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游曹雪芹纪念馆

坦坦荡荡

冬游曹雪芹纪念馆

——再次游读黄叶村

（2022年1月29日草拟）

　　是日，虽为隆冬时节，香山脚下的北京植物园内却阳光明媚，春意萌动（2月4日立春）。除局部有枯枝残叶与背阴处有雪迹存留之外，难得再寻冬日风光。

我这次由植物园东南门步入，直奔园内叫做“黄叶村”的小院子而去。《红楼梦》的作者——中国伟大的文学家曹雪芹晚年的著书生活就是在这个小村子里渡过的。

此地因何谓之“黄叶村”？据历史记载，黄色在清代是高贵的颜色。黄色代表天。当时实行八旗制度，而镶黄旗、正黄旗地位也最为显赫的。由此而言，黄叶村的确不失为美丽之名。

最近几年，我曾多次游览过北京植物园。而专门到曹雪芹纪念馆进行参观游读，尚属首次。我刚刚走到纪念馆门楼，只见门前巨石上刻着红学大师周汝昌先生题写的曹雪芹生前好友——敦诚的诗（即《寄怀曹雪芹》）：“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扣富儿门。残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顿时产生凛然之感，不觉心头为之一震。

这首诗是敦诚于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写的。由此可以看出，曹雪芹与敦诚关系很不一般。当时敦诚只有二十四岁（他小于雪芹约十龄），感时抚事，念别怀人，笔笔雄深，句句雅健，以大方而沉著的线条，替曹雪芹勾勒出一幅“画传”。他从曹雪芹的源流谱系、家世生平写起，充分展现了曹雪芹的性格才情、胸襟气度，以及艰苦的家庭生活和异常艰难的写作状态。展读此诗，着实令人为之感动。

　　进入门楼，迎面即是一处幽深茂密的竹丛。前有曹雪芹身着长袍的石像，并手执一卷书本，若作深思之状。再前行百米左右，乃一古代民居，即曹雪芹故居。故居为一排四间的明屋，门窗饰以木制万字格，而且都开在同一面墙上。院门旁各有两株古槐。据说当年此古槐曾与曹雪芹朝夕相伴，可谓之是曹雪芹的活纪念碑，也是他十年辛苦著书的活见证者。我眺望远方西山，抚摸沧桑古树，轻叩木扉角门，徘徊于雪芹小道……仿佛此时此刻的心情与曹雪芹贴近了许多。

由史书得知，曹雪芹是从豪门走出来的富家子弟，身世飘零，沦落此地。当其一切挣扎无望之后，即转而一心著书，不自暴自弃、放浪形骸，可谓难能可贵也。而且能够写出一本“字字看来皆是血”的千古奇书，更足以为其称道。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这是曹雪芹点明《红楼梦》写作缘由的一首诗。此诗中，曹雪芹依托女娲补天的神话故事，以一块被女娲丢弃在凡间的顽石自喻。借顽石的“无材补天”，来表达自己不能匡时济世的遗憾；借顽石的“枉入红尘”，来描写自己的半生潦倒、一事无成的窘迫。他在大志难成之下，愤而著书，将自己在尘世中的所见所闻所感记录成《红楼梦》。诗中曹雪芹自谓“无材”，看似自责，实为自负；而以顽石自喻，更体现了他不愿随同流俗的傲气。

《红楼梦》第一回诗曰：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此诗虽然短小、浅白，却令人感慨颇深。作者在诗中不无心酸地感叹：有谁能了解本书的真正含义呢？可见曹雪芹十分担心自己的倾力创作不被后人所理解。《红楼梦》从写成到如今，已经历了二百多年，人们对其评价或褒贬不一。可见，对于曹雪芹以血泪交融写成的《红楼梦》，能够读懂诗中“满纸荒唐言”的人，必定是像作者一样，是尝尽人世辛酸之人。

　　从曹雪芹故居出来，我见西门旁边“黄叶村”酒店冷冷清清，空空如也。墙面悬挂黄色宽匾，其文字多多。我对此甚感兴趣，于是便逐字逐句抄录下来。其匾名曰：“不如著书黄叶村——

