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轶事（修改版）

常乐

　　前几天，在兴县作家协会群里看到白艳琴发的一个视频（亦是快手），反应的都是五、六十年代农村的事，引起我对那个时期的追忆。因为这些事现在基本散失殆尽，故以《乡村轶事 》为题，按视频里的类型、顺序逐一道来，与广大网友一起回味、分享。

首先看到的是纺织。即纺线、缠线、织布。当时处在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时期，农村农民生活用品大多是自产自用。其中大人孩子的穿衣、铺盖用的布、棉花都得靠自种、自织解决。也就是先选好地种上棉花。种棉花的地要选向阳、平缓、土厚、肥壮的，种时还必须上足农家肥。棉花地里还可以间种芝麻或胡萝卜。产下棉花后，先得拧棉花，也就是雇佣专人用专门机器，把棉花脱籽分离成棉花瓤子。再经过专门艺人弹成纯棉花，一部分用于缝棉衣棉被，一部分就用来纺线（亦叫纺纱）织布。纺线、缠线农村妇女人人都会，但织布机不是家家都有，织布也不是人人都会，只有大户人家才有织布机，才有会织布的人，村里人多数时候是通过变工的办法互通有无的。织成的布根据需要，用染料染成各种颜色就可缝制衣服被褥了。随着各种质地、各种颜色的布料出现，由凭布票供应到满足购买，纺纱织布自然就退出了历史舞台。

其次是做鞋。分别是打圪壁、纳鞋邦子、纳鞋底。就是用不能穿的破烂衣服拆卸下来的残旧布块和缝制衣服裁剪下来的边角布料，用炒面打成的浆糊粘贴成适当薄厚的“圪壁”，晾干后拓上用纸剪成的大小不同、男女有别的鞋样子剪成鞋邦子、鞋底，分别在面子、里子上粘上布，再经过一番衮口子、镶边子，就开始纳制了。鞋邦子是用中号针，穿引的是线，纳的是呈梅花形的实纳；鞋底是用大号针，穿引的是麻绳绳，纳的是不同的图形，脚腰与两头纳的稠密、图形都不一样。纳鞋邦子、鞋底都得戴顶针，纳鞋底还得戴没有手指的手套，为的是麻绳绳不勒手。鞋邦子、鞋底纳完后，开始上鞋，就是把鞋邦子和鞋底连接起来，要用锥子钻孔，大号针穿针引线完成。这是技术活，鞋的样式、耐穿、舒适度全在于此。布鞋的种类先是圆口子鞋，后来是方口子、松紧口、塑料底鞋，少数讲究的、有技术的还做有niao鞋，就是普通布鞋上面加了一个布靴，为的是穿上到地里干活鞋里进不去土，耕地穿niao鞋最好。冬天还做有暖鞋。鞋邦子分左右两块缝合而成，里面衬的是毛或毛毡，穿上暖和不冻脚。做鞋加缝补衣服、被褥都属于妇女的针线活，最好的是能用了丝线的、绣了花子的。这在当时是衡量妇女笨巧的主要标准，也是找对象、娶媳妇的必备条件之一。

接下来的是编家具。视频里的是纳辟子、编草墩子。当时，农村庄户人家的大小锅盖、水瓮、粮瓮盖子，以及出锅晾窝窝、馒馒、放饺子都是用辟子。辟子就是用棒棒（老家俗称，就是高粱秸秆结穗子那一节）分两层横竖排列，用针引细麻绳绳纳制，最后按大小尺寸用一根棒棒，找准圆心固定住，再用切刀旋转切成圆形。编草墩子，就是用玉米叶子、玉米棒子的包皮晾干潮湿扭编成草墩子，是供人坐的。除此之外，还有用野生榆条编的卜蓝子、圪栳子提东西，用拧条编大小笼子，用于背柴草，用干草（谷草）扎草囤子，里面摸一层泥，干了存放粮食。这些用树条、秸秆、柴草编制而成的家具既省钱，又自然、环保、生态，防潮、防虫，有益于健康。

