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古城》第九章

山海@松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p><p class="ql-block"> 为处理白女士的后事,次日一早,张部长特意吩咐,在距白女士自杀地点不远的一间空置棚屋内设置了灵堂,并请山口一男帮着料理后事。灵堂是按山口家的习俗设置的。</p><p class="ql-block"> 张部长还派了两名敌工部的战士穿便装前往车郎村周家,将周先生和阿梅接来。为了避免意外,他们事先没有将白女士去世的消息告知周家人。山口一男见周家父女来了,赶紧出来迎接。周先生乍一见妻子的灵堂,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只是呆站在那里迈不开腿,阿梅也是一脸困惑。</p><p class="ql-block"> 山口一男见状,上前扶住周先生说:“哥哥,你们莫要惊慌,也别着急,二位先听我说。我和姐姐一路同行,路上她是她想不开,走到这里时,自己咬毒自尽了。”</p><p class="ql-block"> “啊,咬毒?”阿梅吃了一惊,左手捂着嘴巴盯住山口一男,一脸惊异。</p><p class="ql-block"> 山口一男理解二人的心情,他看看阿梅,平静地解释道:“是的,你妈就是咬碎了藏着剧毒药物的假牙死的。”见阿梅还是带着疑惧,他又接着道:“这种藏毒的假牙,我也有一颗。这是来此地潜伏之前,按我们组织的要求装的。组织规定,每个特工一旦遇到不测,又无法脱身,必须咬毒自尽,否则,他和他的家人必遭严厉制裁。”说完,张开嘴巴,用拇指和食指夹起下颚左侧的一颗牙齿,用力一扭,将一颗装有毒药的假牙扳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父女俩见状,皆惊愕失色。</p><p class="ql-block"> 阿梅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山口一男说:“那你为什么不咬毒,你就不怕制裁?”</p><p class="ql-block"> “我光身一个,这世上了无牵挂,还怕什么?”山口一男说:“可是,你妈不一样啊!”</p><p class="ql-block"> ”我妈?”</p><p class="ql-block"> “你妈不是还有你们吗?她不自己了断,你们父女俩就要遭殃了。”</p><p class="ql-block"> “妈妈!” 阿梅轻唤一声,一股复杂的心绪涌上心头,顿时,热泪突涌而出。</p><p class="ql-block"> 周先生傻傻的站着,半晌才回过神来。昨晚,当他知道妻子回到老家后,竟然背着自己在从事间谍活动,心里既震惊又来气。他万万想不到,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妻子,竟然是个助仇为虐的特务!然而当下,妻子一下没了,他一时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心里放不下,毕竟,她是和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爱妻啊!当下在阿梅搀扶着,颤巍巍走进灵堂,手扶棺木,看着躺在里面的白女士,泪流满面。</p><p class="ql-block"> 阿梅定定看着母亲的遗容,感觉她好像要向自己诉说些什么,又难以启齿,因而脸上挂着一种无尽的哀怨。她似乎读出了母亲要跟自己说的话,读出了她心里的无奈、悔恨,以及深深的不舍。不知不觉间,她也嘤嘤地哭了。</p><p class="ql-block"> 在离白女士去世地右首的一处山坡上,周先生挑了一处僻静地来安葬妻子。</p><p class="ql-block"> 葬礼按日本风俗进行,由山口一男主持。张部长也抽出时间前来参加。对白女士这个犯下罪行的日本间谍的后事,新四军还是作了人性化的处理,山口一男对此十分感动。</p><p class="ql-block"> 白女士的遗体入殓后,周先生在她的坟前立了一块木牌。</p><p class="ql-block"> 已经是初冬了,西北风吹过来,冷得有些彻骨。</p><p class="ql-block"> 周先生取下围在脖子上的围巾,将它系在木牌上,喃喃地说:“惠子,你走得累了是吧,那就在这里好好歇着吧。你啊,是路没有走好,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在家里待着,怎么能做鬼子的间谍呢!