黄叶村，花雕酒。当年曹雪芹，在此写红楼。红楼未成人先去，留下红颜垒石头。遂成残篇惊天下，古往今来第一楼。小儿小女都随红楼成绝唱，不复记王侯。秃笔诗，流水箫，鸳鸯锁，龙凤裘。横空飞来马，潮汐过往舟。大江东去淘不尽，文章从来著高丘。岂为岁月流。

满国芬芳各春秋，杏花坞顶起碉楼。云断香炉霞，月隐西山后。远闻碧云禅，近牵卧佛手。北与孙传芳为邻，东与梁启超成友。还有南国玉树，愈成残冬愈繁盛，就在村西头。每逢细雨潇潇，村前重重飞烟，多少风冷花瘦。每逢飞雪絮絮，世界清清正气，管他浮云苍狗。

风也走，雨也走，扯得岁月一起走。为争风流满人间，勿使青丝笑白头。松竹风采到此见，京师俗气到此休。两三眼花开叶落，四五个骚人墨友。为的是此山此水此村与此酒，博得天公一抖擞。”

　　由于专注此酒店之匾文，我竟然忘记自己是何许人也？归程又在哪里？

写到此处，借用老同事武仁鸣先生的诗《曹雪芹先生祭》，为本游记作结：“著书黄叶村，残卷惊世人。红楼成绝唱，贾（假）语甄（真）言隐。豪门荣宁府，天涯沦落人。顽石难补天，枉自入红尘。一生辛酸泪，拥衾孤灯吟。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诗魂。”

……

（说明：所用图片部分选自网络。）

附老同事武仁鸣先生诗作：

曹雪芹先生祭

著书黄叶村，残卷惊世人。

红楼成绝唱，贾（假）语甄（真）言隐。

豪门荣宁府，天涯沦落人。

顽石难补天，枉自入红尘。

一生辛酸泪，拥衾孤灯吟。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诗魂。

下图：

石刻《曹雪芹纪念馆记》 全文照录如下：

曹雪芹是中华民族之骄子、文坛之巨星。惜其生不逢时，年未五十而卒。身后萧索，惟遗红楼梦一部流传人间，风雨皕年、衍为显学。兹为追念先哲，弘扬中华传统文化，公元一九八四年孟夏，北京植物园首创建曹雪芹纪念馆于卧佛寺东南里许；健锐营正白旗村民居老宅，古槐参天、碉楼耸立，土井依然，山衔水抱，翠竹龙吟，林木掩映，曲径幽深。考诸史籍、佐以传闻，此乃曹公雪芹当年著书之黄叶村也。

今国运昌隆，红学远播，拓宽庐馆，以孚众望。遂于一九九六年春夏之际，再次筹资，增建展室；时越六载，三度修葺，历经数月、焕然一新。所展文物慎加审夺，凸显曹公结庐西郊著书环境。工竣之日，略誌数语，以申始末。讚曰：

旷世奇才，风骨永在。

传神文笔，光耀千秋。

岁次壬午 公元二零零二年九月二十八日

辽海胡文彬谨識

吉林石东华书丹

曲阳刘秉傑镌石

下图：周汝昌先生生前照片

周汝昌先生简介：

周汝昌(1918年4月14日--2012年5月31日)，生于天津。字禹言、号敏庵，后改字玉言，别署解味道人，曾用笔名念述、苍禹、雪羲、顾研、玉工、石武、玉青、师言、茶客等。

周汝昌先生是中国红学家、古典文学研究家、诗人、书法家，他是继胡适等诸先生之后新中国红学研究第一人，考证派主力和集大成者，被誉为当代"红学泰斗"。其红学代表作《红楼梦新证》是红学史上一部具有开创和划时代意义的重要著作，奠定了现当代红学研究的坚实基础。另在诗词、书法等领域所下功夫甚深，贡献突出，曾编订撰写了多部专著。

2012年5月31日凌晨在北京逝世，享年95岁。

附资料：

《寄怀曹雪芹》是清代诗人爱新觉罗.敦诚所创作的一首七言古诗。这首诗写了曹雪芹前后不同的生活境况，追忆了他们的深厚情谊，赞扬了曹雪芹杰出的诗才和傲岸不羁的性格，鼓励他在艰苦的条件下将文学的创作坚持下去。此诗通篇一韵到底不换，然而实又分段，而章法则整齐不乱，神似少陵，字字稳健，句句切实。

