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味道——爸爸妈妈的味道

王燕

<p class="ql-block">2022年1月27日,腊月二十五,距除夕仅余四日。年轮悄然转动,而“年”的气息,却仿佛被时光稀释,在风里飘得越来越淡——可我知道,它从未走远,只是悄然沉淀,酿成了另一种味道:爸爸妈妈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清晨掀开窗帘,雪正纷纷扬扬地落着,如絮如羽,无声覆盖了屋檐与街巷。心却早已乘雪而起,飞向记忆深处——那里炉火正旺,灶糖微融,蒸笼掀开时白雾升腾,裹着八角、桂皮与新麦的暖香。年味或许淡了,可只要想起爸妈在烟火里忙碌的身影,那味道便立刻浓得化不开。</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年是盼出来的。腊八粥的甜香一落肚,心就雀跃着奔向除夕;年货摊前踮脚张望,厨房门口踮脚偷尝——炸丸子的酥脆、煮肉的醇厚、麻花的焦香,全被妈妈的手揉进面里、熬进汤里、炸进油锅里,也烙进我整个童年。</p> <p class="ql-block">白天她奔忙于年货与灶台之间,夜晚灯下,针线在布间游走如蝶。旧衣翻新,补丁绣成花,袖口加长,裤脚改短,我们穿上新衣站在镜前,俨然是年画里走出来的俊郎俏妹——那衣裳上缝的不是布,是妈妈用岁月密密织就的爱。</p> <p class="ql-block">我最爱妈妈剪的窗花。红纸在她指间翻飞,剪刀轻巧游走,喜鹊登梅、连年有余、福字绕蝶……方寸之间,春意盎然。邻家姑娘捧来彩纸央她代剪,她从不推辞,剪完还笑说:“贴上窗花,年才真正进门哩。”</p> <p class="ql-block">那时的妈妈,像一盏不熄的灯,亮在厨房,亮在灯下,亮在我每一次回头张望的视线里。我不知道她何时睡、何时起,只知只要喊一声“妈”,那应答声便从灶火噼啪处、针线窸窣处、蒸气氤氲处,稳稳地传来。</p> <p class="ql-block">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雪落无声,年复一年,而我终于懂得:所谓年味,从来不在鞭炮的喧响里,不在春联的墨香中,而在妈妈手心的温热、爸爸肩头的厚实——那是我生命最初尝到的、最醇厚的年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如今,他们鬓角染霜,步履渐缓;而我们,悄然接过了那根擀面杖、那把剪刀、那盏守岁的灯。当我也在腊月里奔走采买、熬汤炖肉、擦窗贴福时,才真正尝到——原来妈妈当年咽下的,是辛劳;捧出的,是甜。</p> <p class="ql-block">快过年了,该为爸妈收拾屋子了,也该让他们歇一歇了。昨日归家,侄子请来理发师,为二老理了发。青丝虽疏,眉目愈慈,那心愿落定的一刻,仿佛时光也温柔地停驻了片刻。</p> <p class="ql-block">今日原计划为爸妈洗澡,可窗外雪势未歇,心绪如絮纷飞。十点刚过,我忽然醒悟:雪若积厚,他们便难出门一步;而此刻路上雪未凝实,正是接他们来的最好时机!电话刚落,弟弟、侄子齐声应下:“你在家里等着,一会儿就送过来。”老公系上围裙掌勺,我静候门响——原来,爱从不喧哗,只默默把路铺平,把饭煮暖,把最重的担子,悄悄扛在自己肩上。</p> <p class="ql-block">午后两点多,爸妈到了。门一开,笑语喧哗,暖意奔涌。扶二老在沙发落座,热茶已沏好,苹果削得晶莹,柚子剥得细致,果盘里盛满清甜——这人间烟火最暖的滋味,不过是一家人围坐,笑语盈盈,果香氤氲。</p> <p class="ql-block">开饭了!我们邀全家围坐餐桌,白米饭蒸得蓬松软糯,却只盛满我们的碗。爸妈笑着摆手:“你们吃,我们饱着呢。”再劝,仍不肯动筷,只把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脸上——那目光里,盛着半生未说尽的疼惜与满足。</p> <p class="ql-block">岁月在父亲身上刻下沟壑,却未曾削去他的挺拔。远远望去,银发如雪,脊背微弓,却仍像一棵经霜不折的老松——那是他用一生站成的姿态。</p> <p class="ql-block">父亲一米九的身躯,曾跨过鸭绿江的寒流,踏过戈壁滩的风沙,也曾在市公安局的案头伏案至深夜。胸前的军功章早已珍藏箱底,可那枚“忠诚”与“担当”的勋章,却始终熠熠生辉,刻进我们血脉。他把青春献给山河,把余生交予母亲——每每说起,他总眯眼一笑:“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娶了你妈。”</p> <p class="ql-block">父亲是老党员,更是家里的“定海神针”。他从不言苦,只把难事嚼碎咽下;从不叹老,总把明天说得明亮。他教我们笑对风雨,也教我们宽待他人。这乐观如光,早已渗入我们骨血——于是我们说话响亮,玩笑爽朗,连沉默里都透着笃定与暖意。</p> <p class="ql-block">老爸去洗澡了,我陪妈妈坐在沙发里。她瘦小的手搭在膝上,指节微凸,掌心皲裂,却仍习惯性地为我理一理衣领。我轻轻为她捶背、捏腿,指尖触到那单薄却坚韧的脊梁——原来,她不是生来就坚强,而是把软弱藏进深夜,把力量留给我整个春天。妈妈,我的年华正盛,你的青丝已雪;那雪落无声,却酿成了我生命里最浓的年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澡毕,粥香正浓。老公熬的白粥温润如玉,四碟小菜清雅可人:蒜泥耳片爽脆,西葫芦清甜,黄瓜沁凉,土豆豆腐软糯入味。父亲举杯,先凑近轻嗅,再小抿一口,眯眼咂味,笑意从眼角漾开:“好酒!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有味道,真有味道!”那文人风骨,从未被岁月磨蚀,只随年轮愈显醇厚。</p> <p class="ql-block">几杯酒下肚,他眼中有光,眉间有春,连额上深纹都盛满笑意,举手投足间,仿佛又见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兵哥哥。</p> <p class="ql-block">五六杯后,母亲轻声劝止,他笑着点头:“不喝了,不喝了,今天够尽兴!”那顺从里,是半生相守的默契,是岁月沉淀的温柔。望着二老舒展的眉眼,听着他们孩子气的笑语,我忽然明白:所谓天伦之乐,不过是时光慢些走,让我多陪他们吃几顿饭,多听几句唠叨,多握一会儿他们微凉却踏实的手。</p> <p class="ql-block">最深的年味,不在庙会的喧闹里,不在红包的厚度中,就在这方寸客厅里——我们围坐一圈,碗筷轻碰,笑语相和,热汤氤氲着白气,映亮每一张被爱浸润的脸。这,才是年最本真、最恒久的味道:爸爸妈妈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暮色渐浓,爸妈起身告辞。我目送他们挽着手,缓缓踱过院中薄雪,背影在微光里渐渐模糊,佝偻却依偎得那样紧。心口忽地一热,酸意翻涌——时光啊,请慢些走;岁月啊,请善待我的爸妈。他们用一生把“年”熬成蜜,而我愿用余生,把这份甜,细细还给他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