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向天边的红纱巾（小说）

郑海

自从那次和莲凤在“北大荒”分手，已整整四十年了。直到今天，我仍然这样想：能和莲凤见见面，说几句心里的话。 四十年的漫长岁月，一万四千多天的魂绕梦牵，远在天边的莲凤，你现在好吗？ 还是把镜头转向四十年前吧。 　　那年夏天，我和莲凤高中毕业，回到了各自的家乡。那时候，高考落榜，使我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回到家里，我拼命地哭着、喊着，可一切都无济于事。后来，我背上一大摞世界名著，只身去了被人们称为“北大荒”的地方，也就是我们镇最东边和临镇接壤的地带，去参加正在那里进行的治理荒山的劳动。当我骑着自行车行至帘子村街东头的时候，已近中午。这时，迎面走来一群扛着铁锹、尖镐的人。我低下头，继续蹬车前行。 “博文，你去哪里？”猛然间，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下意识地抬起头，莲凤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她颈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纱巾，正微笑着快步向我走来。我睁大眼睛，半天才说：“到山里去。”我没有下自行车，边说边匆匆离开了莲凤。当我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把自行车丢在一边，趴在地上孩子似的大哭起来…… 来到山建办公室已是下午二时。山建大队长热情地接待了我。这个四十出头的中年队长姓赵，眼睛不大，说话粗声粗气的，看上去性格豪爽。我怯生生地向他说明了来意，他痛快地接收了我，我成了一名正式的山建队员。这里的工作是选事先打好的点，按规定的尺寸挖鱼鳞坑。挖出的土放在坡下，叠成整齐美观的坝梗。这样，既方便以后的项目，又能有效地防止水土流失。 我正常出工了。白天，我和工友们一起上山劳动，晚上，一群光棍儿汉一同睡在大筒屋子靠后墙的一铺土炕上。 缺少生机的日子，度日如年。每天下午收工后，我背上带来的书，爬上山梁。可每次都是还没等翻开封面，就已泪流满面了。繁重的劳动，枯燥的生活，使人透不过气来。那段日子，自己不知哭过多少次。 我是多么无助呀，苦苦奔波了三年，还是回到了家乡的黄土地上。我深知，自己不能再奢望读书了。家父患脑血栓多年，母亲常年低血压，还患有心脏病。为了给家人治病和供我读高中，家中花去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大笔外债。我强迫自己不再想读书的事，牙一咬来到了这未开垦的荒地上，做了一名拓荒者。 　　被称为“北大荒”的拓荒地原来是没有人居住的区域。这里三面环山，约有四千多亩荒地，地势高低不平，沟沟岔岔不计其数。县、镇两级政府为了治理荒山，联合成立了山、水、林、田、路综合治理办公室。赵队长就是办公室选派的工作人员。他既管工程质量，又兼管后勤、招工等工作。为方便外来务工者，办公室领导组织人员在半山腰建了一栋简易工房。这里离帘子村近五华里，离我的家乡约五十华里。从我家到这里，多是弯弯曲曲的沙滩路，还有近三分之一的山路，有的地方只能步行才能通过。据说环山挖鱼鳞坑只是一期工程，以后还要栽果树，建度假村，搞生态旅游等。 时间过得很慢，但她并没有停下脚步，我已经在这里苦熬了两个多月。 多年以后，当年和我在一起搞山建的工友回忆说，那时的我，身体瘦得像骆驼，长长的头发，黑黑的脸，胡子拉碴，衣着不整，眼睛瞪得溜圆，特别吓人。 　　一天下午收工时，不知谁偷掰了帘子村一户人家的几穗青玉米棒，放在土炕的灶膛里，屋里烟熏火燎。青玉米棒还没等烧熟，就有几个人抢着啃了起来。看着他们黑黑的嘴巴，我从书包里翻出团县委下发的《青春的脚步》一书，装在上衣兜里，快步向屋外走去…… 太阳已经落山了，山中很静，偶尔传来青蛙和蛐蛐的叫声。这时从屋里走出几个人来，他们边说边向院外走去。工友小陈看见了我，忙说：“文哥，我们一起去村里看电影吧！” 我把书放回屋里，跟着他们向山下走去。不一会儿天就黑了。我们摸黑前行，过了两条沟，来到了帘子村。这时影幕已上好，幕前坐着很多人，人们有说有笑的，还有几个小孩子追来追去。放映员正在上片子。我找了一个地方，把一双露着脚趾的布鞋脱下放在地上，然后疲惫地坐在鞋上。 突然，我眼前一亮：前面长条凳上坐着的不正是莲凤吗？