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河,那人

董建善

<p class="ql-block">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虽不是智者,但我喜欢水,特别是一生中所经历过的那几条河,一直念兹在兹。</p> <p class="ql-block">老年时我栖居在上海浦东的春塘河边,浦东多水,河汊纵横,出门散个步也会过三两座桥。我居住的小区两面临着春塘河,沿河有一条七彩的步道,饭后,嗅着水汽踱踱步是我每天的功课。夜晚,河边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那是人们在夜钓,我常常会在散步后去看,那夜钓的人都是很有耐心的,像打坐一般,看着河中那纹丝不动的钓饵,于是我便联想到了姜太公,感叹世事多变,你窥视考验着鱼,鱼又何尝不在窥视考验你呢。</p><p class="ql-block">那房子还是我壮年时(约45岁)赶时髦拍卖来的,看房也是在夜晚,那时小区还没有全部造好,到处墨黑餮橐、坑坑洼洼,我却在钢筋砖瓦和泥土味中嗅到一股清清的水香,心里就断然拍板“就它了!”</p> <p class="ql-block">青年时我在崇明农场,我所在的连队也被两条河包围着,前面一条“大寨河”,后面一条“小竖河”。“大寨河”是一条常被折腾的河,每隔两三年就要挖掘一次,我们叫“开河”,既疏通了河道,挖出的河泥正好可做肥料。“开河”的时间一般是在天寒地冻的冬天,那可是农场里最苦最累的活,我们先是穿着高帮胶鞋挖泥挑土,但常会陷进去拔不出来,于是索性就赤脚,好在那时我们血气方刚。大寨河一边通向场部,一边通向南门港,我后来在食堂工作,每次采购食物,只要是坐船,我就跟着去,船行时间比陆路开拖拉机要长,我就躺在铺着稻草的船板上,听着哗哗的水声,看着变幻的云彩,一切劳累与不快都会离我很远,彷佛进入仙境一般。“小竖河”的另一边离我们常去赶集购物的协兴镇不远,涉水过去要比走公路近许多了,好在河水最深处也只及胸而已,我是胆小没去过,而去过的队友则很高兴,有的还神秘兮兮的朝我们笑,许多年之后,队友聚会才解密,原来有一次顺手牵了只在野外闲散的鸡来打了牙祭。</p> <p class="ql-block">女儿去了澳洲,很巧,她住的公寓房也是两面临着一条叫莱恩科夫的河,还有一个游艇码头在小区后面,景色不错,几次去探亲闲暇时就在河边坐坐,虽舒服却是孤独的很,便会想起家乡的河,尤其是那条魂牵梦绕了我一辈子的河,那是绍兴的西小河。</p> <p class="ql-block">我从小是被寄养在绍兴外婆家的,一直到七岁读小学时才回的上海。外婆家就在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吕府(明宰相吕夲的府邸)”的旁边,地址就是吕府马弄1-14号。2021年的秋天,我和文友剑龙去绍兴采风,在绍兴朋友单兄的陪同下专门去探访了我的祖居,老屋还在,不过已面临着被征收了,这里将被改造成“王阳明故居风景旅游区”,我的祖居以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谁也不知道。那天整整一个下午,我和剑龙兄就徘徊、流连在这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祖居也临着两条河,一条“新河”,一条“西小河”。唐元和九年(公元814年),水利专家孟简来绍兴做官,对绍兴城内河道进行科学梳理。