寄怀曹雪芹

少陵昔赠曹将军，曾曰魏武之子孙。

君又无乃将军后，于今环堵蓬蒿屯。

扬州旧梦久已觉，且著临邛犊鼻裈。

爱君诗笔有奇气，直追昌谷破篱樊。

当时虎门数晨夕，西窗剪烛风雨昏。

接篱倒著容君傲，高谈雄辩虱手扪。

感时思君不相见，蓟门落日松亭樽。

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叩富儿门。

残羹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

词句注释：

1.少陵:即杜甫、杜少陵。 曹将军:指唐玄宗时画家曹霸，乃曹操后裔。擅画马，亦工肖像，曾修补"凌烟阁功臣像"。晚年免官流落四川，困顿而死。杜甫曾作《丹青引》等诗赞其画艺。

2.魏武:曹操死后，被追为"太祖武皇帝"。

3.君:指曹雪芹。曹雪芹亦工诗擅画。 无乃:莫不是、或许是。

4.环堵:原意是围墙。这里是困顿之意。蓬蒿屯:即北京西郊曹雪芹旧居。

5.扬州旧梦:用唐代诗人杜牧《谴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诗意。"扬州旧梦"亦即"秦淮旧梦"，即曹雪芹以前曾经常回忆往日在南京的繁华旧事。觉:睡醒、觉醒。

6.著:穿着。临邛(qióng)犊鼻裈(kūn):指汉朝司马相如在临邛买酒、干粗活时所穿的短裤。出自《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与(卓文君)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垆。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保庸(奴婢)杂作，涤器于市中。"临邛，地名，在今四川境内。犊鼻裈，干粗活穿的短裤，状如牛犊之鼻。

7.昌谷:唐代诗人李贺，是河南福昌(今河南省宜阳县)昌谷人。

8.虎门:既指敦诚与曹雪芹读书的右翼宗室学，又兼指宗学的所在地石虎胡同。《八旗文经·宗学记》:"立学于虎门之外以教国子弟之义也。"石虎胡同，位于北京西单牌楼以北街东，胡同东口原有白石雕虎。数晨夕:出自陶渊明《移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9."西窗"句:脱化于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此指作者追忆与曹雪芹在宗学探讨问题的时光和旧事。

10.接篱倒著:出自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山季伦为荆州， 时出酣畅，人为之歌曰:'复能乘骏马， 倒著白接篱。'"《晋书·山简传》:"简每出游嬉，多之池上，置酒即醉，有儿童歌曰:'山公出何许，往至高阳池，日夕倒载归，酩酊无所知，时时能骑马，倒著白接器。'"接篱，以白鹭羽为饰的帽子。

11."高谈"句:《晋书·王猛传》:"桓温入关，猛被褐而诣之，一面，谈当世之事，扪虱而言，旁若无人。"后人常用"扪虱而谈"来形容人实放健谈的性格。

12.不相见:作者时在古北口松亭关任职，故称。

13.蓟门落日:这里指位于北京城西北的元大都城肃清门遗址。登城西望，便是曹雪芹所居住的西山一带。因清乾隆皇帝曾在此立碑题写"蓟门烟树"四字，故成为"燕京八景"之一。松亭樽:作者只好在松亭关上遥望蓟门，独自把盏。樽，酒杯。