我的心怦怦地跳动起来。莲凤！你知道我就坐在你的身后吗？我可有许多话要对你说呀。我真想走上前去把心里的苦闷一一向她道来，可是强烈的自卑感，加上我特别内向的性格，使我没有勇气站起来。我在心里长叹一声……两场电影，我不知演了啥内容，只记得电影的名字是《但愿人长久》《流泪的红蜡烛》。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同伴返回了驻地。那一夜，我怎么也睡不着，我想起了和莲凤从相识到交往的日子。 还是在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那时我十二岁。那年的六一儿童节，正赶上三年一次的学校运动会。那时的运动会是在镇总校召开的。全镇十八所村小学四至六年级的学生全都聚集在总校的大院里。事先由负责老师安排好各校的位置。是运动员的同学就由体育老师带队参加田﹑径项目的比赛，不是运动员的同学就坐在指定的位置观看比赛。参加运动会是全镇小学生最开心的日子。个子不高的我当时是一名短跑运动员。 那天上午，我参加了场内四百米寻人寻物比赛。这种比赛，事先把写好字的纸条用小石块压在起跑线前方的地上，当运动员拿起纸条，纸条上写什么，就寻找什么。这类比赛特别有意思。 我很快拿起了纸条，上面写道：戴红领巾的同学。我边跑边向观众望去，大约跑了三百米时，我发现了一名小同学脖子上的红领巾，我没有多想，拉起这个小同学就向前跑去…… 我得了第一名。这时我才注意到:这个小同学是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她个子不算高，大眼睛，梳着短发，脸红扑扑的，脖子上系着鲜艳的红领巾，脚穿白色运动鞋。别人看到我们都微笑起来。我这才觉得不好意思了。人家是女同学，我又不认识她，怎能……我用手抓了抓头发，没有说什么。小姑娘微笑着看了我一眼，然后向她们学校的位置跑去。 　　转眼间五年过去了，几年前开运动会那一幕我早已忘得无影无踪，可故事并没有结束。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我考取了县高级中学。开学后的第一天，我们正常上课了。那天下课后，有一名颈上系着红纱巾的女同学来到我面前，兴奋地说：“博文，你也在这里读书？”我愣住了，忙说：“你怎么认识我？”她笑了：“你还记得那年开运动会的事吗？你拉着我跑到了终点，我那时就知道你的名字！”我这才想起那年运动会中的一幕，原来是她。我又一次用手抓了抓头发：“那一次，真对不起……”她打断了我的话：“没关系，今后我们是同班同学了，要互相帮助呀！”我用力点点头。 从那以后，我才知道她叫莲凤，比我大两岁，和我是同一个镇的，家住帘子村。她的初中生活是在临镇中学度过的。在和她以后的接触中，我逐渐发现：莲凤说话口齿伶俐，吐字清楚，音质清脆纯正。那时我想：她如果学音乐，一定能成为歌唱家，她更适合做节目主持人。而我呢，性格内向、孤僻，最怕在众人面前讲话。老师提问我回答问题时，总是面红耳赤，结结巴巴的。我特别羡慕莲凤的口才，在她面前，我感到特别自卑。 　　高中的学习生活很紧张，我和莲凤的交往也不是很多，但我们经常在一起研究问题。她理解人，又乐于助人，特别是她能像姐姐一样呵护我，给我留下了特别难忘的印象。 我永远不会忘记在高二上学期发生的那件事。那天下午放学后，身为组长的莲凤吩咐我给小组同学讲一道物理题，我心里顿时紧张起来。我知道这是莲凤为我提供锻炼的机会，但我生怕在同学面前掉“链子”，还是执意不讲。莲凤再三鼓励，我这才壮着胆子站在了讲台上。当我支支吾吾讲到一半时，又来了许多同学，我只好讲下去……那一次，居然把最后一步讲错了。第二天，我讲错题的事就在班级“曝光”了，有的同学竟当面跟我说：“大学生，给我讲道题呀？”我感到脸上发烧，无地自容。每当这个时候，莲凤总是找机会开导我：“博文，你能站在讲台上，就是进步的开始，要坚定信心！”我听到莲凤的这些话，心里总是热乎乎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莲凤知道我喜欢文学，曾几次到书店为我购书。在我家里，至今还珍藏着她为我买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春之歌》《红岩》等名著。 三年的高中生活，在匆忙中结束了，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但更有太多太多的遗憾，高中生活的交响乐最后一曲终了，我们还是回到了养育自己的家乡。 　　