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我欠了你什么？

唐女女

冬，我欠了你什么？

文/唐女女

不管是清晨还是黄昏，不管是在春风中还是秋阳里，有一首诗都常常萦绕在我的脑海：“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瞧，世界明亮，天地广袤，禽鸟高翔，草木茂盛……哎呀呀，这人间景象，万里江山，可谓是花好月圆、秀色无边呐。

然而，我独独忽略了冬天。

冬天是清寂的。原野荒凉，群山苍茫，万木凋零，鸟虫息影。唯有风，浩浩荡荡，无穷无尽，时而嘶嘶呜呜，像大地的哭声；时而呼呼喝喝，像山茆的呼唤。然而这风，又更增一重清寂，河水被冻结，矮了下来，静了下来，不动声色地与周围结霜的地面连为一片，泛着银色的光芒，寒意森森、坚硬凌厉。

冷，是让人畏惧的，这样的冬天，我不喜欢。或许，很多人也不喜欢。

然而，雪来了。才刚立冬，天阴沉沉地，风停了，昏云低垂。时光也静止了似的，从早上到中午到下午，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酝酿着、积蓄着，终于成了，轻轻地，从天空飘然而下，忽忽悠悠地，仿佛不愿落下一般左右旋飞着，悄悄地粘在人的眉脸上、手心里，凉沁沁地，慢慢化为一粒圆圆的水珠；那终于落在地上的，将地面洇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迹。一段时间过去，雪无声无息地大了起来，密了起来，依然是轻盈的，玉蝶一般翻舞、飘落，然而不再化水，渐渐积了一层，面前也白茫茫一片，迷雾一般，梦幻一般，像多年前某人送过的明信片上的画面。

后来，冬至到了。依然有雪，还有风，风雪交加，遮天蔽地。雪迎着风，风追着雪，呼啸而来，横冲直撞，忽西忽北，天上的往地下掉，地上的又被卷到空中。人行在其中，不辨东西，有天地倒错之感；隔窗而望，朦胧迷离，又有时间倒流之意。恍若一个自己看见多年前的那个自己：身着臃肿的衣裤，缩着脖颈，筒着双手，低头弓腰地行走在上学放学的路上。前路迷茫，内心仓皇，脚下却不敢有一丝懈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而今时今日，这样的冬天、这样的风雪又一次将时空叠置。可是，我们还能回到过去么？噫，摇头暗晒，不语。

再后来，一声炮仗，炸响了春天的礼花，暗黑的天空瞬间色彩斑斓、绚丽夺目。但很快又归于寂静。那些天使样的小精灵仿佛懂得人们的心思一般，就在那个安静的夜里，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山塬沟壑和人们的屋顶上。快看，一大早的，谁家的小花狗突然变成了大白狗？那些小鸡小鸭和小猫们，也新奇地在雪地上追来逐去，印下一篇篇人们读不懂的象形文字。空中起了炊烟，青烟掠过房顶，化成散淡的云雾，缓缓地扑到厚厚的白白的雪地上，又升腾成一层淡淡的蓝烟，慢慢地消散于空中。青烟扑地，天还要下，大人们这样说。无妨啦，天晴天阴，都可以嬉戏玩耍哦！我们无声地回答。

哎呀，这景象竟然如此遥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亏欠着冬天？我缩在暖房里，不敢外出，不再与冬天亲近，我能想起来的，竟然都是多年前的回忆。如今细细体味，冬天竟然有这么多的好处。

除了雪之外，冬天是恬适的。秋收冬藏，不管是动物或人类，都会在秋收时节将所获粮食颗粒归仓。此后，大地封冻，动物不再外出觅食，人们也不再操心农事。每日里，男人们团团围坐，煮茶温酒、打牌吹牛；女人们走亲串友、绣花缝纫、闲话家常；孩子们念书习字、招猫逗狗、堆雪溜冰。现世安稳，时光静好，乡亲们亲切而友好，不再因田间地头之事斤斤计较，不再为瓜田李下之嫌风言风语。青年男女情思绵绵，情话连连，一个香包便表明心意，一把银锁便订了终身，一辆自行车便娶回家门。大红喜字贴满院内院外，洞房墙上挂着锦鲤娃娃。吹鼓手吸气鼓腮，将唢呐吹得震天响，震醒了沉睡的乡村，震醒了消闲的乡亲。他们成群结队地奔往事主家，喜气洋洋地去劈柴、挑水、烧火、蒸煮、腌炸。那边厢，长条短凳、方桌朱筷早已备齐；这边厢，凉拌热炒、白酒黄酿一道道送上。十样锦，八挎五；哥俩好，五魁首，香气氤氲，语声高昂，将闲适一冬的人们送上快乐的巅峰……

可是，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的冬天又在记忆里？其实，我想写的是现在的冬天，是这个大寒节气里的人间滋味，但笔不随心，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过去。是我老了，还是我忽略了当下？

看，眼下的冬天多么安宁呀！天空昏蒙，空气清冷，据报要降温降雪。青海地震、汤加火山，疫情反反复复，天灾不断，人心倒沉静下来了，不再无事聚会，不再无谓应酬。上班值班，安静做事；下班回家，关门闭户，煮饭打扫，承欢父母，陪伴孩子，享受生活的乐趣。时间一下就匀出来了，可以读很早之前就想读的书，叶圣陶、老舍、鲁迅、李娟等作家的散文；可以看《长津湖》、《前行者》、《叛逆者》、《伪装者》等影视剧，为英雄慨叹、流泪、致敬；可以养一缸碗莲，看它抽芽出茎，荷叶田田，等它开花吐蕊，香气盈室；可以与千里之外的友人视频谈心，交流支持，扶助前行；当然了，还可以写一篇这样的文字，将它献给我亏欠许久的冬天和冬天的最后一个节气。

大寒过后，虎年将临，一年四季，周而复始。朋友们，愿您身体安康，内心祥和，不负韶华，不负四季年光、人生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