翌年,在县署北开凿河道,通府河、连西小河,因是新开的河,就名为“新河”,距今已有1200多年历史了。如今,新河已基本填没,只留下吕府前短短的一截通着西小河,”新河“不大为人知了,只留下一个地名叫“新河弄”,因笔直的通着“吕府”,名气就响亮的很。&nbsp;</p><p class="ql-block">和新河相反,西小河倒是现在更受人关注,百度上有许多关于西小河美丽的描述,我都会一一去欣赏,人在上海,魂仿佛就在河边荡漾一般。</p><p class="ql-block">如今的西小河偎依着旁边的西小路已成为被保护的景观,人为装饰的很漂亮,一副“白墙黑瓦、老街小巷、青石板路、小桥流水人家”的模样,特别是夜晚,河两边星星点点亮起了红灯笼,给西小河添了一种与白天不同的暧昧。然而我却并不喜欢,因为当下的人很推崇一种味道,叫“小时候的味道”,我也是,我像一条老了的狗,使劲的嗅着那曾经的味道,却嗅不到,因为河里没了卖鱼贩菜的乌篷船、河边没了用木槌敲打着洗衣的妇女、廊檐下没有了晾晒着的酱鱼腊肉霉干菜、门口坐着的也不是梳着发髻穿着大襟衣服操着绍兴话的老婆婆,而那些仅存的老宅门口,也挂上了铮亮的不锈钢铭牌,刻着“某某台门”的字样,我知道这老宅是真的,那牌却无端的让人陡生疑心。</p> <p class="ql-block">童年的西小河是香的、是暖的、是甜的,她从外婆家门口流过,向府山那边流去,而在谢公桥下,融进了新河(那时新河还未被填),形成了一个T字,把吕府马弄紧紧的包裹着。</p><p class="ql-block">外婆家先是住在马弄7号,一个挺气派的两层楼的台门里,院子里有一棵老树、一个大水缸,进去是堂屋,二楼是卧房,我就和外婆、小姨、小舅住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外婆家的台门对面就是“吕府”高高的围墙,围墙边是一条约50米的弄堂,通向新河,因“吕府”的正门劈对着新河,所以门口的道路造的很宽,便于官人家驻马停轿。后来这便成了沿河人家活动的场地,晾衣啊、吃饭啊、纳凉啊都在这里,鲁迅小说《风波》管这叫河边的“土场”,不过那是九斤老太住的乡下,城里人管这叫“道地”。</p><p class="ql-block">我小时候也不安分,家里呆不住,于是河边的“道地”就成了我和小舅玩的地方,小舅只比我大了6、7岁,我们属于“小娘舅大外甥”,他常在河沿壁上摸螺蛳、捉螃蜞,我就端只木盆在岸上接。吃饭通常也在“道地”里,左邻右舍挤在一起闹猛的很,小姨搬来小桌和板凳,外婆提着装饭菜的竹篮,邻居们一见,都会用筷子敲着碗和外婆打招呼“刘四嫫(我外公行四),伢里吃饭!”,于是,“道地”里满是酒香、饭香、干菜香,我端着饭碗窜东窜西,外婆也任我,说“小人吃百家饭人长的快。”</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绍兴人是靠河生活的,不过河也活泛也清爽,可以淘米汰菜洗衣服,沿河十、廿步就有一个河埠头,早起晚来端盆提篮的,花花绿绿聚了不少人,一不小心,你就会碰到也来河边干活的祥林嫂。</p><p class="ql-block">我最喜欢跟着外婆到河沿买菜。每天早上,我睡到太阳晒屁股后醒来,外婆把早饭端来让我床上吃,完事我就提着竹篮在院子里等,外婆忙活完了,我就牵着她的衣襟走到西小河边,不一会,河床上的水汽散开,一条条乌篷船就尾随着停到了我们面前,那些船头脑都与外婆熟,都争着与外婆打招呼“刘四嫫,今朝伢格鱼虾好”,外婆就挑几样,也不还价,隔三差五的还会买几只墨绿的田鸡蒸了给我吃。那时还是三年自然灾害捱过不久,我在外婆的呵护下,却养的白白胖胖,倒比上海的兄弟壮实不少,母亲看了放心,我就一直到7岁读小学时才回到上海。