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钗头凤》可能不是写给表妹唐婉

诗酒花

总感觉到陆游的《钗头凤》,更大的可能是写给是蜀妓张氏,而不是表妹唐婉。<br> 《宋史·陆游传》的这段文字似乎不能忽视:“范成大帅蜀,游为参议官,以文字交,不拘礼法,人讥其颓放,因自号放翁。”<br> 陆游在成都期间,跟他缠绵在一起的,是军妓张氏。<br> 宋朝的大人物都喜欢勾连青楼,从皇帝宋徽宗与李师师;大文豪苏东坡与王朝云;大将军韩世忠与梁红玉;到标榜道德文章的范仲淹,最后一任也是青楼女子,还相差了几十岁。<br> 看得出陆游特别怀恋在成都的这段色彩斑斓的岁月。他在《怀成都诗十韵》中写到:“放翁五十犹豪纵,……桃花骏马青丝鞚。……佳人袍画金泥凤。椽烛那知夜漏残,银貂不管晨霜重。一梢红破海棠回,数蕊香新早梅动。…..”真的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够得上红尘滚滚。<br> 可惜张氏是军妓,没有社会地位,始终不见容于陆游的正妻。陆游离开成都的时候,张氏扮成出家人,跟陆游回去。但陆游是另外找了房子把她养起来,张氏始终没有住进陆家。<br> 陆游《柳梢青》词题写道:“故蜀燕王宫海棠之盛,为成都第一,今属张氏”。陆游还写过《张园海棠》诗:“西来始见海棠盛,成都第一推燕宫”。陆游写海棠的诗词,几乎都会提及燕宫。燕宫是成都故蜀燕王宫。五代后蜀孟贻邺,封燕王,其宫称燕宫。看来军妓张氏不简单,是个有钱的主。搞不好就是“邯郸女儿夜沽酒,对客挑灯夸数钱”。<br> 可是问题来了,陆游在成都有个军妓张氏,张氏还有个张园。<br> 陆游与表妹唐婉青梅竹马,外任期满回老家与表妹重逢,可以在拐角处的雨巷,再见到那个丁香般的姑娘;也可以宛转小桥上,灯火微明,四野寂静,然后二泉映月。那怕陆游与唐婉是在沈园相逢,沈园的原址,也不是现在沈园的地方。<br> 陆游遵从母命休妻,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想彰显其朝廷命官的形象,这就注定他不可能将《钗头凤》题写在沈园的墙壁上,从而让自己的私情公诸于众。《钗头凤》只能是陆游写了下来,私下传播,或者压根就没传出去,而是私藏起来。<br> 北宋柳永一生流连烟花巷,有很多词牌都是他首创。陆游的《钗头凤》并不是自度曲,而是用了现成的词牌。陆游既然做了这样的选择,就只能带着脚镣跳舞,按照《钗头凤》的规矩来填写。<br> 陆游的《钗头凤》,要解决两个关键的问题,一个是开篇“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的“手”、“酒”、“柳”押韵;另外一个是“宫墙”。<br> 诗言志,词描情,文以载道。作为对诗的反动,词起源于大唐西市胡姬酒肆。因为诗法度森严,没有两把刷子摆不平,所以人们拐了个弯,整出个下里巴人能够歌唱的词来。<div>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到广州工作,当时的办公室地点在东方宾馆。“翠园宫”宴会厅的音乐茶座是高逼格的地方;北边是广交会和友谊剧院,外国交响乐团到广州演出基本会选那里;南边是省广播电台和太平洋影音公司,中国流行音乐商业化的发源地。友谊剧院的演出门票贵得要死,基本上是有送票才会去,去了也听不懂。而到酒楼吃饭喝茶听歌却成为一时风尚。最终是粤语流行音乐风靡全国,把广州整出个“鸟语花香”的外号。流行音乐比经典高雅音乐更容易传播,最基本的原因还是它能满足人们出自内心的自然交流,也让人感到亲切。词就像流行歌曲,属于普罗大众的东西,其核心是地域性,或者说与某种方言关联。<br> 那么,陆游填《钗头凤》的时候,用的是官话,还是方言?<br> 中国第一部官方刊发的音韵标准是北宋陈彭年、丘雍创作的《广韵》,当时的标准发音是广州话。现在用广州话来读《钗头凤》,“手”、“酒”、“柳”都能押韵。如果陆游填《钗头凤》用的是官话,不管是写给表妹唐婉,还是蜀妓张氏,都能押韵,都无可挑剔。<br> 但是,唐婉和张氏,都是陆游的亲密爱人。陆游跟她们整日耳鬓厮磨,还要用官话来交流的话,总让人觉得怪怪的,无端生分了很多。既然《钗头凤》是陆游的情感喷发,应该是一种潜意识的行为,因此,陆游填写《钗头凤》,更大的可能,是用方言。<br> 一种文明最基本的标志,其实就是她的母语。任何一种语言的核心,都是它的元音。押韵也是用元音作为标准。<br> 很可惜,不懂绍兴话。曾经在徐渭“青藤书屋”同一条小巷里找了个号称本地人开的小店,花一笔钱买东西,费了半天心机拐弯抹角哄着店主读了一遍《钗头凤》,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听懂,因为店主实际上是用方言来翻译普通话的发音。<br> 普通话是人造语言,没有一种方言是跟普通话一模一样的。