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文人陶博吾

半亩园：大隐堂主

陶博吾先生造像。甲午年暮春新民俞越敬绘。

陶博吾(1900年--1996年)，原名陶文，字博吾，别署白湖散人，江西省九江市彭泽县人。著名画家、书法家。早年求学于上海昌明艺专，得黄宾虹指授，后归隐乡里，以布衣终其一生，生前不大为人所知，声名不出乡里。可谓“百年孤独”！

他的自书《自挽联》

其一：

智既不能，愚亦弗及，

碌碌庸庸，天地苍茫何处去。

生无可乐，死又奚悲，

悠悠忽忽，漂流魂魄断归来。

其二：

尝遍苦辣酸甜，

几番东扑西颠，

浊骨敢追超脱者。

历尽风霜雨雪，

纵使千磨万折，

黄泉不做可怜魂。

当代能写出这种境界和格调的文字者，我没见过第二人。尤其是“生无可乐，死又奚悲”句，引起我无限悲伤，我也曾困苦潦倒，前程渺茫，生而无味，于是想到死。还有他的“天地苍茫何处去”、“东扑西颠”、“千磨万折”；皆道我欲道而未能道者。当代国内外名人千千万，我一个都不愿见，惟未能一见陶博吾，深为遗憾。

现实中的陶博吾，也许和平常人或俗人无疑，他也不能不奔波于世俗之中。所谓“东扑西颠”，他也吃饭穿衣，也论长论短，也许也卖字卖画，但正如他自书对联云：“笔端具有英豪气，眼底曾无世俗情”。人的心不俗，人即不俗，他骨子里具有脱俗的情怀、伟大的人格、崇高的品质。

古人常以“弦外之音”、“味外之味”来比喻艺术作品之妙。其实，苏东坡说的：“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论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也是这个意思，诗忌直说，画忌无韵。

吴昌硕说：“苦铁画气不画形。”毕加索说过：“我画的是猫的微笑，但我没有画猫。”此外，马蒂斯说：“只有当他忘掉一些他所见过的玫瑰，他才能创造出自己的玫瑰。”我想这“自己的玫瑰”，也应该是吴昌硕的“气”、毕加索的“猫的微笑”之类。

陶博吾的画有沉重感，应该和他的心境有关，他的一生心境都很沉重。陶博吾的忘年交王兆荣对此十分了解，据其所写的《百年孤独——陶博吾和他的诗与画》中记载，20年代陶博吾二十多岁，一位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家闺秀张肖梅仰慕他的才华，钟情于他，但这位千金小姐摆脱不了封建礼教的枷锁，无法追求到新的满意的生活，在她任小学校长时，为陶博吾殉情而死。

从20世纪20年代直至世纪末，陶博吾走遍了庐山脚下的星子县，决心找到她的坟茔，要为她写墓碑，要为她痛苦，要与她合葬。这事在他胸中萦绕一生，难道不使他一生沉重？

陶博吾少时聪明过人，六岁入私塾,十岁通音律，十四岁与家乡彭泽县六位老先生组建的“六雅堂”诗社唱和，即以诗名闻与乡里。1925年陶博吾二十五岁，考入南京美专，后因战事紧张，中途辍学。

1929年他又考入上海昌明艺专（吴昌硕创办），因才华出众，同学中另一位才貌双全的千金小姐曹文杰爱上他，并以身相许。陶博吾若娶这位千金小姐，便可留在上海这个大都市。如此他的生活会很幸福，他的前程会十分远大。但他在家乡已经娶了一位夫人（而且是第二位夫人），他只好忍情离开上海，回到家乡彭泽县筑“吾园书屋”，欲终老于斯。

他写了一副对联：

借书画以消遣浮生，

敢说是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

更何须再寻胜迹，

最难得山居彭泽，

园对匡庐。

而立之年，有这样的心情，可见其沉重程度。

日寇打到他的家乡，他只好携老母、妻儿逃亡，他在逃亡途中写的《弃儿行》诗在《民国日报》上发表，全国各大报纸均转载，也因他的心情沉重才能写出这种沉重的诗篇。解放后，他高兴很短时间，便遭到批判，被开除公职，戴上四类分子帽子，去派出所学习，接着又遭到抄家，多年收藏的心爱书籍、画册、碑帖全部被销毁，然后被强迫迁到乡下去劳动改造，直到八十一岁，才摘掉地主分子的帽子。

