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炉夜话（修）

春★天

围炉年事

年关又近，心头却如古井水，难起波澜。旧年岁里那灼灼的期盼，竟似消散于时光深处，如隔世旧梦。如今城乡繁华，物阜民丰，怎的反失了年节的魂魄？那曾浸润千年血脉的喧腾与温情，究竟散佚于何处？

回溯旧日时光，一入腊月，故乡的年意便如春水涨池般浓酽起来。逢集之日，远近乡民汇成人潮，如林间密笋，摩肩接踵，寸步难行。市声喧阗，熟人间热切招呼，空气里酿着一年一度的欢醪。最难忘是门楣上尉迟恭、秦叔宝怒目镇守，堂屋正中十大元帅与毛主席像庄严悬挂——新纸页散发的油墨芬芳，竟成了年节最深的烙印，在稚嫩心田植下对岁末的渴盼。

那时节，炊烟里飘荡着清贫的滋味，苞谷饭是常客，白米亦属珍稀。于是年节之于孩童，便成了舌尖上奢侈的允诺。母亲推豆花、炸豆腐的辛劳身影，父亲炖肉的专注神情，炉火上肉香缭绕如无形丝线，牢牢牵住我们目光。母亲瞥见那灼灼眼神，笑道：“小馋猫，眼珠快掉锅里了，稍后一人赏你们一块！”

除夕终至，这连接岁尾与年头的节点，无论多远，游子总要归巢。祭祖的虔诚仪式后，阖家才围炉团坐。柴火噼啪作响，比平日燃得更旺，映亮每一张温润的脸庞。纵是清寒人家，也定要贴上春联，让朱红墨字点燃门庭的喜气。守岁夜，煤油灯多添一盏，屋里漾开暖黄光晕。炉火映照下，父母讲述他们旧时年景，故事如薪火传递，直到夜色深沉，我们才恋恋起身。

翌日清晨，必被连绵鞭炮声唤醒。父母温言耳畔：“新年了，快起吧。”掀被跃起，新衣上身，爆竹喧天炸响后，便是满桌汤圆的软糯香甜在守候。

如今，父母已远行于时光深处，诸多往事亦随之漫漶。唯童年过年的光影，历经岁月淘洗，反在记忆中凝结如琥珀。当物质丰盈如潮水般淹没了旧日仪轨，当团聚的渴望被轻易的金钱替代，年节便似退潮后沙滩上散落的珠贝——徒具形式，失了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