</p> <p class="ql-block">成年后,每年一两次绍兴路从未断过。我最喜欢清晨时分踏出绍兴火车站闻到的第一缕清香,那是酒香与水香融在一起的绍兴味道,因为绍兴最大的古越龙山酒厂就在火车站旁的萧绍大运河岸边,酒瓮堆的就像小山一般。出站,沿大运河,走过古越龙山酒厂,过北海桥,就是西小河了。不远处,谢公桥已是在晨曦中亮出了身影,桥下那老屋里,外婆必定是早早起了,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等着我。</p> <p class="ql-block">那时新河连着西小河,西小河连着大运河,逶逶迤迤的通向绍兴周边的许多地方。1989年11月,我结婚的蜜月之旅毫不犹豫的还是选了绍兴,我想让我生命中的每个重要时刻都镌刻上家乡的记忆。那次先是到了东湖,游览一番后我发现湖畔有乌篷船停着,我试着问船头脑,可载我们去绍兴城里吗?他问那里?我说西小河谢公桥,他说格地方名气响,当然去的。我喜出望外,忙拉着妻跳进了船里。这真是一次有滋有味的航行,妻欢喜的像个少女,一会儿把手伸进水里,一会儿又惊呼鱼儿啄了她的手。船头脑左手夹着定向的小浆,右脚一伸一缩蹬着大桨,划的船儿就像脱弦的箭,嗖嗖的直窜。时近傍晚,船头脑从座旁提出一只竹篮,我一看,篮中的碗里有蒸的发黑的霉干菜和老菱,还有一瓶酒。我突然发现这乌篷船还真“乌”的名副其实,船蓬是乌的,船身是乌的,船桨是乌的,船头脑毡帽是乌的,对襟夹袄夹裤是乌的,脚上布鞋是乌的,篮里干菜是乌的,一碗老菱也是乌的,就像是一副淡淡天幕下的水墨画。船头脑晃了晃酒瓶,客气的问我“来一口吗”,我说“不啦,外婆等着我呢!”</p><p class="ql-block">就这样,摇啊摇,摇到了外婆桥。船在谢公桥下嘎然停住,我扯着妻,迫不及待的扑进了外婆家的温馨之中。</p><p class="ql-block">这是我唯一一次乘船从西小河到外婆家,后来,绍兴城里大拆大建,许多河道都被填没,包括“新河”,再要从船上买河鲜,再要坐船看外婆,都已成奢望了。</p> <p class="ql-block">绍兴是水做的,所以绍兴多出智者,有周恩来、有鲁迅、有徐文长,还有官老爷须臾离不开的“绍兴师爷”。我外婆也是智者,我小时候有一次隔壁的施家“松松(绍兴话即“叔叔”)家里进了贼,外婆叫我捧了一个烧的正旺的火铳(绍兴人用来暖手暖脚的铜做的炭炉)放在施家松松的窗台下,她自己堵在门口大喊“有贼啊,捉贼哦!”贼慌忙从窗口跳出,正跌在火铳上,被闻声赶来的邻居逮着,外婆也被评为了区里的治保先进。</p><p class="ql-block">外婆长寿,一直到97岁高龄在祖居里无疾而终。我一直认为这是绍兴的河、绍兴的水滋养的。这次和剑龙兄去绍兴,我们另外又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探寻仓桥直街上的百年老台门,有一户人家让我们驻足了很久,一对70多岁的老夫妻在这里度着烟火人生,他们说年轻人不喜欢这老房子都搬走了,但他们喜欢,脚不踏着泥地就觉得不安稳,正说着,底楼窗户里探出一位老婆婆和我们打招呼,男主人说这是她母亲,103岁了。我并不诧异这高寿,我知道也是河养的、水养的,因为他们家后面,就是碧波生清的环山河。</p><p class="ql-block">山养人,水养智。与水亲密了一辈子,似乎我也变的有些聪明了,写写弄弄,自己看着也还满意。于是有些自得,如今我就是想变愚、变笨、变痴呆,看来也不易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