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瞥河山</p><p class="ql-block"> 作者 宁光强</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个晴日的午后,我自银川河东机场乘机回北京。</p><p class="ql-block"> 甫一起飞,未等进入巡航,一幅壮阔的江山万里图便震撼了首次经此航路的我:圆日西悬,光影柔敛,一片冷艳;黄河蜿蜒,默然北上,横入天际;河西,贺兰奔涌,拱护着被称为西套的银川平原;河东,机翼下是大漠一片、无际无涯的鄂尔多斯高原。或许你早就在心中想像过唐诗里描述的长河落日、大漠孤烟。但是,当这一片真实图景铺满你面前时,你不得不为之震颤。与那些江南山水或碧绿阡陌相比,那都是些柔美的小女子。对浩大如此,你无言以述,惟有慨叹:啊!雄哉,壮哉,大哉!</p><p class="ql-block"> 我很喜欢这种身处天地两间中的俯瞰,凡乘飞机,尽量挑选靠窗的座位。小时候背诵王之涣《登鹳雀楼》,长大才知道,更上层楼或几层楼,都不可能极目千里,那只是表达了人们一种登高望远的愿望或曰哲理而已。多少层楼,又有飞机飞得高呢?所以,阅千里江山,仍须还看今朝!</p><p class="ql-block"> 飞机沿着黄河向北飞行。四周仍是圆日、大河、大漠。身处其中,你不觉得景色单调,只觉得自己渺小,你越飞不出这片浩大,就越觉得自己更渺小。</p><p class="ql-block"> 远处的地平线终于出现了灰色的起伏。起伏越来越近,已看清是灰色的山影。这是横亘在前方、不知其体量的巨大群山。再近了,你终于发现:黄河在它面前屈服了,开始向右向东折弯。大河匍匐于山下漫淌,大漠止停于河边却步。造化的手把这千嶂、黄河、大漠,序以置放。斜阳下,浩大、雄壮的视野中又添了一位无量的角色。我终于明白了:——这是阴山!这是黄河大几字弯的西侧顶端。</p><p class="ql-block"> 阴山,并不陌生。“敕勒川,阴山下”。我想像,河套不就是如今的敕勒川吗?它是黄河与阴山生育的儿子。滔滔黄河,莽莽阴山,茵茵河套。横亘黄河之上的阴山,正是游牧与农耕的分界。 </p><p class="ql-block"> 也正因为这一点,自两千年前始,河朔阴山直至东面的雁北以及右北平一线,便是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的古战场。眼下,机翼下的大漠,便留有秦将蒙恬修筑的秦直道。彼时,蒙恬驱除匈奴之战,就靠这条道路输送粮草给养。汉昭君出塞,走的也是秦直道。</p> <p class="ql-block"> 古人云:千古江山,千古风流人物。若把这无论秀美如画、抑或壮阔无垠的河山,看作是一个历史大舞台的话,舞台中央的占据者,始终是英雄。中国历史,浩瀚的篇章书写着两千年农耕与游牧的进退攻守,其间英雄无数。</p><p class="ql-block"> 更神奇的是,在这种历史演进中,又形成了一股古典英雄主义思潮,或曰精神、思想。</p><p class="ql-block"> 这种思潮,在霍去病,还仅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到了曹操,则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而到了唐代,竟形成了一个重要的文学流派:边塞诗。如: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还有如王昌龄的出塞: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宋范仲淹也在词中说: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到了明代,戚继光在剿灭倭寇之后,就是否北上,戍守蓟镇,与当朝名将俞大猷有过一段对话,他们认为:“故丈夫生世,欲与一代豪杰争品色,宜安于东南;欲与千古豪杰争品色,宜在于西北”。于是,戚继光又镇守北疆十六年。</p><p class="ql-block"> 流风余韵,不绝千年,影响至今,愈加广阔,成了现代英雄主义的鼻祖。</p><p class="ql-block"> 还说这大几字弯西侧顶端吧。那是河套地区后套的所在,是远离中原、被黄河与阴山夹持着最北端的一弯膏腴之地,人称河朔。汉文帝时期即被匈奴侵占。公元前127年,汉武帝刘彻以胡骑东进、汉骑西击的方略,遣车骑将军卫青出云中北进,急转西向,沿外长城直指高阙塞,实施迂回包围,夺回了后套。战后,汉武在此设朔方郡。</p><p class="ql-block"> 这是刘彻反击匈奴的第一次大胜。为73年前乃曾祖刘邦于白登被围7天7夜,一解切骨之恨。卫青也由此而一战成名。然而,这仅是序幕。汉匈攻守之势即将由此易形,关键是,一个重要人物就要出场了。</p><p class="ql-block"> 越三年,匈奴对河朔之败耿耿于心,频频对位于黄河大几字弯右侧的定襄、代郡等地袭掠。汉武刘彻决心在阴山北部草原、即现蒙古大漠之南,彻底反击处于阴山之北的匈奴右贤王与伊稚斜单于部。