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从国庆节放假的1日到4日，是彩票的发售时间。早上，彩彩骑了自行车不到七点便出发，七点半按时赶到展览馆前发售彩票。头两天，彩票卖得出奇的好。彩彩每天佩戴好自己的彩票发售员证，在展览馆的大厅里交了款，取了彩票，然后就到自己的8号发售棚里开始发售。天将近10点多的时候，人就开始多起来，彩彩她们这个位置，因为在中间，离对奖和领奖品的台子最近，所以聚集的人最多，秩序也就有点乱，人也很拥挤，彩彩看着着急，就和旁边的赵阿姨说：太乱了，咱先停一会儿，让大家排排队吧！赵阿姨说：行！彩彩就站到高一点的地方朝大家喊：请大家不要拥挤，请自觉排一下队好吗？请配合一下我们，对！请后面的排整齐一点，这样我们发售得会更快！彩彩的声音宏亮，态度极诚恳，大家很快排起了长队。赵阿姨边卖彩票，边赞许地点着头。彩彩也感到很惬意，感到一种自食其力的欢乐和快感。</p><p class="ql-block"> 卖着卖着彩彩就感到肚子有点空，有点饿了，彩彩看看表，时间都一点半了，可是卖彩票的人还不显少，彩彩不想错过这个时机，想了想挎包中还有妈早上塞给她的一个苹果，就用纸擦擦，抽空子三口两口地填进肚子继续卖。等到人渐渐稀少起来，彩彩看看表，都将近五点钟了。饿过了劲，彩彩反倒不想吃东西了，彩彩便开始清点自己的彩票和零钱。截止到五点半，彩彩就卖出了六百多张，彩彩核算了一下，就按六百张，百分之二的回扣，应该是24元钱。24元钱，这是彩彩在这个世界上挣得的第一笔收入！一天24元的收入还不行吗？如果按24元算，那一个月的收入都要超过妈妈了。第二天彩彩照例卖得不少，虽然两天下来，彩彩累得嗓子也哑了，两条腿也肿了，浑身上下像散了骨架一样痛，但彩彩心中仍然还是很高兴的，如果按一天24元的收入算，一个月不就是700元了吗？彩彩甚至想到，如果真的有了靠自己的劳动换来的、支配权属于自己的700元了，该首先干什么呢？应该先给爸爸妈妈买点什么，不，首先要给奶奶买！彩彩记得，五岁时她就给奶奶许过诺，说将来她长大了，要给奶奶买一个世界上最大的蛋糕，可是现在自己都二十三岁了，中秋节连给奶奶买盒月饼的钱也拿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第三天，买彩票的市场突然显得出奇的冷清，到彩市上的人，转的多了，买的少了；没有了前两天熙熙攘攘的人群掩盖着，地上显现出了一片花花绿绿的废彩票，没有了人声鼎沸喧闹的伴奏，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宣传就显得很尴尬。彩彩她们卖彩票的灯下黑，她们还没反应过来，其实从昨天下午开始，人们就有了传言，说彩票的销售有猫腻：为什么特等奖和一等奖要混在一起开？为什么都两天了，还没有出过一个特等奖，连一等奖也没出够三分之一？甚至有人对着他们卖彩票的人也说：“你们全是骗子，黑！”好像他们也都成了这个骗子集团的成员之一。</p><p class="ql-block"> 最让人可气的是，彩彩一大早和赵阿姨一块去交款结算，赵阿姨和彩彩收的钱中，都出现了一张一百元的假币，赵阿姨那张是旧版的，彩彩那张是新版的！还有原说好散宣传品是每天25元，现在降成了20元，原因是参加宣传的人太多了。负责解释的那位同志话说得极诚恳，也极在情理，说：大家都知道，现在下岗的同志多，有这样一个机会，大家踊跃参加，情绪这么高，我们也只好增加了宣传人员，可是宣传的费用又是有比例的，固定的，所以只好大家都分摊一点了。再说我们发行彩票本身就是一种福利事业嘛，所以请大家理解，理解万岁嘛……可同学露露却对彩彩说：屁！去年彩票宣传费还每天30元哪，今年看着想干的人多了，就一下子降到20元，多黑！哼，才百分之二的回扣就想剥削本小姐，傻子才给他干哩！露露还悄悄告诉彩彩：她干赚了40元的宣传费，那一大摞宣传品还在她床下扔着呢，等哪天收废品的过来，再赚它几块吃冰糕的钱。</p><p class="ql-block"> 整个上午，赵阿姨都在为那张一百元的假钞生气：哼，哪个操他娘的！？竟然骗到老娘头上，骗了老娘的彩票，明天你爹就得让汽车撞死——拿着那彩票给你爹当买路钱吧！彩彩上午心里也很堵得慌，但彩彩不会说那些骂人话，心里便越发显得堵得慌。快到中午时，一位出租车司机开着车停在她们的摊位前，司机从汽车的窗口中伸出一张百元大钞来，向赵阿姨说：“来，咱也买点。昨晚搓麻，手气不错；今天咱再试试，来上八张，十六元钱的，图个吉利。”彩彩一看，又是一张旧版的！心里说，赵阿姨你可看好了，这回可别上当！