他一生心情能不沉重？所以他说：“生无可乐，死又奚悲。”他自己说自己是个“超脱者”，其实他并没有完全超脱，他还念念不忘地要在书画方面做出成就。

1984年8月，他撰写《我的学书过程和体会》时还说：“很多人在改造中完成许多著作，而我却表现得这样消极，回想至此，悔恨如何！今者重整旧业，本想对祖国这一门特有艺术，做点继承工作，怎奈眼盲体衰，墨枯笔秃，落山的太阳，又能发出多少光亮呢？如果我的寿命能够延长数年，而眼睛又有好转，使我能继续追随诸君子共同研究，共同进步，庶几可以得到一点成就吧。”

当然，他不彻底超脱是对的，人应该积极进取，偶尔“超脱”，放松一下，也是必要的。彻底“超脱”，无所事事。浪费一生，岂不空虚无聊，甚至会无事生非，实际上也是一种俗。

陶博吾题画诗也可顺手拈来，但也能引人深思，如《荷塘清趣》：

双鸭嬉游碧水中，

相依相爱乐融融。

饥来觅得虾鱼饱，

哪识人间有富穷。

画梅，顺手题上：

古梅一株傍石栽，

昨宵又向东风开。

和靖已去浩然死，

无复诗人载酒来。

纪念八大山人，他的诗：

痛苦非时笑亦非，

为僧为道两徘徊。

任他墨点千行泪，

难洗家亡国破悲。

《书愤》诗云：

往昔年年求速死，

而今日日望长生。

擦亮两眼横高阁，

看尽暴残恶毒人。

《题沙滩鱼笛图》诗云：

南人逐鹿梦痕灭，

北虏横行迹又残。

羡煞先生无牵挂，

一竿渔笛老沙滩。

《书怀》诗二首云：

雕虫莫笑是小技，

书画犹能养性灵。

试看洛阳道上客，

几人颜色有真形。

小民食粥官食肉，

我住茅屋君高楼。

怨苦深时何处诉，

萧萧风雨一天秋。

《书怀》诗二首云：

雕虫莫笑是小技，

书画犹能养性灵。

试看洛阳道上客，

几人颜色有真形。

小民食粥官食肉，

我住茅屋君高楼。

怨苦深时何处诉，

萧萧风雨一天秋。

老朋友退休，无事可做，他送上一副对联：

多栽翠竹摇清影，

独上高楼看远天。

《书怀》诗二首云：

雕虫莫笑是小技，

书画犹能养性灵。

试看洛阳道上客，

几人颜色有真形。

小民食粥官食肉，

我住茅屋君高楼。

怨苦深时何处诉，

萧萧风雨一天秋。

黄秋园画展，他送上一副对联：

人品高于千竿竹，

画法常为百代宗。

集《石鼓文》联云：

为道既归于一，

所治不求其同。

屋舍桃林内，山峦桃林外。桃开年年红，花红人常在。古有桃花源，渊明何曾见。奇文留千秋，用意诚非浅。今者歌太平，桃开万里春。但愿暴政绝，子孙不避秦。丙寅暮春游桃花村，偶有所感，因作此图，八十六瞽叟，陶博吾并题于简朴斋。

或含有深邃的哲理；或道出普遍的社会现象，但深沉；或文词优美流利，比兴贴切，专门的诗家亦鲜有能过。20世纪文人画家中陶博吾诗文堪称一流。

古柏图。泰岳之巅有古柏，树皮斑驳为铁坚。在风暴雪难催折，看尽沧桑一万年。书斋独坐百无聊赖，田思九十七年之中所为者究竟何在。上不能报效国家，下不能保全自己。因原焚毁奔走无己时。忽忆名山古柏，独能阅沧桑而巍然耸立，因图之。陶博吾题记。

山上有古寺，山下农邨屋。寺里千炉香，邨后百仓谷。农人鄙不劳，老僧厌尘俗。信仰各有归，笑论农与佛。癸亥霜降后三日，彭泽陶氏戏题于简朴斋，时年八十又三。

钤 印：彭泽陶氏（朱文）、博吾书画（白文）

鉴藏印：京州过眼（朱文）

山居何所有，草草三间屋。开窗对孤松，水门有修竹。园里菜正肥，壶中酒亦熟。食摆无人问，呼儿挑灯读。陶博吾时年八十三岁。

几人结在松林住，日采山药夜捣薇，寍（宁）肯闭门饥饿死，安能拘挛为人鞿，噫吁嘻，君不肯拘挛为人鞿，余亦归来掩荆扉，一任驰骋追逐南北与东西。丙寅暮秋，天朗气清，画而题之虽不能有补于我，然可以得一时之快也。八十六瞽叟陶博吾。