我知道,这不可能是你的本意,这也许是你父亲的主意,或者是你的国家的主意。来到古城这些年,从你常常在不经意间的叹息中,我也感觉你过得并不如意。我知道,你做这些事,也许心里也有苦衷。如今,你既然选择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一了百了,那就在此好好安息吧。人生苦短,最长也不过百年,你先行一步,但不要走远哦!等我百年之后,我们依然做伴,但你不要再做特务,你还是跟我一起教书吧。”</p><p class="ql-block"> 阿梅在山坡上采了一把野花,将它放在母亲的坟前,她跟母亲说:“妈妈,你在阴间好好看着吧,看着日本鬼子的覆灭,看着中华的再起吧。你就是中日本军国主义的毒太深了。你们日本人,侵占别人的国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做的这些事,不但得罪我,更得罪了整个中国的百姓!我告发你,是站在人民的一边,是站在历史正义的一边,更是站着人性的一边。我代表的是人民,是正义。我是个中国人,中国有句老话,叫忠孝不能两全。不是我不孝,如果我不告发你,中国千千万万老百姓如果发现你就人人都会告发你。你做这些事,是你疯了,更是你的国家疯了。正因为你做了罪恶的事,你才有今日之祸啊!妈妈,你的养育之恩,你对女儿的爱,女儿永远不会忘记。以后,我还会来看你,你好好安息吧。”</p><p class="ql-block"> 葬礼结束,张部长特意找了一个僻静处,和阿梅作了一次谈话。张部长郑重地说:“阿梅同志,今天正式通知你,从现在起,批准你加入新四军的地下工作,你直属纵队敌工部。你的情况由我直接掌握。你的代号为‘山鹰’。今后,我与你实行单线联系。你如果有什么事情要联系,可以去找你们村里的水木匠。”张部长还与她约定了接头时的联络暗号:“日后,如果前来与你联络的人不是我本人,如果对方说:‘山鹰击长空’,你就回:‘海鲸隐大海’。 这个人就是你的上线,你接受他的领导。”</p><p class="ql-block"> 张部长要求阿梅从此隐蔽身份,潜伏下来。此后,无论时间多长,外界形势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没有组织上的同意,不要参加可能暴露身份的组织和活动。</p><p class="ql-block"> 阿梅当即表示:“坚决服从组织的安排!”</p><p class="ql-block"> 阿梅接受任务后,就告别张部长,和父亲一道回车郎村去了。</p><p class="ql-block"> 在征求山口一男的意见后,张部长安排他留在敌工部,参加对日本军人的反战宣传工作,并兼日语翻译。</p><p class="ql-block"> 阿茂师傅也撤到四明山,在敌工部工作。他原先的工作由水木匠接替。不久,敌工部成立了特务连,并由张部长兼任连长。连队的官兵皆是精英,是经由全纵队挑选出来的政治、军事素质过硬的同志组成。阿茂师傅担任了副连长并兼任军事教官,由他向战士们传授大刀术、擒拿格斗术等一身武艺。小张和小应也奉调来到特务连,帮着阿茂师傅训练这些官兵。</p><p class="ql-block"> 过了三个月,根据城里送出的情报,特务连小试牛刀,接连两次成功地袭击了鬼子在姚江上的运输船队,缴获了大批枪支弹药和粮食药品。从此以后,鬼子轻易不敢再在姚江上运输物资了,他们在姚江上这条运输通道被截断,只能绕道走百官的陆运通道补充物资。</p><p class="ql-block"> 周先生因为家里突遭变故,好几天来闷闷不乐,连私塾的课也停了。车秉章知道此事后,特意托人去城里买了些礼物前来探望。他同情周先生,安慰他要好好保重自己。又劝他:为了失学的孩子,私塾还是要好好办下去,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来由族里帮助解决。他还跟阿梅说:你多劝劝父亲,让他尽快从失妻的悲痛中走出来。他还告诉阿梅,阿诚外出前跟我说过,要我对你们周家多加关照。所以你们家里碰到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不要客气。车秉章还请水半仙代为私塾跑腿。</p><p class="ql-block"> 在车秉章的照应下,周先生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私塾得以复归正常。</p><p class="ql-block"> 到了年底,私塾的高中班毕业了。除了外出的阿诚和阿龙,全班共有八名学生毕业,阿梅、阿福也在其列。