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永州撩动我的心,算起来是读大学时,撩起了一身满满的荷尔蒙气息。</p><p class="ql-block"> 学中文的,一定绕不开唐宋诗词,绕不开唐宋八大家,当然绕不开柳宗元。</p><p class="ql-block"> 偏偏我就在中文专业做着作家梦,读着柳宗元《永州八记》,惊鸿一瞥,遇见玲珑俊秀美人般。曼妙的身段,淡淡的忧郁,柔柔的浅笑,全都点化为小丘,小石潭,小石涧,小石城山,一派疏淡峻洁,几点凄神寒骨,摇人魂魄。还有那《捕蛇者说》,满纸的异蛇、异事、异理,鞭笞苛政,悯时忧民,让人拍案称道且刻印在心。《江雪》、《溪居》、《西亭记》、《零陵三亭记》诸多作品感染强烈,把一个又一个永州镜头缓缓切换。</p><p class="ql-block"> 永州,如此莫名其妙进入心间,总想去看看,甚至有过美妙一闪念:毕业可否到零陵去?那时段永州还是叫零陵,名字叫起来美,想象起来更美。这种撩动是致命的,念想潜伏在骨子里便经久不息,有点温度枝枝蔓蔓便从缝隙中冒出来。</p> <p class="ql-block"> 老家衡阳与永州为邻居,来去太方便了。正是因为“太方便”,总觉得随时有机会登堂入室。即便去桂林、去海南路过永州,繁忙的脚步想停也停不下来,刚冒出下车念头随即被一阵阵风刮走,倏忽间延误了三十余年。犹如自己的藏书舍不得读,打算闲暇之时再慢慢品阅,便“高束焉,庋藏焉”,待到某日无意翻阅出来,扑扑落下一桌漫漫光阴灰尘。</p><p class="ql-block"> 还是有人给我送来阳光送上温暖,去永州的念头滋生出来蓬勃盛开。这个人就是她,永州的小芳,和“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一样美丽善良的永州小芳。</p><p class="ql-block"> 她在岳云中学读了三年书,我当班主任。她十三四岁回了老家永州,再见面时,是她和家人来南岳朝圣。二十几年的岁月改变她些许容貌,骨子里、皮相中,却是优雅温婉,端庄成熟,永州那方水土养人啊!</p><p class="ql-block"> 看着我,或许是对着老师,她说话总是那么清甜,连邀请都带着芳香诱惑:老师,您一定要来永州哦,有茶,有酒,吃血鸭!</p> <p class="ql-block"> 美丽诱惑是难以抵挡的,何况心中还有埋藏的几十年念想。</p><p class="ql-block"> 二O一三年秋天,层林尽染,万类霜天竞自由,我们的车往永州。跨过湘江,遇见潇水,知道永州的雅号叫“潇湘”。清代张祥和诗云:“芭蕉万本绿为天,潇水城南湘水连。笔冢千秋留醉素,赋才一夜忆何涓。”后来,有人夺爱,“潇湘”成了湖南代称。湖南把永州当作招牌,成了湖南形象大使。或许“潇湘”太美了,美得那些文人骚客左揽右抱,作词牌《潇湘神》,作戏曲《潇湘夜雨》,作琴曲《潇湘水云》,还真是美得一塌糊涂。</p><p class="ql-block"> 我问:永州最美季节是不是秋天?小芳还是那般笑盈盈:老师,永州没有最美,只有更美。我笑了,笑小芳把奥运口号操练得如此娴熟得体。又想,她说的应该是大实话,只是我们刚入永州大门未见佛面罢了。</p><p class="ql-block"> 行程很是紧迫,匆忙间走进距离近、名气最大的周家大院。现代东西看多了,周家大院古建筑群让人恍惚,惊呆,升腾出穿越时空感觉,诸如宏大、古朴、精湛之类词语会涌上心头。毕竟,四百多年、三百多年、两百多年来,荟萃了几个朝代智慧与财力,那风貌,那架势,那腔调,都端坐在那里,风雨不动,繁花不惊。