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城植花记

刘城闲客

余性疏懒，少时居阎闾间①，久苦于稼穑②。故及长，不喜农事，犹厌犬猫之属。至于草木之花，唯赏之而不养之。何也？恐种难伤易，徒费心力尔。故余家经年所植，惟吊兰两株。

今岁疫疾间发③，岁杪且近④，故寒假早至。蛰居寡趣，兴致忽来：植花木以充余暇，不亦可乎？此议一出，老妻附之。由是急上拼多多，寻兰花六株，一曰雪影；再曰皇帝；三曰墨兰；四曰蝴蝶；五曰君子；六曰鸿运。又购茶花二株，曰五色赤丹⑤。再购二木，一曰发财；再曰桂花。又购花盆数个。于是攀高山，挖壮土；入松林，寻腐针；下河滩，采沙石。不数日，草木次第至。忙上网，求花木之学。精培土，细浇水，不匝旬⑥而得草木十余盆。

嘉木立，芳草秀，一堂雅气，满目清芬。依庭而望，则兰之馨，桂之香，茶花灿，财树茂，尽揽于目。公退之暇⑦，余当弹素琴，品香茗；挥羽翰⑧，书丹青；聆戏剧，阅诸经；赏花木，调嘉羹。思飞尘世以外，念在云树之中。于是鼓琴而歌，琴调和畅；临窗咏诗，诗韵清绝；对影投子，子声铮铮然⑨；俯案挥毫，翰墨淡淡然。是时也，消遣世虑，忘却尘心，方知人生之至味也！由是心旷而神怡，听豫剧，则天籁之声与耳谋；品香茗，则氤氲之气与舌谋；挥健毫，则松墨之馨与鼻谋；翻闲书，则日月之明与神谋；揽蕙芝⑩，则幽雅之境与心谋。

吁唏！余于花木，向之念薄，今之爱厚。何今是而昨非也？向使数年之前，事务繁，职责重，小女求学于外，资费颇巨，口体之俸尚费思虑，欲宠草木，岂可得乎？今小女学业将成，余年过天命⑪，外无债主之扰，内有口体之奉。居有所，囊有钱，瓶有粟，室有诗书；身无病，体无劳，心无忧，门无债主。此非李合肥⑫所谓“山中宰相，地上神仙”乎？！花木之于人，无移也；所移者，人也；移人者，时势也。然，时势能移物乎？余必曰：非也。移物者，唯心性而已矣！然，物之于人，视于目，听于耳，嗅于鼻，品于舌，触于肤，有心之器，必感于心，由是心性始移尔。故难移者，物也；易变者，心也。向使心之不移，则物岂可移之哉！

偃南刘城，悦花木之树，悟天地之道，感而记之。

【注释】

① 阎闾：阎（yán）闾（lǘ），里巷、民间。指平民聚居之所。此处作者自叙少时居于乡间。

② 稼穑：耕种和收获，泛指农事。“稼”为种植，“穑”为收割。语出《诗经·豳风·七月》“十月获稻，为此春酒”。

③ 间发：间或发生、断断续续地出现。指疫情反复、时紧时松。

④ 岁杪：杪（miǎo），末端、末尾。岁杪即年末、年终。

⑤ 五色赤丹：茶花名，为山茶花中珍品，一株可开多色花，有红、粉、白等色，“赤丹”即红色山茶。作者所购之“五色赤丹”可开出五种颜色。

⑥ 不匝旬：匝（zā），满、环绕。旬，十天。不匝旬即不满十天。语出《礼记·曲礼上》“旬之内”，意为时间很短。

⑦ 公退之暇：公，公务、事务。退，退下来。公退之暇指日常事务处理完毕之后的空闲时间。语出唐代柳宗元《永州八记》“公退则读书”。

⑧ 挥羽翰：翰，鸟羽，古时毛笔以鸟羽为笔管，故“翰”代指毛笔。羽翰即笔，挥羽翰即提笔挥毫写作或书画。

⑨ 铮铮然：铮铮，象声词，形容金属或玉石撞击的清脆声响，此处形容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之声。

⑩ 蕙芝：蕙（huì），蕙兰，兰科香草；芝，灵芝，古人视为祥瑞之草。此处泛指名贵花草。

⑪ 天命：语出《论语·为政》“五十而知天命”，后以“天命之年”代指五十岁。作者此年五十余岁。

⑫ 李合肥：指李鸿章（1823—1901），安徽合肥人，晚清重臣。“山中宰相，地上神仙”是李鸿章晚年自题的对联上联（全文为“享清福不在为官，只要囊有钱，仓有米，腹有诗书，便是山中宰相；祈寿年无须服药，但愿身无病，心无忧，门无债主，可为地上神仙”），表达知足常乐的人生境界。作者引此自况。

作者：陶乾，字帅令，号刘城闲客。辛亥年（1971年）菊月望日生，洛京偃南刘国陶家村人氏。教书为业。喜功名，贪利禄，皆不得。转攻古文，研辞赋，皆不精。教书，误人子弟；行文，义理不通；做人，泥古不化；做事；浅薄无成。自况可取之处一：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