14.弹食客铗(jiá):指弹铗而歌的孟尝君门客冯谖。铗，剑。

15.富儿:在这里是一语双关，即指富家子弟，又暗指敦惠伯富良。敦惠伯府亦在石虎胡同，与右翼宗学为邻。雪芹曾在敦惠伯府做西宾，后被诬为"有文无行"，予以辞退。

16.德色: 自以为对人有思德而表现出来的神色。

17.黄叶村:指曹雪芹隐居的北京西郊正白旗村。明清时期这里称"金山脚下黄叶村"。

白话译文：

昔日杜少陵曾赠诗曹将军，说他是魏武帝曹操的子孙。

如今你不也是将军的后代，却居住在蓬草环屋的乡村。

扬州的荣华旧梦已经遥远，尚且粗短衣裤你还穿在身。

我喜爱你的诗笔纵横有奇气，诗风奇警近似唐代李昌谷。

回想当年宗学里朝夕相处，风雨昏暗你我同剪西窗烛。

你不修边幅矜持一身傲骨，按摸虱子高谈雄辩论千古。

感时思君恨不能与你相见，蓟门落日斜照我松亭杯酒。

共勉莫弹铗不作食客权门下，别敲富人门免遭白眼奚落。

看人家的脸色吃残羹冷酒，真不如你在乡村著书立说。

创作背景：

此诗写于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当时爱新觉罗.敦诚正受父命在松亭关(喜峰口)分管税务。爱新觉罗·敦诚与曹雪芹曾经朝夕相处，交谊颇深，现在两地睽隔，思念甚切。这年秋天，他写下了这首寄怀曹雪芹的诗。

作品鉴赏：

在这首诗中，诗人高度地赞扬了曹雪芹的才华、品德，对其怀才不遇、家境的穷困深表同情，并告诫朋友不要寄食权门，要乐于贫贱，安心著述。

全诗十八句，分三层。第一层为前六句，叙述曹雪芹出身名门，但遭到不幸，家境穷困。这层中用曹霸、司马相如作比，表现了作者对友人的深刻同情。

第二层是中间六句，赞扬曹雪芹的才华、品德、风度及他们之间的友谊。"诗笔有奇气"，不仅指诗，也包括文。其诗文的风格渊源于李贺的奇诡，又能冲破其"篙樊"，自有创造。"当时"以下四句是作者回忆与曹雪芹在"宗学"时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及曹的谈吐、风度。据载，曹雪芹曾在宗学任职，他们之间有一段很深的交谊。"西窗剪烛风雨昏"，借用李商隐的诗句"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夜雨寄北》)，"接体倒著"，用晋代山简的故事写醉后狂态，"高谈雄辩虱手扪"，用前秦名相王猛作比。用山简、用王猛作比，写出曹雪芹的傲岸不屈、才华出众。

第三层是写对朋友的思念和希望。"感时思君"，起过渡作用。这二句之下作者自注，在青峰口(长城关口，在今河北迁西县北)，而曹雪芹在北京，故云"不相见"，由于思君，自然想起往日的友谊;在蓟丘(今北京)同看落日、在松亭(在今河北)对酒畅饮的日子。"劝君"以下四句是劝勉。"食客铗"，用《战国策·齐策》冯谖为孟尝君门下客，三弹剑铗而歌的故事。富儿门，是化用杜甫诗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劝戒朋友不要寄食权门，也饱含了作者在官场中的辛酸。"著书黄叶村"，是活用苏轼诗句"扁舟一棹归何处，家在萎南黄叶村"(《书李世南所画秋景》)。这里殷切希望朋友要发挥其天才，安心著述，不能在贫穷中倒下。

全诗写曹雪芹的身世、才华、品德、风度及他们的友谊和作者的希望，层次井然，语言质朴，感情真挚。用典虽多，但贴切而自然，没有枯燥、生僻之感。

名家点评：

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李勤印、内蒙古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孙兰廷:全首诗感情热烈洋溢，既有对曹雪芹昔日繁盛家世的缅怀，又有对今日现实惨淡的同情;既有对老友的赞叹同情。又有对老友的勉励鼓舞。憾情起伏跌宕，时露不平之气。就写法而言，多用典故，多引诗句，而又紧紧切合曹雪芹的身世和性格，读来竟有一种雄奇奔放的气势。其风格情调略类于李白的歌行体古诗，令人感慨流连不已。(《清诗鉴赏辞典》)

作者简介：

敦诚(1734-1791)，清代诗人。字敬亭，号松堂，满洲人。敦敏之弟，乾隆二十二年(1757)，任山海关税务官，后罢免。又任取宗人府笔帖，太届献爵官。是曹雪芹落难时的朋友。著有《四松堂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