但普通话毕竟是一种现代语言,凝聚着最新的研究成果,可以当做一种衡量标杆。<br> 十多年前在苏州呆过相当一段时间,当时一无聊就跑去观塘老街泡茶、听苏州评弹。呕心沥血,终于总结出一条规律:吴侬软语,包括上海话,尾音很多都是开音节词,并且最后的元音是-ie或者-ei。<br> “永嘉之乱、衣冠南渡”,琅琊王家的领头人王导最终选择了向江东豪强低头让位,从而使北方士族能够在江东立足,也使司马睿能够建立东晋政权。然而,北方士族所带来的文化,都被江东本土文化溶解和同化了。事实也是这样,现在在江浙一带,根本找不到属于河洛古腔的闽南话、客家话和广州话。原来吴国和越国的地盘,都是吴侬软语一统天下。<br> 遗憾的是,吴侬软语不管怎么发嗲,都不能使“手”、“酒”、“柳”押韵。因此,如果陆游用吴方言填写《钗头凤》给唐婉,就是出韵和破韵,根本拿不出手。像陆游这么爱面子的人,断然不会这样做。<br> 古蜀国文明源远流长,一直都是自成体系。秦惠王派司马错灭巴蜀之后,蜀国更是成为秦国后方的粮仓,跟关中平原联系紧密,深受关中文化的影响。<br> 公司有不少四川人,曾经一个一个地让他们用本地话读《钗头凤》,“手”、“酒”、“柳”都能押韵。四川达州因为受到秦巴山脉的阻隔,相对闭塞,本土文化比较纯正。公司有一个世代居住在达州的人,用达州方言读《钗头凤》,也能押韵,也很顺畅。有一次一起出差成都,还专门找了个世世代代在成都市居住的人,用成都方言读《钗头凤》,都能押韵,也很顺畅。然后,我们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从宽窄巷子差不多走到金沙遗址,专门找当地人用本地方言印证《钗头凤》,也都能押韵,也都很顺畅。经过这样的田野调查,似乎有理由相信,如果陆游用成都方言填写《钗头凤》,能够完全符合《钗头凤》的韵律和写作要求。<br> 用逻辑要素来归纳的话,就是:<br> 陆游用官话填《钗头凤》给唐婉,是真;<br> 陆游用官话填《钗头凤》给张氏,是真;<br> 陆游用吴方言填《钗头凤》给唐婉,是假;<br> 陆游用成都方言填《钗头凤》给张氏,是真。<br> 因此,陆游的《钗头凤》,更大的可能是用成都方言填写,说的是蜀妓张氏,而不是表妹唐婉。相应的,地点就是张园,而不是沈园。<br> 换成张园,便不用去找“宫墙柳”的“宫墙”,也不用争论半天,因为张园本来就是燕宫。<br> 对宋词的整理、编辑和刊发,大都是明清时期做的。阅读是写作的继续,词的整理者有可能会进行加工。在清初以前的词人中,陆游是唯一一个捅破天的人——填了《钗头凤》,公开向人妻示爱,这本身就足够香艳刺激。再加上“表妹”这个暧昧的调料,然后来一轮休妻后重逢,表妹奉酒,陆游醉后题壁《钗头凤》,表妹另外和了一首《钗头凤》,不久郁郁而终……活脱脱的一个美丽而凄凉的爱情故事就出来了。<br> 现在的沈园更是与时俱进。大门口墙壁上是大幅大幅的著名书法家书写的《钗头凤》,笔走龙蛇,美不胜收。导游带着游客走遍沈园的每个角落,有眉有眼地讲着陆游和唐婉的故事……<br> 清初出了个朱彝尊,比陆游更进一步。朱彝尊是跟小姨子来,还写了《风怀诗二百韵》,向世人公开展示他跟小姨子冯静志生死恋情事的点点滴滴,很多细节描写比任何艳词都香艳露骨。《风怀诗二百韵》跟《钗头凤》一样,都成了千古名篇。叶嘉莹先生对朱彝尊有过一个很恰当的评价,说他是“弱德之美”。<br> 朱彝尊过于率真,公开说“吾宁不食两庑豚, 不删风怀二百韵。” 尽管朱彝尊是“浙西词派”的创始人,与陈维崧并称“朱陈”;与王士祯称南北两大诗宗(南朱北王);并在康熙十八年(1679年),举博学鸿词科,除翰林院检讨;在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入直南书房。但是,《清史稿》并没有他的传记,应该是跟《风怀诗二百韵》有关。<br> 南宋时期,朱熹理学已经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朝廷对官员也有道德要求,也会检察官员的“生活作风”问题。如果陆游的《钗头凤》真的是在沈园公开题壁给表妹唐婉,那么,《宋史》估计也不会有陆游的传记。因为,尽管唐婉曾经是陆游的妻子,但她被休之后,再嫁的可是朝廷命官。唐婉跟陆游重逢之时,已经是个名副其实的官太太,是个有名誉有地位的人。朝廷真的就能放任陆游这样张狂胡来?唐婉的老公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况且陆游的官也不大,更多的是因为文才出名。<br> 《宋史》专门有一章“陆游传”,似乎也能从侧面证明,《钗头凤》写给唐婉,应该就是传闻,或者根本就没有唐婉这回事。至于蜀妓张氏,陆游怎么来都行,毕竟没人会真的把青楼女子当回事的。</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