周先生特意请来车秉章和村里几个有威望的前辈,办了个简朴的毕业仪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冬日的夜晚,月光如水。四周静悄悄。阿梅在自家楼上临窗眺望着家乡的夜空。</p><p class="ql-block">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不知不觉间,她低声吟诵起李白的《静夜思》。月色如霜的夜晚,身处异乡的李白,思念的是故乡的亲人,而此时的自己,想念的是阿诚,这个已经深刻在心里无法忘记的男孩。不知为何,自从阿诚离开后,每当明月当空,她便情不自禁想起他。她觉得,天上这轮银光闪烁的月亮,就是阿诚的眼睛,他静静注视着自己,这眼神,是那样的温和,那样的深情,每一次看见,她的心都不知不觉间被它感染,让她感觉全身温暖如春。</p><p class="ql-block"> 今夜,又是一个月色很好的夜晚。她依凭着窗框,手上拿着阿诚的信,望着月亮出神。</p><p class="ql-block"> 皎洁美好的月亮,总是青睐晴朗的夜晚。它,高悬于暗淡深邃的天幕之上,就像母亲的眼睛,明亮而温和,而不像太阳,刺目得让人难以亲近。它,就像个刚刚出浴的少女,披一袭白纱,云鬓轻挽,亭亭玉立,羞答答掩隐在婆娑摇曳的树梢后面。它,就像一只毛色纯净的白兔,静静蹲卧在暗黑横陈的屋脊上,一动不动。黑暗中,仿佛有一双金光闪亮的大眼睛忽闪着,久久盯着你不放。它,就像一尊金光闪耀的大佛,袒胸露怀,在巍峨险峻的高山巅上安详地打坐。长夜漫漫,这个慈悲的化身彻夜无眠,向天地万物播洒着普渡众生的光芒……</p><p class="ql-block"> 阿梅觉得,今晚的月亮又和往日的不同,特别美,也特别亲切。手上这封阿诚临走时写给她的信,她不知已经看过了多少遍,但还是觉得百读不厌。信纸上,毛笔书写的小楷,字迹刚劲潇洒,但也不无潦草。她知道,这是因为他临走时时间仓促,草草而就。她知道,如果心里没有她,匆忙之中,他是不可能给自己写这封信的。正是因为这个,才让她越读,越感觉到这字里行间,他对自己依依不舍的情愫。 </p><p class="ql-block"> 其实,第一次见到阿诚,自己对他老是盯着自己看,还真有点反感甚至不屑,以为他不过是个纨绔子弟,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呢。因为在杭州城里,长得魁梧俊朗的帅哥,拿这种眼神盯着女孩子不放的猎艳男人,她可看得多了。然而,接触交往时间长了,渐渐地,她打消了对他的一些不好的印象。慢慢感觉到,在他身上,有一种她特别欣赏,令她特别心动的东西吸引了她。她觉得和他在一起,很舒服,很放松,很快乐;自己怎么想,就怎么说,没有一点拘束感。当然,她对他盯视的目光也不再反感,反而感觉这是一种特别惬意的享受,一种少女特有的满足。甚至,有时候如果他没有这种盯视,反而让她感到不习惯、轻慢甚至失落。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孤独时会想他,寒冷时会想他,悲伤时会想他,不快时会想他,高兴时会想他。每当想他的时候,总会让她感到自己和他融在了一起,不再有危险,不再有寒冷,不再有饥渴,全身温暖如春。</p><p class="ql-block"> 在她的心里,爱,这个字越来越清晰。</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月光更加明亮。她又想起那天晚上与阿诚的约会。细细想来,她也觉得自己当初约会他,也不无唐突。一个女孩子,如此别出心裁,竟然突然通知一个男孩,夜晚在荒郊野外与他约会!这事,当初放在阿诚身上,他会怎么想?而且谈的事情,对他提出的要求,又是如此出乎他的意料!她想,要是阿诚也像今天的自己一样,是一个隐藏了身份担着秘密使命的人,他面对自己的这种问题,让他怎么回答,他又只能怎么回答?想到这里,她“扑哧”笑出了声。她突然感到自己当时真是错怪他了,也难为他了。</p><p class="ql-block"> 细想起来,阿诚的突然离开,也是颇费思量。阿诚是一个有正义感,有强烈的抗日使命感的人,而他的师傅阿茂也和新四军有联系,特别是他和阿庆伯,和张部长都认识,她觉得阿茂师傅很可能和自己一样,也是一名抗日的地下战士。那么阿诚呢,阿梅突然想到,他,很可能早就是一名跟自己一样的人了。可是,像阿诚这样的人,怎么会不告而别,出去做生意呢!聪明的阿梅预感到,阿诚这次出去很可能是背负任务的。想到这里,她兴奋,她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舒畅,她为自己有一个志同道合的爱人而庆幸。