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岛之行

陈荣

辛丑年大寒之日，寒气凛冽，夜色未央。应挚友盛邀，与她昔日同窗共赴一场说走就走的奔赴——去往鄱阳湖腹地的无念岛。凌晨五点半，车灯划破沉沉墨色，我们启程，沿途接续友人，于江南商贸城汇合。六时许，十四人分乘三车，自上饶东驶入高速。然行至辅道，忽闻前方六公里处车祸阻道，车龙顿滞，进退两难。寒风中，长队静默如碑；时间在引擎低鸣里悄然凝滞。一个半小时后，车轮方始缓移；未及舒气，又逢“上万高速”路口再遇事故，再度困守逾一小时。领队钟队长笑叹：“起个大早，赶个晚集。”数十公里路，竟因两度意外延宕近三小时——此般波折，于自驾途中实属罕有。原拟午后折返，终至20日深夜十二点，方抵家门。一场寻“无念”之旅，竟以“有滞”开篇，仿佛命运悄然伏笔：欲登无念之境，必先穿越执念之途。

第二次堵车时，我们困于高速之上，眼望对向车道车影如电、倏忽而逝，而己方车道却如僵蛇盘踞，寸步难行。咫尺之遥，竟成天涯之隔；焦灼如火，却只能静默以对。时间在等待中悄然稀释，心绪在停滞里缓缓沉淀——原来“无念”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于纷扰中安住，在滞碍里观照。此一刻的凝滞，恰是此行第一课：放下对“速达”的执，方启向“无念”的门。

午后两点，终于踏足无念岛。它静卧于鄱阳湖湿地核心，百里草原铺展如卷，素有“江南呼伦贝尔”之誉。岛上所谓“无念八景”——原上绿翠、蓼子花海、芦荻迷宫、鸟鸣汀兰、夕阳醉晚、长山岚霭、星空野地、离岛无念——皆由天地执笔，不假人工，纯以自然之律写就一方澄明净土。“离岛无念”是否实为一景？已不必深究；它更似一句禅语：唯有真正启程、真正离开，才能抵达内心那片无挂无碍的寂静。岛名“无念”，一取佛家“无念为宗”之旨，教人息妄归真；二因湖天浩渺、草浪无垠，风过处尘虑尽扫，恍然有返璞之悟。世人言此岛集鄱阳湖大草原之大美，然美之真义，终在观者心镜——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一千人眼中，便有一千座无念岛。

鄱阳湖的落日，是写给恋人的情书，每一缕余晖都饱含温柔；鄱阳湖的黄昏，是赠予旅人的诗篇，每一瞬光影皆值得以心守候。当太阳缓缓沉入水天相接处，天边燃起金红的火焰，湖面浮光跃金，草尖镀上暖色，天地间唯余静默与惊叹——那一刻，人不是在看夕阳，而是在被夕阳温柔地看见。

这便是“芦荻迷宫”。秋冬水退，滩涂裸露，芦苇与荻花破水而生，远望如雪原无垠，近观则茎秆清劲、花絮轻扬，风过处，簌簌如诉。步入其间，小径蜿蜒，光影明灭，视线忽开忽合，仿佛误入自然以风为线、以光为引织就的迷宫。每一步，都踏在现实与诗意的交界；每一转，都近一分澄明之境。

几位年届花甲、甚至古稀的“忘龄少年”，在如茵草甸上翩然起舞。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不计姿态，不问仪容，只随心而动，应风而旋。老夫聊发少年狂，非为取悦世人，实为不负此天光云影、不负此身此心。笑声乘风远扬，清越如铃——原来青春从未老去，它只是悄然蛰伏，待一方净土，便破土而出。

摄影者们争分夺秒，或蹲或立，或仰或俯，千姿百态，只为将这转瞬之境凝为永恒。快门声此起彼伏，如与夕阳赛跑，与流光博弈。每一声“咔嚓”，不只是影像的定格，更是心弦被自然拨动的回响；每一张成片，皆非风景的复刻，而是快乐在时光里落下的印章。

不知名的小花，零星缀于广袤草原之间，渺小却倔强，素净却动人。不争春色之盛，不慕蜂蝶之喧，只静静开落于天地呼吸之间。恰是这份不经意的微光，最易叩开人心深处那扇久闭的门——原来最深的触动，常来自最轻的绽放。

两位气质清雅的资深美人，触景生情，立于芦荻迷宫深处，轻启朱唇，浅吟清唱。无舞台，无灯光，无伴奏，唯风声浩荡；无浓妆，无华服，唯眼神澄澈、声线温润。歌声与草浪共起伏，与鸟鸣相和鸣，人景交融，浑然天成——此即天地间最本真的艺术，不饰不雕，由心而发。

领队钟队长亦被深深感染，情难自禁，引吭与二位女士合唱一曲《九儿》。男声浑厚如大地回响，女声婉转似湖风拂面，在空旷原野上交织回荡，穿透风声，直抵人心。男女声部相和，非为技巧之炫，实为情之所至；歌由景生，声由心发，一曲未尽，已觉万籁俱寂，唯余余韵悠长。

落日余晖洒满湖面，芦荻起伏如浪，摇曳似舞，低语如歌。风过处，草浪翻涌，光影流转，时间仿佛被拉长、被柔化、被轻轻托起。那一刻，心随天光沉落，身与湖风同息——万籁俱寂，而内心却悄然舒展，如初春解冻的湖面，静水流深，自有回响。

在无念岛，听鸟鸣于汀兰之间，穿行于芦荻草甸，看原野翠绿绵延，捕获夕阳醉人光影。虽仅短短两小时，却似经年沉淀。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生活的奔忙，唯有湖风拂面，草香沁脾，水光潋滟，云影徘徊。置身其中，方知“放空”不是虚无，而是卸下重负后的轻盈；“天真”并非稚拙，而是洗尽尘虑后的本然。唯有如此，被尘世磨砺得疲惫不堪的身心，才能真正安然无恙，悄然抵达那“离岛无念”的彼岸——原来无念，不在远方，就在此刻，风过耳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