卫青先于朔方率3万骑出高阙塞,痛击右贤王部;第二年又两出定襄斩杀匈奴1.9万人。</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次战役中,卫青外甥骠骑校尉霍去病,年仅17岁,且初次对匈作战。率800骑兵,追击数百里,斩获匈奴2000余人,杀伊稚斜单于大行父,俘单于叔父罗姑及匈奴相国、当户等高官,全身而返。汉武帝大喜,即封为冠军侯。其后凡4年,这位冠军侯所向披靡,匈奴似乎只是为了他而存在。</p> <p class="ql-block"> 公元前121年,汉武刘彻任19岁的霍去病为骠骑将军,收复河西。这位少年将军两度出击。越贺兰山,越大沙漠,进至居延泽,再顺弱水折而向南,自匈奴后方出击,大败其浑邪王、休屠王部,歼敌4万余人,将匈奴赶出河西走廊。匈奴歌曰:“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继而,朝廷在此设立了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p><p class="ql-block"> 公元前119年,刘彻决定发动漠北之战。令卫青与霍去病各领5万骑兵和几万步兵深入漠北,寻歼匈奴主力,进行一次战略性决战。卫青出定襄,霍去病出代郡,均在黄河大几字弯顶端右侧。</p><p class="ql-block"> 卫青行千余里,越过大漠,追击匈奴至颜山赵信城,歼敌1.9万余人。霍去病率军北进两千多里,越过离侯山,渡过弓闾河,与匈奴左贤王部接战,歼敌70443人,俘虏匈奴屯头王、韩王等3人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83人,乘胜追杀至狼居胥。在狼居胥山举行了祭天封礼,在姑衍山举行了祭地禅礼,兵锋一直逼至瀚海(今贝加尔湖)。</p><p class="ql-block"> 黄河大几字弯,以及阴山内外、大漠南北、河西走廊,被霍去病这位年轻小将的马蹄踏遍。所到之处,匈奴闻风而逃。他不打寻常之战,善于奇袭、迂回和穿插。上千里的行军,他少带辎重,给养从敌方获取。据说,他从军前,汉武帝就极喜欢他,选为侍卫,并教他《孙子兵法》,没想到竟遭他拒绝。他说:用兵之道,存乎一心,何必要听古人云。</p><p class="ql-block"> 漠北之战以后,匈奴完全退回了色楞河谷老家。然而,曾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这位少年霍去病,竟在匈患已除的两年后英年早逝,年仅23岁。</p><p class="ql-block"> 他或许觉得:在这河山万里、亘古3000年的大舞台上,他该做的都做到了,已不必再活下去。</p><p class="ql-block"> 如今,陕西茂陵旁,刘彻为纪念他所刻马踏匈奴石雕,已陈列了两千多年,形象已现模糊。但即使它完全风化,阴山还在、祁连山还在、狼居胥山还在……</p> <p class="ql-block"> 飞机已经飞离了黄河大几字弯,这会儿的机翼下,可能就是当年卫青、霍去病出征漠北的古定襄郡与代郡。飞机下降了高度,我就要结束这次旅行了。我整理了一下思绪,确定我刚才不是做梦,这一切,都是真正的史实。甚至霍去病漠北之战的歼敌数目,都能精确到个位。</p><p class="ql-block"> 在其后两千年的历史进程中,霍去病的英雄业绩和情怀深深地影响了后世。</p><p class="ql-block"> 就在他去世1257年的某天,一名男婴出生。此时,距离北宋靖康之乱,已过去13年;这个孩子出生的山东济南,已在金人的统治之下。在这个辛姓人家,孩子的爷爷给新生儿起名曰“弃疾”。</p><p class="ql-block"> 弃疾与去病字意相同,正是去病二字的化用。一家人对于孩子的期望,是再明白不过,——像霍去病一样,作一名驱除胡虏的英雄。</p><p class="ql-block"> 辛弃疾21岁拉起两千反金人马;22岁带领50骑闯入敌营,擒拿叛徒,再飞奔江南,投靠南宋。其后,在南宋45年,恢复中原之志终不得展。“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把一生的志向与愤懑融入词中,而成为宋词豪放派的翘楚。把那种源于古典的英雄主义挥洒到极致。</p><p class="ql-block"> 他与霍去病的最大不同,是他没有遇到汉武帝刘彻!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中原王朝的宿命。</p><p class="ql-block"> 我数不清多少次往返于江南北京。每每飞临长江上空,我找不见他常去的建康赏心亭;也找不见他多次去过的京口北固亭。惟见浩浩大江,载着他无数的愁,向东流……</p> <p class="ql-block"> 作于二〇二二年一月十四日</p><p class="ql-block"> (图片来源于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