</p><p class="ql-block"> 月光下,阿梅憧憬着未来,她相信,那一定是充满诗意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   2.</p><p class="ql-block"> 办过浅草的婚事,宋老板便像变了个人,整天闷闷不乐。</p><p class="ql-block"> 几个月前,自己身上生了疔疮,虽说经过阿茂师傅精心治疗,早就已经痊愈,但不知什么原因,身体却日渐虚弱,现在连走路都日显困难,只能卧床度日。而远在东瀛的阿娇,却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来信了,这让宋老板焦虑万分,心里压着的一块巨石越来越重 。</p><p class="ql-block"> 按道理,自己满足了浅草的要求,也将她要自己办的事都办了,而且也为她守住了秘密,浅草应该不至于为难阿娇的,但这世上的事情,哪能如善良人想的那样,全都能够顺风顺水呢!浅草的承诺,难道可以百分之百相信?要是她不守信用,自己怎么办?他不知道,也没有办法去想。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阿娇的音讯,就像是远飞的黄鹤,一去不返。从浅草愈来愈冷淡阴狠的眼神里,他预感到阿娇平安回来的希望已经愈来愈渺茫,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浅草当初的话,很可能就是个骗局!想到这里,全身不寒而栗,一种不祥之兆涌上心头,他料想自己的爱女阿娇,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p><p class="ql-block"> 一天夜里,他从一个非常奇怪的恶梦中惊醒,感觉心脏像针刺一般疼痛。这是怎么了?这痛从何而来?顿时想起女儿。不会是她出事了?但他又自言自语安慰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瞎想了吧!可是,他想睡去,却头痛得厉害,整夜难以入眠。</p><p class="ql-block"> 宋老板的猜测并没有错!他心痛得无法入睡的那一刻,其实正是阿娇离开人世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自从浅草来到中国,阿娇便被强行送到了关东军驻满洲第731防疫给水部队。这个臭名昭著的日军部队,正假借研究防治疾病与饮水净化,使用活体中国人、朝鲜人和战俘进行着生物武器与化学武器的效果实验。他们将送到这里的活人统统称为“马路大”,意思是圆木。这些人没有人格,只有一个代号。</p><p class="ql-block"> 做试验的“马路大”,男女老少都有。日军将身体强壮的人的血液抽去大半,此时,人体全身痉挛,日军便将马匹血液输入其体内,以观察其排异反应。结果,这些“马路大”便全数死亡。他们还强迫女人与马匹杂交,在女性被试者身上进行梅毒传染试验。他们还将被试验者塞进坦克内,用火焰喷射器喷烧坦克;用步枪或手枪射击列成纵队的人……</p><p class="ql-block"> 在这个人间地狱里,在经历了无数次折磨之后,阿娇已经完全绝望。那天晚上,阿娇被施行人体冻伤试验。她被关进冷库。随着温度的慢慢降低,她没有一点反抗,四肢正在慢慢变得僵硬。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她以极其微弱的声音唤了一声:“爹爹!”便停止了呼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浅草早就读出宋老板心里的活动。她觉得既然如此,这老家伙很可能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他人。所以她就用了些手段让他变得难以走动。不过他还是有机会接触阿龙。她想,如果阿龙和宋老板接触,也总有一天要出事。不能让他们再有交流的机会。于是一天晚上, 浅草在被窝里跟阿龙说:“老公,如今我们已经办过喜酒,外人都知道侬是我的老公。可是,老公就得像个老公,侬可要做好一家之主噢!侬看看别人家,都是男主外,女主内,我们家也不能例外。以前我爹年迈体弱,外面的事情只好我来张罗着。从今往后,进货啊销售啊这些事,都由侬来管,家里的事情我来操办,特别是爹的护理,就由我来做好了,不用侬操心。侬平时没有什么事的话,就不要再进爹的房间,好吗?”</p><p class="ql-block"> 阿龙听老婆说让自己主外,这不是现成让自己做老板么!心里自然高兴。