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小火炉》

路漫漫

<p class="ql-block">  寒冷的冬日,没有那“万条垂下绿丝绦”的淡烟疏柳,没有那“田田的荷叶如舞女裙”的荷塘月色,没有那“无边落木潇潇下”的缤纷落英。它不及春的朝气蓬勃,不如夏的热情洋溢,也没有秋的天高云淡。然而,总有一种情致在冬的寒风中令人憧憬。</p> <p class="ql-block">  于我而言,今冬的憧憬却与往年不同,在过往的多个冬日年岁里,我一直盼望的是那一场触动心弦的大雪纷飞。而今,冬至来临,或许是天气越发冷了,我对雪花的期待少了,对那诗句里的红泥小火炉却越发偏爱了。</p> <p class="ql-block">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首五言绝句,我已不记得是在过去的那个年月里邂逅过它,或是在上学时的课本里,或是在我曾读过的某本书里,总之在之后好长时间的岁月里,我们都再未见过彼此,这大概是因为我已好多年都不曾认真的读书了吧。然而,它却在今冬某夜的那一刻,卧室在熄灯之后暗了下来,飘窗上的常春藤从高脚土陶花盆中垂下,那串起绿色小叶的枝条温柔的沐浴在斑驳的光影里。正是在此刻,这红泥小火炉的诗句来到了我的卧室飘窗,唤起了我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黄昏渐晚,夜幕降临,农家的点点星火渐次亮了起了,村庄的人间烟火驱赶着冬的寒、夜的黑。两位友人席地而坐、交谈甚欢,白居易和刘十九在话田园豆苗与桑麻农事,见夜已至,刘十九欲起身告别,白居易忙挽着友人衣袖说:“这红泥烧制的小火炉生起来了,还有那未曾过滤的新酿米酒正泛着一层绿衣,你看它香气扑鼻正等你品鉴呢,就着这陋室里的粗茶淡饭,你留下来和我一起围炉共饮可否。”</p> <p class="ql-block">  新酒香味儿的沁人心脾、小火炉碳光的温馨可人、晚来暮雪的昏黄冷寂,在白居易问刘十九的留客诗中我去到了过往的岁月,思绪在现实与往昔中驰骋穿梭。</p> <p class="ql-block">  我回到了儿时外婆家的厨房,黄泥筑起的十几间房屋一字排开,面向客厅,厨房就位于房屋靠左的位置,厨房往左是猪圈、往右通过一小间杂物房便到达了客厅。在天不见亮的冬日早晨,外婆已开始在厨房中忙碌开来,操持一家人的早餐了。外婆家的厨房很宽敞,能容纳许多的木柴;能容纳一个碾磨食材的大石磨;在传统节日中回娘家的日子里,还能容纳妈妈、姑妈们与外婆一起做饭聊天的热闹。我独爱厨房里的松树木柴,将带着松针的枝条放入燃起的炉灶中,有时能碰见还未干透的枝条在熊熊火苗的攻击下冒起一个个沸腾的小泡泡,那独有的松香味便随着山茶油的菜香味儿弥漫开来。升腾的炊烟萦绕在凹凸排列的瓦屋顶上,慢慢消散在梧桐树的枝桠中,散发着天然醇香的米饭在木甑中酝酿出人间至味的清欢。至到开饭时刻,炉灶中的木柴还未燃尽,这时,外婆会把未燃烧殆尽的木柴块放进竹编的容器里,我们管这种竹编容器叫小火笼,中空的小火笼中装有一个泥制的土陶器皿用来放置刚从炉灶中退出的高温炭火,最后用草木灰覆盖,一个可以随手移动携带的小火笼便生起来了,这样的小火笼曾温暖过我儿时的小手,也温暖着我今昔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我不曾见过白居易留客友人的小火炉,然而同样的烟火却温暖着不同时空的寒冬,透过两位友人围炉夜话的小火炉微光,我仿佛看见了那个村庄的万家灯火开始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光晕散落在陌上花开的山间地头、散落在阡陌交通的田埂上、散落在蛙声一片的稻花香里。那是我遥远的小山村,那里有我黄头稚子岁月时的家,家里没有像外婆家那样的竹编小火笼,冬日的温暖是妈妈曾织给我的小手套、曾塞给我暖水瓶、曾亲手纺织的毛衣与纳制的千层底,是在夜里一边泡脚一边看电视的天伦之乐。那时的村庄虽然物质匮乏,但却有着农忙时的刨地插秧、有着农闲时的邻里互访、有着应时而生的瓜果蔬菜、有着泥士芬芳的秀丽菜园。拿着锄头、挑起扁担,那里有爸爸从地里刨回了两大箩筐的红薯,穿起围裙、拎起菜篮,那里有妈妈从菜院里摘回来的新鲜蔬菜……,那里有灯火点点装饰夜幕的浪漫,那里有来自远方的火车行驶的铿锵声打破夜的静,那里有深夜的一两声犬吠在梦境中的神秘,那是我们回不去的从前。它只在冬夜飘窗的斑驳光影间,它只在问刘十九的诗中,它弥散在红泥小火炉温炙的酒香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