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的火笼情结

钱塘丐叟应子根

应子根/文

小寒节气悄然而至，年关临近，省城的街头巷尾寒风刺骨，游子的心也不由得被这冷意浸染。脑海中，那句“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的诗句萦绕不去，而随之浮现的，是缙云老家那温暖如初的火笼情结。记忆中，火笼所至之处，总有一种不灭的温情在悄然生长，牵动着我内心深处那根名为乡愁的弦。

童年寒冬，一件单衣、两件破对襟“綁身”便是一身过冬的装束。火笼，是家中唯一的取暖工具，也是每个人心中最踏实的依靠，宛如一件温暖的“棉袄”。那时节，家家户户皆备有大、中、小号数个火笼，以备寒冬之需。清晨灶前，火势虽旺，但平日里多烧青柴或“龙衣壳”，火势不强，人多火笼多的家庭，往往火炭不足。坐在灶前“烧锅”的小姑娘，只能偶尔添些“山茶壳”或“乌桕壳”，用火锹将火炭一锹一锹地填入火笼瓦钵中，再覆上一层炉灰，一个热乎乎的火笼便递到了老人与孩子的手中。老人们接过火笼，用布腰裙罩住，将寒气隔绝在外，火笼里的炭火能烘上大半天。若火势渐弱，便用“生炭”续火，即在火笼表面撒一层炭煤末，再覆上热火灰，炭火便重新燃起。手冷了，便伸进围裙里取暖；脚冷了，便搁在火笼上烘脚。许多老人因棉被破旧单薄，只得将火笼置于被窝中御寒过夜。

孩子们则将火笼当作“小灶台”，把豆子、花生、红薯干等食物装入铁壳或“洋铁盏”中，埋入火笼炭火中煨烤。不多时，香气四溢，整个道坛间都弥漫着诱人的味道。夹出食物，吹凉后一口咬下，其乐无穷。有时，还会偷偷将母亲藏在“大镛”深处的栗子取出，埋入火笼中煨烤，偶尔爆裂出“嘭嘭”声，火灰四溅，满脸皆是，连眼睛都被蒙住，惹得一阵欢笑。

上小学后，冬天的教室里，每个学生都带着火笼。上课时置于脚下，暖意融融，写字的手也不再瑟缩。偶有调皮的学生，悄悄在火笼中放入几粒黄豆或玉米，那香味飘满教室，引得大家鼻翼翕动，口水直流。课堂上便暗藏几分亢奋，朗读声也随之高昂起来。只盼着下课，好寻味而来，抢几粒尝鲜。老师虽知，也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是那熟悉的香气唤起了他童年的回忆。

记得有一次，我提着火笼上学，途中寒风呼啸，火笼中的炭火与炉灰被吹得四散。我急忙找来瓦片盖住火笼，但火势已微弱。第一节课下课后，我跑到祠堂边的木工坊，捧来一笼锯末，并从同学处借来火种。刚点燃锯末，上课铃便不合时宜地响起。我匆忙拎着火笼跑回教室，烟雾却越来越大，整个教室被浓烟笼罩。老师尚未开口，我便自觉将火笼带到教室外，放在厕所边。那一节课，我冻得手脚僵硬，浑身发抖。下课铃一响，我便冲出去抢回火笼，不料“火笼褂”早已被烧成灰烬。

那个年代，火笼是家中不可或缺的物件。主妇绣花织带、择山茶甲离不开火笼；老人“步热头”到“烘床”也离不开火笼；小学生上学读书离不开火笼；大人抽烟、开会也少不得火笼。就连小婴儿“烘尿片”、“站火桶”，也离不开火笼。

如今，社会进步，生活改善，衣着升级，取暖设备也日新月异。暖手袋、电暖器、空调等现代产品层出不穷，温饱问题早已解决，火笼的风光也逐渐褪去。然而，仍有不少年长者对火笼情有独钟。在寒冬的念想里，在老一代的回忆中，火笼依旧散发着灵魂深处的温暖。

火笼，不仅是一种取暖工具，更承载着中国传统文化的深意。它象征着火种的延续，是温暖的化身，是家庭美满、红火的象征。在辞旧迎新的大年三十，火笼必须燃得旺盛，火势至少要延续到年初一。特别是嫁女儿时，缙云的风俗中，火笼是必不可少的陪嫁之物。这对火笼不仅要成双成对，还要制作精细牢固。迎亲队伍离开“百步外”后，新郎官还需专程返回岳父母家领取火笼，寓意婆家、夫家同样红红火火，象征夫妻恩爱、永世温暖。

其次，火笼是一种传承千年的民间工艺。对嫁女而言，火笼是女方体面的象征；对使用者而言，是家庭品位的体现；对篾匠而言，则是技艺的见证。

火笼的制作看似简单，实则工序繁复。一个完整的火笼，由圆柱形竹制外壳、瓦钵或“洋铁钵”、铁丝提环与“火笼掩”组成。制作时需选用阳坡黄金坭土中生长的三四年竹龄、竹节平整的毛竹，削去竹皮，破成竹篾，再抽成竹丝编织外壳。将铁皮钵固定于笼中，需经验丰富，确保其稳固不响。随后编上火笼壳、火笼脚，安上提环与火笼掩，再刷漆上色。整个过程多达二十余道工序。其中，最关键的环节是火笼口的编织，必须紧密贴合火笼钵，否则易脱落。技艺高超的篾匠，还能在火笼上编织几何图案或飞禽走兽。真正上乘的火笼，需耗费数日精心制作，不仅结实耐用，甚至两人争夺“不脱褂”，站上去也毫不变形。

那个年代，凡是篾匠，都会制作火笼，火笼的工艺，便是他们手艺的脸面与名片。令人惋惜的是，如今精通此艺者寥寥无几，仅剩几位六七十岁的老篾匠，因年迈力衰，已难以为继。而愿意学习这门技艺的年轻人更是少之又少。眼睁睁看着这千年传统技艺、宝贵的文化遗产，在历史长河中逐渐消逝。那曾经温暖人心的火笼，或许只能成为记忆中的幻影，难以再升腾起那熟悉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