我们轻轻行走其间,像一颗颗水珠落入古老历史小溪,随着溪水安静流动……</p><p class="ql-block"> 周家大院前那塘荷,不知是不是周敦颐后人从道州故居移栽过来的,是《爱莲说》中出污泥而不染的原型后代吧?深秋此时,没有了绿肥丰腴荷叶,没有了耀眼热烈莲花,留下一塘残荷,褐色深深,枯枝长长,凄凉着,孤独着,倒也不失干干净净、铁骨铮铮模样。</p><p class="ql-block"> 晚间,小芳请我们吃本地名菜“永州血鸭”,真香!酒是永州特产“异蛇酒”,柳宗元笔下的“永州之野产异蛇”都与烧酒缠绵合欢了,透明的玻璃酒坛、酒瓶泡着整条整条“黑质而白章”之物,喜者欢呼,怕者惊悚。正如“没有一头活着的牛走出潮汕”,也没有一条活着的异蛇能爬出永州。</p><p class="ql-block"> 席上,酒到酣处,汇成一句话:来来来,一切都在酒中!那晚异蛇酒浓郁清香,夹带着蛇的淡淡腥味。</p> <p class="ql-block"> 二O一六年元旦,开年第一天,太阳偶尔露个脸凑个热闹,又悄悄隐退。</p><p class="ql-block"> 与亦斌、储凯、碧华一行十几人从南岳自驾再次往永州,直奔九嶷山。九嶷山与衡山缘分久远,史说舜帝先到南岳巡狩,再后去了三百里外的九嶷山。说起来,舜帝最爱的还是九嶷山,因为他最终化形骨蜕把魂魄安顿于此……在“华夏第一陵”——舜帝陵园,我们缓缓瞻仰,把“崇敬”与“虔诚”写在天地间。</p><p class="ql-block"> 喜欢伟人毛泽东一首诗:“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美丽动人的传说,浪漫缥缈的图像,催生感天动地的爱——万千朵红霞都被泪水湿透。看一眼,读一遍,心醉一方天地。</p><p class="ql-block"> 沿苔绿石阶而上,山间空寂,游人不多,可惜没见着红霞。有几只鸟儿在寒风中叽喳,好像把什么心事说与我们,也好,且做新年欢乐曲吧。</p> <p class="ql-block"> 去江永,看女书。一脸的困惑,一脸的惊奇,还有如此神秘、奇异的文字隐藏于世,特立于世。圆润笔画古朴高雅,斜斜歪歪身躯似飞天之势,点划间尽藏女人心思密码。这密码,现在好像都破解了,走出山沟,走进省府,走到京城,成了世间一朵文化艺术奇葩。</p><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我们赶到江永上甘棠村,难得阳光又出来助兴。</p><p class="ql-block"> 目光所及,真真被古村落气势镇住。它不是单家独户,是200多栋明清格局古民居,高低错落,鳞次栉比,含远山,傍近水,有桥,有亭,有阁,还有书院、戏台,那边一条古驿道蜿蜒伸向远方……冬日夕阳虽不那么艳,有了这一抹,点染出村落共晚霞明媚。</p><p class="ql-block"> 步履所致,真真被古村落气场吸住。青石板巷道纵横交错,闻不到商业炒作气息,周身裹挟文化气息。文昌阁、古衙遗址、步瀛古桥、月波雨亭、寿萱凉亭都是无声文物,百年风雨不改其貌,与它们面对面仿佛与历史对话。从“上甘棠博物馆”——湖南首家村级博物馆出来,恍惚觉得自己是这里的旧人,上学堂,听大戏,谈古聊天,或是某日静坐书房读史作诗,忽报金榜题名。毕竟,漫漫千年间,上甘棠村走出了101名文武百官,出将入相代有人才,翘楚潇湘大地!</p> <p class="ql-block"> 去了新田。新田居然有古堡群,还是明代遗址。