老丈人的房间,老婆说不进就不进吧,自己也乐得轻松快活。至于阿娇为什么作此安排,他也懒得细想。</p><p class="ql-block"> 不过有一天,浅草恰好不在,阿龙听老丈人在房里连呼着要喝茶,又不见伙计进去照应,他就泡了一杯绿茶,进了岳父的房间。</p><p class="ql-block"> 宋老板见是阿龙进来,眼睛顿时放出光亮,压低声音说:你过来,有几句话跟你说。”</p><p class="ql-block"> 阿龙刚刚凑近身去,正好,伙计进来了。宋老板只好岔开话头,挥挥手让他们出去。</p><p class="ql-block"> 不曾想,宋老板这个举动,马上给自己遭来了杀身之祸。</p><p class="ql-block"> 才过了两天,深冬的一个晚上,阿龙和浅草正要入睡,猛听得老人房里有动静。夫妻俩赶紧披衣下床,来到宋老板屋里。</p><p class="ql-block"> 宋老板嘴巴歪斜,见俩人进来,已说不出话来,只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瞪着浅草 。他艰难地抬起抖动的手,指着她。瞬间,手突然无力垂下,头一歪,双眼直直的定住了。</p><p class="ql-block"> 阿龙见状吓了一跳。他心中纳闷,读不懂老丈人对阿娇瞪眼、指手的用意。浅草上前,捏着宋老板慢慢冷却的手,带着哭声说:“爹,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会管好宋家的家业,延续宋家的香火,你放心。”</p><p class="ql-block"> 等浅草叫来郎中,老人早已没有了脉象。郎中站起来,跟浅草摇了摇头说:“是心肌梗死,没救了。”浅草一时慌得没了主意,只是在一旁嚎啕着抹眼泪。</p><p class="ql-block"> “怎么好端端一个人,一下子便这么死了?”阿龙觉得老丈人死得蹊跷,临终时行止也有些奇怪,但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做老板的事,怎会去深究个中端倪呢。</p><p class="ql-block"> 阿龙和浅草办完宋老板的丧事, 转眼过了农历新年。</p><p class="ql-block"> 按当地风俗,正月初三,是出门拜望长辈,走访亲戚的日子。这天上午,车郎村出现一对小夫妻。男的,长得矮墩墩,虽然戴着一顶瓜皮帽,穿了一件䘦料马褂,一副有钱人打扮,但村里人一看便知,这是阿茂师傅的养子阿龙。那女的,身段高挑,白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一头波浪长发,脚着黑色皮靴,穿一袭大红旗袍,由男的挽着,袅袅婷婷的在村道上走。</p><p class="ql-block"> 时下的阿龙真的是今非昔比,单从他走路时志得意满的神态,便知其已不是一个往日跟着阿茂师傅走村穿户的土郎中了。一路上,他见到熟人,便中气十足地朗声招呼,完全没有了以前木讷寒酸模样。</p><p class="ql-block"> 村里的男人们一见阿龙身边如此亮眼的女子, 眼睛一下子直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里直犯嘀咕:老天爷嗳,侬真不公平,这阿龙长得像个武大郎,而侬,竟配给这小子噶个漂亮美人!这美人,难道真是阿龙老婆?她是啥地方人,?他们自何地而来?</p><p class="ql-block"> 女人们见了,则傻傻站到路边,眼睃着扬长而过的小夫妻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着。</p><p class="ql-block"> 水半仙见众人如此稀奇,便哈哈一笑,伸手指着那美女说:“她,可不是天上掉下的七仙女,她不是城里开酱油坊的宋老板的女儿么!”又指着一帮村妇:“人家可是日本留学归来的,你们这些乡下婆娘,能跟她比么!”</p><p class="ql-block"> 阿龙夫妻俩走到自家屋前。门锁着,阿茂没人。听邻居说,阿茂师傅出走已有些时日了。浅草说:“那就到周先生的私塾里去坐坐吧。”</p><p class="ql-block"> 阿龙说:“行啊,周先生是我先生,我也有些时日没见他了。趁着过年,去拜望一下先生也是应该的。”</p><p class="ql-block"> 出了家门是一片水田,水田里结了薄冰。稻子早已经割了,割得整整齐齐的稻茬子还没有烂掉,裸露在冰层之上。</p><p class="ql-block"> 夫妻俩顺着一条田间的石板路来到私塾。他们没有见到周先生,只是碰见以前的同学阿福。