有学者认为“乍暖还寒”这是写一日之晨，而非写一季之候。其实这种解释是相当牵强的。“乍暖还寒”这明明是江浙一带早春的气候特点。宋·刘清夫《玉楼春》词中就有：“柳梢绿小眉如印。乍暖还寒犹未定。”，而“晓来风急”之风按今天的讲法则正是北方的强冷空气，它既能带来早春的“乍暖还寒”，也易与暖气流一起造成缠绵的“细雨”天气。

“雁过也”，“秋”说者认为必是秋雁，因为昔日在北方见到的，所以说“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了。可是古人告诉我们，雨水节气可分为三候：“一候獭祭鱼；二候鸿雁来；三候草木萌劝。”可见春季雨水后，大雁开始从南方飞回北方。而且北归的大雁更能引起李清照的思乡之情，大雁可归，故国难还，怎么不教人伤心，更何况这雁儿还是“旧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此句向来是“秋”说者最看重的依据。通常有两种解释，一种认为“满地黄花”即写秋天的菊花凋零满地的凄凉景象。可是菊花是否落瓣，古来素有争论，更何况“堆积”一词用得就令人有些费解。于是“秋”说者又有第二种解释，认为“满地黄花堆积” 是指菊花盛开。那“憔悴损”何解？“憔悴损”是指自己因忧伤而憔悴瘦损，而不是指菊花枯萎凋谢。问题是一句中，前后都写菊花，怎么偏偏中间却写自己，如此语意如何连贯。故此我认为这里的“黄花”应该是江浙一带春天最普通的油菜花。根据南朝宗懔《荆楚岁时说》二十四番花信风即指：“自小寒至谷雨共八气，一百二十日，每五日为一候，计二十四候，每候应一种花信。”其中雨水节气一候就是菜花。菜花是黄色的，而且盛开时也确实“满地”都是。更何况“堆积”两字写油菜花最为传神，因为这季节盛开的油菜花如果遇上“晓来风急”很容易倒伏，看上去更像许多黄花被堆积在一起，如此地“憔悴损”，低贱的菜花又暗喻了李清照晚年凄惨的命运，貌似繁茂，实则“有谁堪折”。于是才会发出“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的感叹。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秋”说认为“梧桐”、“细雨”自古以来都为悲秋的意境。不过这也不能一概而论。记得欧阳修有一首《一落索》词曰：“小桃风撼香红碎。满帘笼花气。看花何事却成愁, 悄不会、春风意。窗在梧桐叶底。更黄昏雨细。枕前前事上心来，独自个、怎生睡。”这里也有梧桐，也有细雨，但写的是春愁。其实“细雨”、“点点滴滴”再加上“乍暖还寒”、“晓来风急”，这正是早春冷暖空气交锋所造成霏霏淫雨天气的真实写照。遇到这样的天气怎么不教遭受如此打击的李清照愁断魂魄呢？

综上所述，可以推断李清照写此词，应该是早春时节，雨水节气后，遭受国破家忘的她心事重重，若有所失，故此才会“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感到如此的凄惨悲凉。这时乍暖还寒的天气，教人最难煎熬。两三杯薄酒入肚又怎么能够抵挡凌晨来自北方凌厉的寒风。远望窗外天上有北归的大雁飞过，见此情景，她更加伤心，恍惚中那雁似乎是故乡的老相识，可我又何时能与它一起回归故里？眼前满地堆积的是在急风中倒伏黄色油菜花，如此憔悴，就跟我这孤寡的人一样，还有谁来采摘？独自守住寒窗，怎样才能捱到天黑。那棵梧桐树蒙着绵绵的细雨，滴滴嗒嗒的雨点打在梧桐上，使人越发寂寞，这种状况怎么能用一个愁字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