我失眠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出工了。 那天早晨，我没有去食堂吃饭，啃几口娘托人捎来的凉馒头。走在上山的路上，觉得肚子隐隐作痛，我坚持着走到山上，可刚挖了几锹，就坚持不住了。我蹲在地上，用手捂着肚子，脑袋直冒汗。这时，赵队长从我身边走过，他忙说：“是肚子疼吧？我那里有药，你去找食堂的郑师傅，他知道药放在哪里。”经不住大队长的好言催促，我捂着肚子向山下走去。走了一会儿，觉得肚子鼓得难受，像要胀开似的。我躺在了深草丛中，仰面朝天。无声的泪加上糟透的心情，真想离开这个世界……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鼓胀的肚子比刚才好多了，我用力揉了揉，肚子神奇般的不疼了。我没有坐起来，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博文！博文！”朦胧中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从梦中醒来，发现莲凤站在我面前，我非常惊讶，我和莲凤的见面总是戏剧性的。“你怎么了？可把我吓死了。”我急忙坐起来：“肚子有点疼，现在好了。你怎么在这里？”她告诉我，她也参加了山建劳动，中午回家路过这里，见我在这里躺着，就焦急地喊起来。我苦笑道：“太谢谢你了。”看到我沮丧的样子，她坐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平静地说道：“我很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我刚回到家里时也和你一样，非常苦闷。可我们是八十年代的热血青年，总是停留在以前的得与失上，怎能会有进步。博文，快从阴影中走出来吧！”莲凤停了停，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是那样美丽，颈上系着褪了色的红纱巾。莲凤也微笑着看着我，眼睛里放射出光芒。她接着说：“那天你骑车往山里走时，尽管没能跟我多说一句话，但我还是看出了你是眼含热泪离开的。博文，你一定要振作起来。记住，做生活的强者，才是最后的赢家。”我听了莲凤的话，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真正能理解我内心世界的莲凤，总是在我困惑的时候给我指明前进的方向。她又说了一些劝慰我的话，使我非常感动。看得出，莲凤也非常兴奋。我和她分手时，四目相对，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那天下午，我收工刚刚回到驻地，我的哥哥推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找到我，要我马上回家，参加招收民办教师的考试。我有些不知所措，能当一名老师，这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我从小性格内向，说话笨笨磕磕的，但我最崇拜老师，老师的职业在我心中是最圣洁的。时间容不得我多想，告别了队长和工友，我跟着哥哥骑着自行车向家里奔去…… 回到家已是夜里十点多钟。第二天一大早，我来到小学校园，和前来参加考试的四十多人，一同走进了考场…… 命运之神一夜之间给了我一个天上地下的变化，我当上了一名小学教师。 在学校上班的日子，尽管业务繁忙，可是我还常常想起莲凤来，每当想起她，就急于想见到她。然而，那段时间我却没能去过她们家，也没有听到她的一点儿消息。 转眼到了第二年暑假，我终于下定决心前往帘子村，去看望我心中的莲凤。 我为她精心准备了一件礼物：一本厚厚的蓝皮日记。我在扉页上认真地写上了这样一段文字:莲凤：你好！ 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你给予我无私的奉献； 在我最沮丧的时候，你为我撑起一片蓝天； 在我最困惑的时候，你为我指明前进的方向； 在我最迷惘的时候，你让我扬起远航的风帆。 今生今世，我永远感谢你。让我们携手并肩，一同去拥抱美好的明天吧！ 博文 5月4日青年节 带着兴奋的心情和对莲凤真诚的表白，我于暑假后第一天就向帘子村出发了。 　　正值盛夏，酷热难当。我骑着自行车行驶在通往帘子村的山路上。我在山中采了一大把不知名的野花，插在了自行车的前把上。我想：莲凤见到我送给她的礼物，一定会非常高兴。 