言谈中,才知道师母白女士竟然是个日本间谍,数月前被新四军抓去,在去梁弄路上,自尽了。而且,她的堂弟山口一男也被抓,现在不知所踪。</p><p class="ql-block"> 浅草暗自寻思,白女士和山口一男等人的暴露,应该是与阿茂有关。她想起,白女士生前也跟自己说过对这个人的怀疑。看来,白女士为他所害的可能性很大。想到这里,她咬起牙齿,暗下决心要为白女士报仇。</p><p class="ql-block"> 走在回城的路上,她想出一个对阿茂师傅下手的计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过了些日子,村里来了两个和尚。</p><p class="ql-block"> 两个和尚一胖一瘦,年纪差不多都在三十多岁的样子。那胖胖的一个,脸上还有一个红色的痦子。他们自称是一路化缘来到车郎村。村民不知他们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们将要去向何处。但凡有人问起,两个和尚也是三缄其口,只是向人频频作揖,口中不断念叨:阿弥陀佛。</p><p class="ql-block"> 天色将晚,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和尚没带雨具,黄色的袈裟已经被雨淋湿了。有善良的村民见其可怜,便将他们引到村里祠堂过夜,还从家中拿些吃食送去给其充饥。</p><p class="ql-block"> 初春的傍晚暗得快。转眼间,天便黑透了。外面雨声不绝,屋里潮湿阴冷。吃过晚饭,又没地方消遣,家家户户便吹灭了油灯,早早趴在被窝中睡了。</p><p class="ql-block"> 和尚一路奔波行来,也是累了,吃了些村民送的吃食后,便开始打坐念经。半夜里,和尚不知怎的突然来了精神,换上从包裹里取出的夜行衣。</p><p class="ql-block"> 两个黑影,冒雨从祠堂里闪出,悄无声息地顺着田间小路捷行,不一会儿便来到阿茂师傅屋前。</p><p class="ql-block"> 那瘦的用铁丝开了锁进入屋内。他打起手电,在屋里仔细搜巡一遍,没见到人,也没有发现有价值的东西。在离开之前,他从衣袋中取出一包白色粉末,全将它撒在水缸中。又用舀水的勺子在水中来回搅动几下,便关了门,上了锁,和在门外望风的一个,在雨夜里消失了。</p><p class="ql-block">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阿茂师傅从横山头回到家里来取春衣。因为一路行来口渴得很,所以一进家门,门还没有关上,便拿起水缸盖子上的水勺,舀起水就喝。哪知,才喝了几口,便觉肚子疚得厉害。作为郎中,他马上意识到这水有毒,自己中毒了。然而,他根本来不及取药就毒性发作,口吐白沫,瞬间便倒地绝了气。</p><p class="ql-block"> 因为阿茂师傅当日晚上相约水木匠,叫他次日早上来家里谈些事,所以, 第二天一早,他便来到阿茂师傅家。</p><p class="ql-block"> 门开着,阿茂师傅倒在灶房里,身体已经僵硬。水木匠顿时大惊,赶紧回到家里,用鸽子向张部长报告了这个不幸的消息。</p><p class="ql-block"> 自从破获白女士间谍小组后,根据工作需要,张部长同意联络员在紧急情况下可以使用鸽子传递情报。</p><p class="ql-block"> 鸽子似乎深通人心,从水木匠手中飞出,便扑愣愣飞上天,箭一般向着十多里外的横山头飞去。一转眼功夫,便完成了它的任务。</p><p class="ql-block"> 张部长得悉噩耗,震惊之余,内心十分悲痛。看过警卫员刚刚从鸽子脚上取下的一方小纸条,他缓缓走到窗前,久久望着天上沉沉压来的阴云,默默洒下了两行热泪。虽然身处战争年代,流血,牺牲,这是常有的事情,但是,阿茂师傅,他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啊!</p><p class="ql-block"> 稍稍冷静一些,他马上想到,阿茂师傅突然去世,必有原因。这件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于是,他亲自带了一个班,还有小应、小张,全体骑上马匹,急急往车郎村赶。</p><p class="ql-block"> 十几匹马在山道上狂奔,飙起一阵阵黄烟。只一小会功夫,便跑完十几里山路,马队停在阿茂师傅家门口。全副武装的新四军战士劝退了村民,在门外放了警戒。</p><p class="ql-block"> 因为水木匠事先已经关了阿茂师傅家的屋门,所以案发现场保存完好。