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行拾贝-上元节.关岛(2018.3)

tobimami

已经算不清是第几次疫情反复了，先是北京开始，昌平，海淀两区的一些小区隔离，北京在国务院的城市里又一次有了星标，意味着北京人出外旅行就会有许多的限制。好容易等到北京终于病例清零14天后，星标取消。喜呀乐啊的计划去浙江东部寻两间好酒店，吃点好吃的，发发呆懵懂几晚，快去快回。哪里知道仅仅平静两天，上海浙江忽然告急，到今天已经病例100多个。罢了。再次取消行程。倒也没啥懊恼。习惯了，两年多疫情，旅行全程取消已经是第四次了。
大冬天的，既然在家，就做点在家里能做的事情。好久以前发现我和小妹自驾旅行的第一站地-美国关岛的游记，当时是放在新浪博客了的，一直没有转入美篇。既然有这么漫长一个冬天要过，那就将新浪里的关岛游记搬家到美篇吧. 2018年春节刚过，家住上海的六叔家传来六叔急性心梗突然去世的消息。享年90岁。住在东京的两个堂妹哭哭戚戚的赶回上海奔丧。在微信里给她们留言：父母在，尚知来路，父母去，只剩归途。

当时我和小妹正在太平洋深处的小岛-关岛。寻找我们的来路。

关岛是父亲曾经很喜欢并且住过的地方。

父亲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生日是上元节。民间称为元宵节。逝于本世纪初，忌日是清明节。今年的上元节父亲寿诞94岁，清明节忌辰10周年。

平日里父亲是个话少的人，而妈妈却是很喜欢讲话的人。所以家里过往的大小事情妈妈讲了很多很多。
在老家成都，爸爸妈妈两家住的很近，是邻居，也是远房亲戚，成都是个古老的城市，一般人家都是家族同住的大房子，爸爸妈妈两家都是人丁兴旺的大家族，于是就有一大堆亲的，表的，八竿子打不到的兄弟姐妹从小一起玩到了大。于是两小无猜的远亲兄妹自然而然的从青梅竹马相伴成了相濡以沫一生的夫妻。

长大后的爸爸是中央大学航空系学生，抗战时随学校迁往西南大后方，战争年代，哪里还有学习的课桌，于是爸爸就做了美国陈纳德将军的航空志愿援华飞虎队的翻译志愿者。后来战争结束，父亲也从航空系毕业，和一伙子同学一起去了美国。几年后的1949年，父亲从美国关岛辗转到香港，乘坐香港飞往成都的最后一个航班，回成都和妈妈结婚.
几辈子读书人的家庭，两个懵懵懂懂不懂政治的年轻人。稀里糊涂的赶回来结婚。结婚一周后，成都解放。以往的日子戛然而止。于是爸爸妈妈的新家庭也就从新中国的成都开始。
因为解放军入城登记户籍时，爸爸是航空系学历，于是结婚没几天的父亲又成解放军空军成员，远赴华北的空军航校，教授飞行理论，一干就是一辈子。一家人五口，爸爸妈妈三个姊妹。
关于在美国的日子，父亲很少提及。只知道父亲有很长时间是呆在关岛，那时候二战刚结束，美军有很多二战物质闲置无用，都堆在关岛美军基地里，美军索性就准备都赠给了当时的中国政府。于是美国弄了一大拨在美中国学生去关岛清理造册，中英文对照，以便交接。爸爸是其中一员，这是个闲职，美国人不在乎，中国人也不管。所以关岛的日子，似乎爸爸过的挺滋润。文化革命前家里还有他在关岛的很多老照片，瘦瘦高高的年轻人，笑颜憨憨的对着镜头。潇洒开着美军吉普的在路上，停机坪上牛气的和B-29轰炸机合影的，帅气三步上篮打篮球的，还有很多的花，还有一些美丽的头发上带着花的当地土著姑娘。他说过他很喜欢关岛。他有辆美军吉普归他使用，他跑遍了关岛的角角落落。他说他的车到他回中国时已经跑了7万公里。很多很多年以后，我自己的车开了10年报废，行驶公里12万公里。才了解父亲的7万公里在这个方圆500多公里的小岛上,是何等的忙碌.
父亲走了10年了。我们时常还是会很想念他。而且随着我们的年纪越大，也就越来越想了解他的全部。于是今年上元节爸爸的生辰纪念，我们来到了美国在亚洲的准领土-关岛。寻找我们的来路。 如果你没有来过关岛，地图上看就会觉得关岛不大，不过一个狭长的西太平洋中的岛屿。然而当你来到关岛，你会被他震撼。因为它是世界最深的海沟-马里亚纳海沟的露出海平面的山崖峭壁。邻近赤道，终日阳光璀璨，海水黝黑。即便平日里风和日丽，深蓝色洋面依然白浪滔天，卷起十几米的浪花，击碎在任何挡在他前面的障碍物上，惊心动魄。