陶博吾先生书法多以石鼓文、散氏盘为人所熟知。然陶老的楷书、隶书、行书在中国近代书法史同样鲜有能过之者，陶老书法自颜入手，后受吴昌硕先生影响，所擅书体多样。他的楷书势大力沉，笔笔中锋，平稳中求变化，诸多笔法以隶入楷、以篆入楷，然颜公的影子全无，其生动性、趣味性、随意性和沉重感是陶博吾先生书法之标志。

真、草、隶、篆四书皆精，然以大篆、行书成就最为突出。

他的行书，全然不顾技巧、章法，凭感觉直书，随意而为，特别到晚年，更是纯真自然，无拘无束，使笔下作品有一种不假雕饰、稚拙天真的古典原始味道，读后令人既感陌生，又觉新鲜。

此作品为陶博吾行书之精品（著名画家苦木）。

释文：古原或有高人里，淖渊犹多君子花。八十四瞽叟陶博吾集石鼓文字。

文人山水多取疏宕清阔的流风，所谓逸笔草草者。陶博吾作为近现代文人画家中的典范，虽笔墨、形式朴拙，也多依此风貌。但他更高明处在于，精谨庄严之中依然可以挥洒散淡清和的境趣。此幅作品即是这一风格的典型代表。画面为对角式构图，由左下开阔的坡陂松树起，小桥溪涧之后渐进幽深，至中景处，画面逐渐丰富，在丘山深处，左右、中间部分各布排出两所茅屋与三位赏幽、起卧、观水的遣兴散人，小大的林木竹树点饰前后；山行向右愈深，在极逼仄处，一处耸峙的山坡忽然直上重霄，画面空间豁然清朗，远山迤迤中，清旷之气弥满尺素。

整幅作品坚实沉静，气韵含敛，处处彰显出画家的精心布构。在结构上，前景的布排紧凑而丰实，后景的空间松秀空灵，但紧凑中既有移步换景之法，又藏隔断生境之巧，充分展现出画家在逼仄空间中回环自如的造境功力。而画面由浅入深，由平入奥而渐至高阔、辽远的表现手法，也在意境上有力的抒发出画家入幽境自高的追求。在表现技巧上，画家则极其强调丰富性与对比性法则的运用。如在树法上，有多至七八种技巧的变化；在山石法上，既有方圆之比，也有皴线与渲染法的比照；而笔墨上的浓淡干湿之化，线条间的挥洒顿挫之转，均张驰合度，沉稳有序。在情性与法度、逸趣与细节间，画家求取了一个最合适的平衡。

另一可道的是，陶博吾的山水多为隐逸田园、寄情独乐之风，而这幅作品则在此风格上更添了刺时感喟之兴。作品绘于1982年画家摘除“地主分子”帽子际，本应有欢欣之喜，但观其题跋，有“汉时献帝清光绪，斥骂监囚奴不如。倒是老夫无管束，茅檐安稳读闲书”语，又有“此真阿Q精神之具体表现也”之语，这均见出画家在境遇穷窘时的心迹，虽寄以传统题材的表现，却尽是现实遭际的沉痛之苦，这也见出陶博吾笔墨沉郁的精神所来。

赤壁怀古。苏子夜游赤壁时，曾留凭吊英雄诗。而今又痛先生去，感叹何年有尽期。苏东坡游赤壁凭吊，曹孟德周瑜诸英雄，后人又凭吊苏子，明知人生如梦，又何苦奔走追逐，岁无宁日耶。陶博吾。飞勇贤弟留念，博吾补题。

赤壁怀古

此幅纸本设色作品为陶博吾晚年山水画之精品。以“东坡夜游赤壁”为典的书画作品，古往今来，不胜枚举。画家虽老调重弹，却充满新意。

首先，在构图上，简洁有力。画面左上部的浓墨题款与右下部斜出山崖的孤树树干，不仅在位置上，更在墨色上，形成强有力地呼应；而右上部补题时的印章与左中部边款印章同为一方，再一次形成了红色的对应。红与黑，现代绘画最鲜明的用色规律，画家巧用传统程式，淋漓尽致展现。细观人物，艄公奋力摆橹的身形，勾画出水势的湍急，而船头高士凝神观水，物我两忘的心境，在一正一反的刻画中，跃然纸上。其次，画家以“石鼓文”或“散氏盘”笔法写出全貌，虽出自吴昌硕却又能跳出吴氏藩篱。

纵观全图，山石树木，线条疏散天真，可比陈子庄，但又较其狠重；人物形象，可窥丰子恺之神韵，却又平添了一份高古。陶博吾之山水可与齐白石之山水相媲美，均以减笔直抒己意。然论笔法之凝练厚重，墨色之古拙沉浑，前者应更胜一筹。配上感怀人生的小文，真可谓陶博吾又一件诗、书、画俱佳的作品。