果然，赵阿姨把那张钞票摆了摆，又当空照了照，冲司机点点头，然后把钞票扔进钱包中，就给那司机点零钱，赵阿姨点了四十多元零钱，就显出一脸的无奈，又从钱包中抽出那张百元大钞，对司机说：“师傅，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咱才卖了四十多块钱，找不开。”司机收回了钱说：“行了，这回也省得我为革命做贡献了。”一边说着，一边发动车走了。司机一走，彩彩就对赵阿姨说：“阿姨你今天上午明明卖了不少钱了，怎么说还不到四十元钱呢？是不是让那张假币吓怕了，见着一百元的钱就不敢收了。”赵阿姨乐得哈哈大笑，捧住了彩彩的耳朵悄悄说：“傻闺女，你真的没有看出一点门道来？阿姨那钞票早变成真的了！”完了，赵阿姨又嚷道：“哼，老娘什么没见过，能黑过老娘的人还没出世呢！闺女，你涉世浅，这世面，黑着呢！所以该黑就得黑……”</p><p class="ql-block"> 按说彩彩的脑子还是转得比较快的，在学校联欢会上，那些脑筋急转弯题，彩彩都答得很快。可是今天赵阿姨假币变真币的奥妙，彩彩好大一个时辰才转过弯来。等彩彩缓过味来的时候，彩彩的机会也来了。这时，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蹒跚着走过来，对着彩彩说：“闺女，给我买五张彩票，试试手气——儿子媳妇都不错，孝顺。这不是双双都下岗了，国庆节了还非要孝敬我一百元，让我零化。老婆子了，还能花什么钱！买上十元钱的，万一中个奖，就给我那孙男嫡女们买点喜欢的东西……”赵阿姨看了，就暗暗地给彩彩挤眼睛。彩彩一接过老人那张钞票，心里就开始“咚咚”地跳起来。彩彩摆了摆那纸币，按新版的防伪标记仔细检验了，确认是张真币了——但是下一步何去何从，彩彩心里还没有底！这时，那边老太太的声音又传过来：“闺女，放心吧，是儿子昨晚给我的，还能有假……”彩彩不敢抬头看，彩彩低着头收了那钞票。两张钞票，一真一假，一前一后，现在就并排插在彩彩胸前的钱兜里，彩彩下一步该怎么办？彩彩就机械地拿出自己的零钱点，彩彩是想通过点钱的过程先镇静一下自己！彩彩这时候就像打输了球的乒乓球运动员，借故去拿毛巾擦擦汗，好在擦汗的过程中镇静一下自己，还可以顺便瞟一眼教练的眼色。可是，彩彩这时候可不敢看赵阿姨，她知道，赵阿姨的眼色肯定是鼓励的、坚毅的！彩彩这时候要是看一眼赵阿姨，彩彩怕就不是彩彩了——彩彩最后决定，就让这零钱定吧，如果零钱够90元，就找给奶奶90元；如果零钱不够90元，那就……彩彩这时点完了，那零钱不多不少70元，彩彩的手伸向了那张假钞……这时，老奶奶的声音又飘过来，“闺女，别慌，慢慢点，点对了，现在干点啥也不容易……”彩彩的手一抖，那张假钞就从手里滑下来；彩彩就又忽地把手伸下去，这次，她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那张真币——“老奶奶，对不起，我的零钱只有70元，给您找不开。”老奶奶就收了钱，转向赵阿姨，说“大妹子，要不从你这买10元钱的？”赵阿姨赶紧说：“我这统共就买了30元钱，你要舍得买70元的，我就给你找？”老太太说：“都是孩子们牙缝里攒下的钱，我能舍得买70元钱的嘛？不买啦，这么不顺，买了也不中奖！”老奶奶慢慢地走了，赵阿姨就在彩彩腰里拧了一把，说：“小妖精，也学会黑了呀！”彩彩的脸蛋涨得通红，仿佛自己真得办了那事，彩彩只觉得鼻子一酸，一种屈辱就涌上心头，眼眶里就呛了一腔的泪水。赵阿姨一惊，说：“哟，拧着你那嫩肉肉了吧？”</p><p class="ql-block"> 第四天，当彩彩再去广场准备卖彩票时，彩票的销售早草草收了场，只剩了彩票销售棚那些拆得七零八落的木架子和漫地飘泊的彩票纸屑。后来，彩彩核算了一下，发彩票宣传单两天，每天20元，收入40元；彩票销售三天，销售彩票1875张，每张2元，销售收入是3750元，按2%的回扣，收入75元。五天按正常收入应该是115元，但除去100元假币和20元罚款，彩彩净贴5元，彩彩就想起一句话，叫“赔钱赚吆喝”。但彩彩的朋友们说，那一百元假币其实不能算赔，除了不能去银行存外，其实有好多方法花出去。然而彩彩却执意最终把那张假币留在了身边。她总觉得那假币其实还有另外的价值。彩彩有记日记的习惯，那一天，彩彩在日记上写下了“2001年10月×日，星期二，天气晴”，下面，彩彩端端正正地用透明胶纸像集邮一样贴了那张假钞。彩彩看那假钞真是假得逼真，那粉红的色彩耀人眼目，领袖的目光慈祥和蔼，精美的图案总使人联想到一个风和日丽、艳阳高照的画面。彩彩贴好了那钱币，细细地端祥了半晌，这一天的日记她就什么也没写。</p><p class="ql-block"> 2001.12.28</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