我来到帘子村，根据莲凤以前的描述，很快找到了她们家。这时从她家里走出一对年轻夫妇，我急忙问起莲凤的情况，男主人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说道：“她们全家一个月前搬走了，说是去了南方的一个什么地方。”“她表舅在那里开了一家公司，要他们去帮忙，这房子我们已经买下了。”女主人快言快语地补充着。男主人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向了我：“莲凤临走前打听过一个叫博文的人，后来不知听谁说博文当了老师，她是哭着和家人离开这里的……” 我浑身的血液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眼睛呆呆地望着天空。 后悔、自责、愧疚、痛苦、绝望……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望着车把上凋谢的花朵，失声痛哭…… 　　我在家乡的小学校默默地工作者。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读了三年师范大学。毕业那年，我被分配到镇中心小学，可我坚持要去大山深处的帘子村小学任教。校长惊讶得半天没闭上嘴，别人都是挖门盗洞要去中心小学，而我却心甘情愿地要去茅草屋的校舍受罪。 带着复杂的心情和无限的感慨，我来到了帘子村小学。 山里的孩子，野性难驯，大大咧咧，无拘无束。你一时不注意，他们敢把你的自行车藏起来。好在我有几年的工作经验和三年的专业学习，我结合山里孩子的实际，从激发学生的兴趣入手，搞愉快教学，进行素质教育。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孩子们还是接受了我。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来到帘子村小学已三十多个年头了。近年来，政府加大了对教育的投资力度，在宽敞的校园里新建了两栋教学楼，配备了各类实验器材，充实了师资力量，开设了微机、英语、地方课程，孩子们享受着正规化的教育。 星期天，我经常一个人前往东风生态旅游度假村，也就是昔日被称为“北大荒”的地方。这里到处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山中果树成林，早已开花结果。座座高楼在山脚下拔地而起。鲜花、绿草，景色宜人。一年四季，鸟语花香，车水马龙，中外游客流连忘返……几年前，又开发了铁矿、金矿资源，现已正式投产。新修的柏油路延伸到山外。山顶上，建起了高高的电视塔。招商引资也结出累累硕果……可是每当我来到和莲凤最后一次分手的地方，心中总会涌起淡淡的忧伤。如果莲凤还在帘子村有多好，我们可以共享山中美景，共享富裕文明的新生活，那会多有诗意呀。 　　来到帘子村的第三个年头，我和村里一位纯朴的农家姑娘结了婚。我和妻整天忙忙碌碌的，过着平静的日子。每当学生放学后，我一个人漫步在校园时，我还时常想起莲凤来。我努力猜想她现在的样子：变老了吗？颈上还系着那条红色的纱巾吗？可是，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的却是四十年前的莲凤：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山泉般明亮。浓浓的睫毛忽闪忽闪的，藏着灵气和智慧。两颊胖胖的，脸上经常挂着微笑，两个酒窝匀称地分布在嘴角两侧。微笑时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颈上系着一条红纱巾。梳着短发。穿红格上衣，深蓝色的裤子。一双洁白的运动鞋穿在脚上，走起路来轻飘飘的，永远那么美丽，永远那么善良。多少年来，这已定格的形象经常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出现在我的梦境中。 　　现在，我仍然没有莲凤的一点儿音信，能和莲凤见一面，成了我后半生的一个梦。南飞的大雁呀，你能捎去我的思念吗？空中的小鸟，你能告诉我莲凤的消息吗？ 镜头可以转向从前，可时光永远不能倒转。就让我带着永久的思念，祝远在天边的莲凤生活愉快，同时也祝自己和妻幸福平安。我相信，这也是颈上系着红纱巾的莲凤要对我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