陶博吾先后就读南京美专和上海昌明艺专。上世纪三十年代，他回到家乡彭泽，筑“吾园”而居，颇有渊明遗风，并自撰一联：“借书画以消遣浮生，敢说是前无古人，后少来者；更何须再求胜迹，最难得山居彭泽，园对匡庐。”这种似古代文人般的归隐生活，造就了陶博吾辉煌的人生艺术。

是幅金鱼作于陶博吾九十三岁高寿，回顾一生，悲悯孤寂，早年丧妻丧母，唯与诗书画为伴。“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乃庄子名句。

陶博吾亦以鱼自喻，并绘金鱼三只，两黑一赤，悠闲自在，似窃窃私语，畅聊甚欢。用笔似石鼓文，古拙质朴，表现出鱼自得其乐之童趣。他人或不解其归隐之举，作此画以示其心，独乐于艺术人生。

牡丹深红色艳冶，水仙洁白韵清奇。年荒世难无人买，自伴先生吟恶诗。癸亥春，公园牡丹盛开，孙儿又买来水仙一盆，乘兴图之，聊以自遣而已，非真欲卖钱得食也，陶博吾时年八十又三。

钤印：博吾书画、劫后残生

说明 画下方绘两簇水仙，两丛新绿跳脱于纸上，散布以白色小花，生意盎然，叶丛浓密，描绘写实；其后山石重叠，皴点而质感出焉，着墨浓淡变化；石后，生出疏枝几茎，一朵牡丹绽放其上，着深红色，妖娆绰约，艳溢香浓，旁生含苞待放者一枚，二者呼应，枝上亦多点缀以深红，至画上方合拢。两开两阖，写意中见章法。湿浓干淡，墨色层次丰富。牡丹鲜妍乎上，水仙丛绿乎下，主题呼应，摹物生动而富韵致，观之令人一洗心目。陶博吾诗、书、画造诣皆深，沉雄浑厚，古傲朴拙，其题画属诗，一向不落前人窠臼，必感情诚挚，独出心杼。他的诗句虽然语词浅易，却不俚俗，没有字斟句酌的精致，却充满浑朴的冲击力。这不仅是因为他自小学诗，十四五岁就能与本县“六雅堂诗社”老先生唱和，对旧体诗体裁掌握纯熟，更是因为他已经把诗化为自己的生命形式，字字从生活中流出，所以令人读起来倍感亲切。如此画题诗：“牡丹深红色艳冶，水仙洁白韵清奇；年荒世难无人买，自伴先生吟恶诗。”浅白如话，却诗味盎然。他的书法，全然不顾技巧、章法，凭感觉直书，随意而为，特别到晚年，更是纯真自然，无拘无束，使笔下作品有一种不假雕饰、稚拙天真的古典原始味道，读后令人既感陌生，又觉新鲜。

孤松在山上，竹柏在山下。瓦屋三两间，虽陋殊清雅。来往多渔樵，出入无车马。悠哉复悠哉，吾其老此也。丙寅暮秋写此寄意，八十六瞽叟陶博吾作于简朴斋。

孤松在山上，竹柏在山下。瓦屋三两间，虽陋殊清雅。来往多渔樵，出入无车马。悠哉复悠哉，吾其老此也。这是八十六岁的陶老在这件《松崖读书图》上的自作诗，也是陶老当时的生活写照，情感真挚，意境超远。

此《松崖读书图》采用了宋代山水“马远式”“边角”构图，画面的左半边整片松崖布局，在图右下角是两间茅屋和一棵松树几丛竹柏，茅屋里一老者在等待着故友的到来，茅屋后耸立着一棵老松，与山崖形成了互映，茅屋前几丛竹柏和一些零星树叶，画面展现虽是简陋人家，但还是有很多友人到来。从画面中能看出整幅山水形简、笔拙、墨重、气韵足。在造型上重大势而不拘小节。又似儿童简笔，笔墨酣畅淋漓。山石不求形似，不注重比例透视，只求意趣和意境的营造。又有随感式的文字点染，充分体现陶老艺术水准之高，品学之广。

陶老是江西十老之一，也是在十老中最具特色的大家，山水花鸟皆通，诗书画为一体，在他传世作品中，凡是佳作陶老都会在画面上做诗，且诗文较长，这件《松崖读书图》精品之作正是如此，八十六岁又是陶老艺术最为鼎盛时期，更充分说明此画的难得，是收藏者的必留作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