在关岛，为父亲，我们特别预约了三个地方，

关岛最大的佛家寺院佛光山抄写经文。

关岛东部美军安德森空军基地内的瑞恩沙滩游览。

父亲生辰那天租了关岛航空俱乐部的小飞机驾乘环岛飞行。

妙度法师从台湾带来的睡莲，长的繁茂清香。

为父亲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到关岛佛光山寺院为老人家抄写心经。寺院的妙度法师是个很温柔很娴静的师傅。关岛的华人并不多，据妙度师傅讲，不过千人。可是却有如此宏大的庙堂，还常有台湾和大陆的佛教团体前来讲经说法和演出。
抄经各不相同，日本用毛笔返页抄经。国内用小楷硬笔抄经。关岛沿袭台湾的习惯用毛笔小楷抄经。都是极养性情的修习。

父亲并没有什么宗教信仰，可是也从不抗拒任何宗教礼仪。妈妈却与佛教很有渊源，几十年生活经历中，妈妈都是很虔诚的烧香礼佛为父亲，为我们祈福平安。在关岛抄经，企望把这份思念送给另一个世界里的爸爸妈妈。

父亲曾经说过他的很多照片上的海滩是关岛安德森空军基地里的海滩，他说那里是关岛最好海滩。我们查询了很多资料，得知那片海滩位于关岛最东端，属于安德鲁空军基地，位置在空军基地西门附近，叫做Ritidian，的确是关岛最好的海滩。近几年安德鲁空军基地向公众开放了这片沙滩，但是据说路很难走。我们特别用了一整天时间去哪里。其实路还真没有像有些攻略里形容的那么差，只不过是有些坡路，路的确也很窄。路的两边都是军事禁区。

这片区域也属于一个环保组织管理，人不多，车也少，自然生态也很好。这不一个搭便车的，稳稳地跟了快一个小时才下车。 美军基地西门，看过去里面也挺荒凉的，全是树。 沿途隔不远就会有这样一个请勿靠近的指示牌。 Ritidian当地人称他为星沙滩，据说能捡到星状的白沙。一见面根本看不见海，只闻震耳的海浪声。眼前全是各类长疯了的大树灌木。光脚穿林跋涉，颇为吃力。
豁然间海就在眼前。海滩实际上就是珊瑚环礁，所以水不太深。环礁里外海的颜色截然不同。
海滩上人非常少，好像都是当地人，他们在树林里铺着毯子，摆着吃喝，吊床躺椅一样不少。一些人套着五彩的泳圈在海里嬉戏着，好不惬意。 海滩很长，最远处据说就是马里亚纳海沟的陡崖，怒吼一样的涛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那边的海近乎于黑色，目测都能看到翻起海浪足足有一层楼高。还真没那个胆过去看看。 海滩上有好几个这样的警示图，遇到了洋流的脱险办法。有点吓人。看来在大洋里玩水还真和在北戴河那种内海里玩水不一样呢。

据说每天下午16点，空军基地的沙滩巡逻车会过来这边宵禁。大约也是为了安全保障吧。

父亲一生都不是个要强的人。他的专业是航空空气动力学，但是似乎在军队的工作上从没有和他的专业搭界过。文革结束后，老人家解甲归田，在四川大学任教，教授的竟然是工业自动化，虽然不搭界，似乎也做的有声有色。

父亲很聪明，多数时间都把聪明放在玩的事情上，而且每每都能把玩，弄出高境界来。于是他的人生中，做的最出名的事情就是曾经打破航模世界纪录，成为中国航模第一人。而航模仅是父亲初中以后的业余爱好。

好在父亲性格一直随遇而安。倒也活的还算自在。

我们家的人都爱玩。晚年的父母退休以后，最在意的心思就是和我家狗狗托比一起游山玩水。那时候有狗狗出门并不方便，于是我们就经常自驾，开车去到能到的任意地方。北京郊区任意一个水洼，任意一座树林。哪怕只是田野，一家人也能玩的不亦乐乎。

今天我们带着爸爸妈妈和托比自驾来到爸爸当年最喜欢的Ritidian海滩，希望他们和在北京的时候一样开心！

爸爸生日那天是3月2日，上元节，俗称元宵节。我们预约了航空俱乐部的飞机环岛航行。飞机很小，就像经济型桥车，勉强能坐4人。操作驾驶的游客不允许拍照。我和小妹分工，小妹驾驶飞机，我坐在后座拍照。俱乐部的技师说在空中拍照，不是单反相机，照片质量不会太好。无所谓了，只要有照片就好。

驾驶舱简直就是驾校的标配，有飞机师，有副舵，油门在飞机师脚下，合着游客就管拉操纵杆，拉起，侧转，下滑。凭着开车20多年的经验，这个基本属于花2000多元，混个逗你玩。
　　在航空俱乐部很意外的见到了五个中国人，好惊喜。两个和我们一样是游客来开飞机的，其余三个都是俱乐部的职员。据他们讲，别看这小飞机好开，照样有上去死抱着操作杆僵硬的不放手的。最厉害的都能把机师吓一身冷汗的。一准就是汽车驾校没毕业的。呵呵！ 收费倒是很中国，微信扫码。 航空俱乐部就在安东尼奥国际机场里面，和大飞机一起听塔台的。跑道上我们这么点的小飞机后边跟一架大飞机，哈哈，那也只能乖乖的等我们先飞。

