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1）

巽之先生

罗兰（1）

湘之东，麻之东，一条大河蜿蜒西去。河畔有一村庄曰沙洲坝，村头有一祠堂，无祖宗牌位，无香火缭绕。住了一大群衣衫褴褛的民工，其中有一17岁的少年，名字有点怪，唤作“输魔”。

“民工”是一种特定称谓，存活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与八九十年代的“农民工”称谓有所不同。民工是由生产队派遣到某某“大会战”工地从事笨重体力劳动而没有人身自主权的公社社员；农民工是自己作主，离开土地，去沿海私人工厂出卖劳动力的流动农民。

输魔是一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从一个山区公社，被生产队派遣到这大河之畔修铁路。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与罗兰相识了。

输魔喜欢看书报，但无处可看。一天午休，在工地附近的银千煤矿闲逛。发现一楼办公室报架上挂有几份报纸，出于精神饥渴，他就贸然闯进去，想看报纸，不想里面已有一少女，正在门边倒水喝茶。两人撞个满怀，茶水洒了少女一身。输魔忙不迭道歉，少女倒很大方，说声“不要紧”，便问输魔进来作甚？输魔告之“看报”。少女眼睛一亮，反问：“你看报？你喜欢看报？”二人于是交谈起来。

少女主动自我介绍：她来自盛产谷酒、罗卜之乡，小名“罗兰”，现在工地上挑黄土填路基。输魔看她衣着虽破旧但干净，身材苗条，身段凸凹有致，柔弱娴静，便心生欢喜，但嘴上并未说什么，只是羞涩地笑笑。午休时间到了，二人便分手走了。

第二天午休，两人不约而同又来到这煤矿的办公室。一个真来看报，一个假来喝茶。罗兰见输魔看得认真，便也拿了份报纸浏览。碰到不认识的字就问输魔，输魔当然倾情相告。一来二去，二人便熟悉起来。原来罗兰也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于是惺惺相惜，关系更进了一步。慢慢的，二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异性朋友。这是不见容于当时社会氛围的，从此，那午休时间，那办公室，便成了二人见面的最佳时间和地点。

一天午休，罗兰兴冲冲地跑来办公室告诉输魔：她要去工地指挥部食堂弄饭了！脱离了一天挑100多担黄土的工地，这委实是一件大好事。输魔也为她高兴，罗兰兴奋之余，情不自禁地握起输魔双手，正要热情相拥，办公室工作人员推门进来了。罗兰羞愧难当，双手捂着脸跑出去了。输魔也赶紧出门，想去追罗兰，但忌讳大庭广众之下，男女成双成对，只好打住，眼望着罗兰匆匆而去……

从那以后，输魔很久没见到罗兰了，心中惦念不巳，连往日看报那种聚精会神、沉浸其中的状态也不见了。手上拿着报，眼睛看着报，心里却想着罗兰。这是怎么了？输魔不知道，这是一种思恋，他爱上罗兰了！

隆冬的一天，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工地停工了。输魔想罗兰想得实在厉害，整夜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他决定不顾一切，到指挥部食堂去探望罗兰。

输魔冒着风雪，跋涉五华里，来到了铁路工地指挥部。他从没来过指挥部，也不认识一个人，又不能逢人就问罗兰在哪。于是便向人打听食堂在哪？一个肥头肥脑的家伙赶紧向他挥手：“去去去！”把他赶了出来。他不甘心，就站在指挥部的侧门边等侯。心想罗兰总要出门吧？等上一天也许能见到。

风雪太大了，不一会儿他就成了个雪人。快要冻僵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粗暴无比的声音大叫：“罗兰，快来！”输魔蓦地一惊，忙循声看去，只见罗兰快步从一个小屋子里走出，象一只受惊的羔羊，走进另一间热气腾腾而又酒气熏天的屋子。“呯”的一声，门随即关紧，里面传出一阵嘈杂而尖锐的嗥叫声，象饿狼群中投进了一匹柔弱的羔羊……

输魔全身的血突然全往头顶上冒，他知道罗兰此刻处境不妙。正想不顾一切冲进去，门“吱呀”一声被闯开，罗兰衣衫不整而又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放声大哭，直奔自己的小屋而去。屋子里的男人哈哈大笑，笑声恣肆而淫荡，粗野地盖住了罗兰的哭声。

喝酒的屋门关上后，输魔三脚并作两步，冲进罗兰的小屋，顺手把门关上。罗兰一见输魔，便一把抱住他，号淘大哭起来。输魔慌忙捂上她嘴巴，叫她别哭，问她这是怎么回事？罗兰抽泣着告诉他：指挥长看中了她的年轻漂亮，又晓得她家出身不好，便与民工连长串通一气，调她来指挥部食堂做饭，实则想占有她。天天对她动手动脚，她防不胜防。晚上不敢脱衣服睡觉，还用木头顶门，怕指挥长突然袭击。今天指挥部几个负责人在屋子里喝酒作乐，便把她喊过去，百般调戏，灌她酒喝，亲她脸蛋，扯她裤头，她趁乱才跑出来。

输魔听后如万箭穿心，痛苦得扯着自己头发，在小屋里乱转。罗兰看他这样，顾不上自己了，忙紧紧抱住他，亲着他的脸蛋，叫他安静下来。输魔在罗兰的抚慰下，终于冷静了，思考起眼前的出路。但两人毕竟年轻，想不出任何办法。时已近午，罗兰要去做饭，输魔藏在小屋子里也不是办法。罗兰顺手拿了两只红薯给输魔，要他赶快离开这里，被人家发现怕会被打死。输魔匆匆地吻了一下罗兰的额头，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