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的第三十二天

王燕

2022年1月23日，封城第三十二天。

寒潮未退，年关将至，整座城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一次屏息的等待。

清晨卧床翻看手机，一条消息猝不及防跃入眼帘：小区降为低风险区。按规，一家可两日一出，限时两小时。心口霎时一热，仿佛冰封河面裂开第一道细纹，春汛奔涌而至。我竟忘了脚踝未愈，倏然跃下床榻，赤足踩在微凉地板上，雀跃如初雪初霁时枝头乍颤的雀鸟。

拉开窗帘，天地骤然失语——银装素裹，粉妆玉砌，世界被雪温柔地按下了静音键。此刻最宜吟诵：“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我倚坐飘窗，静观院中雪境。这方小院，竟真成了《红楼梦》里那“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的微缩乾坤。雪落小庭，不争不扰，只以素白覆尽喧嚣；它洁净如初，通透似心，仿佛一方独立于尘世之外的灵魂，在雪中舒展，在静中呼吸。

时光悄然滑至岁末，年味将至未至，雪却先一步漫过门槛。我裹紧外套，推门奔入雪野——仿佛奔赴一场久别重逢。雪于我，是旧识，是解药，是刹那间卸下所有重负的轻盈。一见雪，心便空了，杂念散了，只余下扑向洁白的本能，与雪相融，与静相契。

踏雪而行，小径覆素，足尖轻陷。那一瞬，心绪如雪片纷扬：细白如絮，竟有些不忍踩下。闭目，屏息，终于落足——松软沁入脚心，雪粒在靴底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咯吱”声，像冬在低语，又像我在应答，一股酣畅直抵眉梢。

奔至雪堆前，掬起一捧新雪，指尖微凉，舌尖微冽。轻舔一口，清气沁脾，寒香直透肺腑——那是天地未染尘埃的本味，是封城日子里，最凛冽也最温柔的馈赠。

今年的疫情来得猝不及防，如一场暴雪骤然封山断路，裹挟了所有光阴与思绪。足不出户的日子，时间被拉得又长又薄，像冻僵的河面，看似凝滞，底下却暗流汹涌。儿时盼年，日日数着窗花结霜的层数；而今临近年关，心却悬在解封的边界线上——不是不盼，是盼得不敢太深；不是不喜，是喜得有些怯了。

纵未全解，心已微明：被雪掩埋的街巷，终将重见车水马龙；被静默压低的人声，终将复归鼎沸如潮。那被暂借的时光，正以雪融为信，悄然归还。

忽闻一阵清越笑声破空而来——远处游乐场里，孩子们正团雪、掷雪、追雪，红扑扑的脸颊上溅着雪沫，冻僵的小手攥着雪球，瞄准、投掷、大笑，雪粒飞迸如星。那笑声撞在雪墙上，又弹回我耳中——原来封城三十二日，最亮的光，就藏在这片雪地里，就在这群不知疲倦的童真里。

红梅枝头积雪盈盈，白瓣红蕊，清绝如画。忽忆古人雪水烹茶之雅，遂取净瓶，掬雪入器。丈夫笑言：“今时雪浊，不宜煮茶。”我略怅然，他却牵我手：“不如堆个雪人？”雪虽薄，情却厚。我们俯身掬雪——草坪上、枝桠间、保温棚顶、树干背阴处……一点一捧，聚沙成塔，终在院中立起一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红萝卜为鼻，枯枝作臂，黑豆点睛，雪光映照下，它仿佛也正含笑凝望这静默人间。

饭后重坐飘窗，凝望院中雪人。此时天光微黯，新雪又起，如羽如絮，轻摇慢舞，一片接一片，无声无息，凉而软，洁而清，仿佛时光也放慢了步履，只为将这纯白，细细铺满人间。

雪势渐盛，由疏转密，由轻转厚，终成漫天飞絮，恍若天女散花。雪片相携相拥，团团簇簇，时而似碎玉纷扬，时而如素蝶翩跹，时而若倦叶辞枝，在风中旋舞着生命最澄澈的终章。院中景致渐次朦胧，如一幅洇开的水墨，虚实相生，远近相宜，美得令人心颤，又静得令人屏息。

雪，依旧洋洋洒洒，轻飞漫舞，飘飘悠悠。它不声不响，却以最柔韧的力量，悄然覆盖、浸润、抚平一切——雪落之处，不是终结，而是万物在静默中悄然蓄力，静待破茧。

这个冬天，我愿守在院中，守着这方寸雪境，等“解封”二字从通告里跃入现实，等大雪落成诗行，等平安如约而至，等欢愉自然归来。最暖的清欢，不过倚窗听雪，捻字成章，酌茶半盏；落雪之夜，取一壶旧时光慢慢煮沸，轻斟一杯闲情，浅酌一盏逸致——风也微醺，雪亦成曲，人间至味，正在此间。

我在院子里，细数雪落，慢品时光。雪未停，心已宁；城未开，春已近。时光静好，人世安恬——原来最长的封城日，亦可酿成最短的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