起飞后的日出最后的一瞬间。

因为昨天去过东部的安德森空军基地了，今天的飞行路线就沿着关岛东部海岸线向西飞往最西部阿普拉海军基地，然后绕到岛的西部沿海岸线返回安东尼奥机场。

岛的中部-塔穆宁。基本上没有海滩，只有陡壁和小的滩涂。我们在这里住了3天，是关岛看日出日落最好的地方。

与塔穆宁相隔不远的是关岛最有名气的海湾-杜梦湾。拥有关岛最大海滩。也是Downtown最热闹的地段。 在高处能很清晰的见到海的分界线。有珊瑚礁盘的地方，明显海水浅蓝。过了珊瑚环礁就是马里亚纳海沟范围的深海了，海水越来越深，湛蓝，深蓝，直至蓝的发黑。也能很明显看出关岛中部的山脉。 这里是二战太平洋战争中关岛战役登陆地。伸出来的尖岬就是登陆点。可以明显的看出登陆点附近没有珊瑚礁盘，这样才能保证登陆舰船可以直接上岸。 隔着登陆点的山脉，这个海湾是关岛最著名的景点-鱼眼公园。这里原本只是一片珊瑚礁盘，可是在关岛战役中，这里曾经是美军与日军争夺的主战场，海滩多次被日军飞机炸的一塌糊涂。战后这里的炸弹深坑成了鱼儿们在近海难得栖息地，后来关岛政府在这里修了一座向下螺旋的观赏鱼的楼梯，让这片弹坑群成了天然水族馆。随后又修了连接水下楼梯的栈桥，于是这片海域也就成了关岛最漂亮的浮潜水域。穿梭在珊瑚礁，二战飞机残骸，炸弹深坑之间，与各色鱼儿一起嬉戏。 从天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鱼眼公园的炸弹坑。珊瑚礁基本不存在了。战后因为这里水深不一，又是湾区，水流不急，加上水下残留的武器，船只没有打捞出来，所以这里聚集了关岛附近最多样品种的鱼类，据说现在已经200多种鱼儿常驻。历史就以这种形式存留了下来。 热电厂。一天到晚都能看到这里烟雾腾腾。在大洋深处，不用操心空气污染，PM2.5超值。 岛的西端-阿普纳海军基地。美国最大的航空母舰和核潜艇基地。对军事一门不通。就算在海军基地上空飞了好久，也没看出什么子丑寅卯。据俱乐部的人说运气好的话，可以见到航空母舰或者核潜艇出海。这样说这里的水应该很深。 关岛最西端的岬角。陡立的的海沟崖壁。近乎于黑色的海水。 转过西部岬角，就是中国在九十年代末为海军基地建设的的军官别墅区。这个工程是小妹一位朋友的公司投标建设的。标准的中国制造！ 看来小妹的驾驶技术得到了飞机师的认可，转过西部岬角后，飞机师就放手让小妹自己驾驶飞机返航了。 出了海军基地，沿西部海岸线飞了很久，多为山地。 又见人烟，接近安东尼奥机场了。 降落中！ 历时近3个小时，安全落地。小妹获得有资质证明的驾驶证书。据说这个证书的飞行小时是可以记录在案的。 父亲是个孤儿，父母早逝，留下7个毛头孩子寄养，收养在家族叔伯家里。父亲寡言，但是随着我们的长大。我们一点一滴的慢慢感受到了他对家的那份眷念。

曾几何时，我们这些北方孩子，没见识过大海，一到夏季，如果有机会去趟北戴河看海，那叫个激动。那可是到海边与海嬉戏啊！和我们一起高兴，一起在水里发疯的每次都有父亲。

直到现在，在关岛见到了真正的大洋，才明白北戴河的海不过是个内海。父亲从来没有提起过他见过比北戴河辽阔的多，澎湃的多的真正的大洋。他是真心快乐地和我们这些没见识的孩子们在那灰不灰，蓝不蓝的的浅浅的海里面扑腾。只是因为这是他的妻子，孩子们，这是他一生挚爱的家庭。

上世纪末，爸爸的那些在美国的老同学第一次组团回国聚会时，父亲写过一首诗。大家都很喜欢他的这首诗，也多次录入在他们中央大学的同学录中。在他生前按照他自己的意愿，将这首诗刻在了他的墓碑后面，后来成了他的墓志铭。

人生自古多惆怅，云清淡，海苍茫，十里平沙细潮浸足凉。
当年椰岛战巨浪，回首望，气轩昂。
　　半纪风雪何凄惶。鬓傲雪，项犹强，壮志未央再搏又何妨？
　　愿我身轻如海燕，击狂飚，任翱翔。

直至今天才读懂爸爸的这首诗里，关岛在他的人生中的意义。

因为父亲，我们也爱上了这座太平洋深处的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