圆润的大冠岭光秃秃,怪石遍野,寒风中傲然挺胸,尽是坚忍不拔的样子,众多古堡就是用这些石头垒砌,筑成抵御外敌入侵的军事工地。眺望远方,一派苍莽寥廓气象,同行几人扯起喉咙吼叫,喷发出去的惊叹与快意却没有半点回音……历史文明在这方土地辗转腾挪太多、太久,累乏了吧?还在梦中酣睡吧?这么小小几声是叫不醒的。</p><p class="ql-block"> 新田居然有早酒,主人小芳还有她家帅先生非要我们领略早酒特色不可。</p><p class="ql-block"> 太阳露脸不久,我们来到早餐铺,相逢意气为君饮,停车市井马路边。</p><p class="ql-block"> 这里环境较为逼仄,窄窄内间摆一张圆桌。主人说,这里一天最多开两三桌,食材必须极其新鲜,都是刚宰杀的猪,大早池塘捕捞的鱼,从地里采摘过来的时蔬。因为太费事费时,早酒也只做熟人生意,还必须隔天预定。</p><p class="ql-block"> 待坐定,早酒的菜端上:溜猪肝、爆炒腰花、夫妻肺片、小炒肉、蒸排骨、红焖猪尾巴、生汆里脊,还有水煮鱼,红白豆腐和时蔬,满满一桌。酒是当地水酒,度数不高,可以开怀痛饮。主人敬酒,劝酒,酒酣之时便猜拳。酒意上来,一身倦意无影无踪。</p><p class="ql-block"> 早酒喝得轰轰烈烈,我们便有那么几个趴下,主人高兴说:吃好了!</p> <p class="ql-block"> 二O一九年夏天,借道永州去广西姑婆山。</p><p class="ql-block"> 那晚,看了打造一新的零陵古城,浓浓人间烟火味,小吃的芳香弥漫,吆喝的声响起伏,一街的灯火辉煌,无所顾忌地热辣辣交集一起。</p><p class="ql-block"> 转了几个弯,沿着柳子街石板路到了柳子庙。街灯朦胧,月光也朦胧,庙门在朦朦胧胧中紧闭。高高城墙散发着冷清幽光,桀骜不驯的模样,想必当年被贬的柳宗元应该也是这副相貌。</p><p class="ql-block"> 《江雪》写在永州,渔翁看作柳宗元化身吧,脱掉官服,披上蓑衣,戴着斗笠,大雪与寒冷奈我何?便独钓寒江!江中,船上,孤单身躯如此孤独,孤独得凛然不可侵犯!这一尘不染的清高、孤傲形象,如一方印章嵌在中国文化历史长卷一角,历经千年依然醒目生动。要不,如今儿童随口就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p> <p class="ql-block"> 永州真是有幸,一代文宗柳宗元传世作品600余篇,有400多篇写作于此。历史给他开了个残酷玩笑,他却还历史一个灿烂笑容,一不留神,把我国文学天空拓展了,把山水游记推向一个新高峰。南宋文学家汪藻如此说道:“至今言先生者必曰零陵,言零陵者必曰先生”。不可置疑,永州成就柳宗元,柳宗元更成就永州,因他而更多世人认识永州,因他而永州更美、更厚重、更出彩!</p><p class="ql-block"> 永州真是个好地方,宋朝大文豪欧阳修来了见之都怦然心跳,羡慕情愫毫不掩饰流动在诗句间:“画图曾识零陵郡,今日方知画不如。城郭恰临潇水上,山川犹是柳侯余。驿亭幽绝堪垂钓,岩石虚明可读书。欲买愚溪三亩地,手拈茅栋竟移居。”字里话外,山间水边,还是离不开那个柳宗元。</p> <p class="ql-block"> 永州,我走过夏、秋、冬,唯独缺席春季。春天,多么想去浯溪,徜徉山水间看湿地、看碑林;想去阳明山,渴望晨光中、夕阳下迷失花海;还想去香零山,把玩那一粒沉浸在潇水中的绿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