</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阿茂师傅倒在水缸边,嘴角有血迹,身边有一只水勺子,水缸盖子移开了一小半。张部长又将屋里的陈设勘察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来到水缸边,从水缸中舀了一勺水,抓起窗棂上的一只鸽子,给它喂了几口,不想那鸽子喝了点水,立马扑腾起翅膀,伸了伸头,死了。“水里有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张部长确认了阿茂师傅的死因。他知道,阿茂师傅人缘好,平时生活中不会结下什么私仇。显然,这是敌特分子报复杀人。很可能,这是白女士手下漏网的几个特务所为。可惜,白女士已死,失去一个重要线索。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张部长和小应、小张当即在村里分头展开走访调查。一个村民反映,前几日,有不知从哪里来的两个和尚,打问过阿茂师傅的宅址,他们还在祠堂里过夜。还有个村民说,这两个在祠堂过夜的和尚,一大早就不见了。阿茂师傅的邻居阿奎说,在两个和尚出现的前几天,阿龙夫妻俩也来过,他们还去了周先生的私塾。</span></p><p class="ql-block"> 阿茂师傅中毒而死的消息在车郎村传开。多年来,他为村民救死扶伤,解除病痛,前来找他看病的人,无论其身份高低,富贵贫贱,阿茂师傅都一视同仁,对经济困难者,他还分份不取。乡亲们从内心都念着他的好。如今他不幸去世,人们都十分悲痛。</p><p class="ql-block"> 阿茂师傅的丧事,是由族长车秉章代表族里出面操办的。虽然阿茂师傅不是本地人,更不是本族的人,但他的丧事办得比本村本族德高望重的长辈还要隆重。车秉章感念儿子阿诚生前得到阿茂师傅的传教,特意由自己出钱,请了当地有名的徐道士及其八个徒弟,给阿茂师傅做了一天道场。</p><p class="ql-block"> 阿龙得悉养父的死讯,也与阿娇一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出殡那天,全村的人都为他披麻戴孝,大大小小,男男女女,一路呼着他的名字,一直将他送到车郎山下的墓地。</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阿茂师傅,我需要你,同志们需要你,抗日需要你,你不该就这么走了啊!”目睹乡亲们将安放阿茂师傅的棺木入坟安葬,张部长心里百感交集。他又想起那一年,自己独自一人走了几十里山路去山外接头,回来的路上,在一处冷坳的溪沟边被毒蛇咬伤,正在生命垂危之时,被路过的阿茂师傅所救的情景。自从参加革命以后,无论在当年血雨腥风的上海,在井冈山,在长征路上,还是在这四明山里,在他的眼前倒下的同志,已经数都数不过来。这么多年来,他也是在生死线上一天一天闯过来的。生死看淡,对于死,他已经习以为常,也早已置之度外,面对死亡,他是不会眨一眨眼睛的。可是,当得悉阿茂师傅遭敌人暗害的消息,震惊之余,这个心硬得比铁坚的汉子,竟然痛惜得掉了泪。这不单是因为阿茂师傅救过自己,阿茂师傅传奇般的身世和坎坷的经历,他的侠骨柔情,以及他凭着一身武艺为抗日做出的贡献,更让人为他深深痛惜。他暗暗说:“阿茂师傅,我的好战友,我的救命恩人,你的仇,我们给你报,你未竟的事业,我们接着给你完成。你在九泉之下,一定能看到抗日胜利的那一天!”</p><p class="ql-block"> 在师傅的坟前,小应和小张恭恭敬敬磕过三个响头后,早已泪流满面:“师傅,我们不会忘记你的恩情,我们一定为你报仇,你老好好安息吧!”</p><p class="ql-block">  周先生也领着私塾的全体学生参加了葬礼。他知道,让他的学生参加阿茂师傅的葬礼,比他上十堂课起的作用都大。他认为,这是最好的教化。</p><p class="ql-block"> 阿梅也来了。以前,阿梅只知道阿茂师傅与新四军有联系,但并清楚他的真实身份。阿茂师傅出事后,特别是在葬礼上看到一身戎装的张部长他们,她这才明白,这个平时走村穿户做郎中的阿茂师傅,原来也是新四军的地下工作人员。阿茂师傅的死,也让她亲眼目睹了地下工作的危险。她觉得,从事这种工作,靠的一定是坚定的信仰。她暗暗对自己说,一定要好好向阿茂师傅学习,立志让自己成为一个信仰坚定的革命者。为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建立一个崭新的中国,即便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