再就是做碾磨。包括碾米、磨面、磨豆腐。养牲畜的用牛 、驴推拉，不养牲畜的就只能由人推拉。日常吃喝，需要做碾磨，逢年过节、办红白事务更需要提前推米磨面，做豆腐。这是过节、过年、办事的重要筹备任务。白面、豆面是上磨磨的。当时小麦是自种的，数量尽管不多，可平时舍不得吃，逢年过节做事务还是要用的。磨白面、豆面，先提前一两天分别把小麦、豇豆糁糁（就是先把豇豆磨一遍去皮后的糁糁）用水淘起，干湿度一定要适中，太干了磨出来的面不好，过湿了刺磨不好加工。只有干湿适宜才磨的又快又好。磨面得磨好几遍，每磨一遍，用箩子箩下面剩余的箩头继续磨，直至磨到只有很少的一点皮为止。第一二遍磨出的面是黑面，最后的是溜麸面，只有中间的才是上等好面。凡是谷物类的，包括谷子、糜子、黍子，都是炕干，先上碾子推掉糠，变成米，要吃面的话，同样要先淘起，再上碾子碾成面，如米面是小米、多数是支粱谷米碾成的，糕面是黍子去糠后的软米碾成的。做豆腐比较麻烦，最数磨豆腐辛苦，人手多的两人磨，一人推磨，一人舀黄豆糁糁、接豆腐糊糊。人手少的一个人边推磨、边舀糁糁、边接糊糊。磨完还得经过扭（过滤）、熬、点、压等工序才能完成。做一锅豆腐，全家打一个早起，得大半天时才能完成。随着商品的大流通，推米磨面磨豆腐被成品粮和粮食加工机器所取代。

打饼子。原料是白面、黄油。先和好面，分成大小份量均等的面团，抹上油，擀成圆状形，放进焦炭炉里烤熟，叫黄饼子。这不是家家都做的，是在有集、会的地方，开饼子铺的才有打饼子出售。记得小时候，只有赶集遇会才有亲戚给买一个黄饼子吃。能吃上一个黄饼子，是孩子们最得意、最满足、最奢侈的享受。打饼子的现在还有，只是加糖的、夹肉的多了，焦炭炉烤的少了。

最后就是各种匠艺人。首先是石匠。即打石头、圈石窰的匠艺人。是有需要的农家雇佣的。他们的主要工具有手锤、錾犒、錾子、铁楔、大锤（分两种，一种是瓜锤，一种是拢锤）。六、七十年代农村修建以圈细面子石窰为主，辅之于少部分接口子土窰，所以，石匠比较吃香。石匠圈窰的大致工序是，先打石头（备料），再凿面子（加工）、最后下石建筑。经济条件好、人手多的人家三道工序，一次性完成。多数人家是先打石头，隔一年半载再凿面子、下石建筑。打石头就是开石山、破石头，用手锤、錾犒、錾子，在大石头上掏好窝子，加进铁楔，拢大锤使劲猛砸，直至石头破裂，先破成石条，再用瓜锤瓜成大小适宜的砌石。一般情况下，一伙石匠二至三人，即一位师傅带着一到两个徒弟，打石头阶段，师傅是掏窝子的，因为窝子是有规格要求和技术含量的，窝子多少取决于石头的大小，既要确保石头破开，还不能窝工浪费，窝子要上宽下窄，深浅适宜，确保加稳铁楔。徒弟自然是拢大锤，出苦力的了。圈一孔中等大小的石窰好像需要石头约300块左右，一般一次圈二至三孔石窰，根据需要备足石头后就开始凿面子。面子石又分为口石和普通面子石，质量要求是：凿的要细，根据与主家的约定，有一寸两錾或一寸三錾；面子要平，确保直线、水平；缝子要严，不能有缺失和空隙。口石除具备面子石的普遍技术要求外，还要有一定弧度，以保证窰口子呈半圆形。自然是师傅凿口石，徒弟凿普通面子石。面子凿就绪了，就是选个宜破土的黄道吉日，放线下石建筑，又是师傅筑面子石，徒弟筑筒子石，直至合龙口过沿石完了，石匠圈窰的工序就算完成了。石匠还得兼有铁匠的一点功能，因为錾子用的时间长了就会秃的，铁楔用一天就会破头。所以，白天打石头、凿面子，晚上还得烧炉子、捻錾子、整楔子。石匠除圈窰外，还有一个活就是洗磨。就是磨面的石磨用的时间长了，里面的磨齿秃了，磨不快、磨不烂，需要请石匠洗磨，也就是要把磨秃的磨齿修理锋利，具体就是要把磨齿壕沟凿深，把磨齿修尖。这个活比较精密，技术要求很高，不是所有石匠都能干了的。所以说，能洗了磨的石匠技术好，能洗了油磨（就是榨葫麻油用的油磨）的石匠技术更精，属于顶级石匠。

铁匠。就是打造各种铁器家具、农具的匠艺人。铁匠是窜村揽活的，每到一村，先找村干部协商决定留用与妥。如果用就由村集体派人协助垒炉子，提供煤炭，村集体和各家各户按需要分别使用，村民轮流管饭。当时农村干农活用的切草刀、犁弯、锄头、镢头，割草、割谷用的镰刀，农家用的切刀、剪子、大小斧子等都是由铁匠打造的，一般分新打造和旧搭铁两种。铁匠一般是两人一伙。一个师傅带一个徒弟，师傅掌钳执小锤，徒弟拉风箱拢大锤。大锤的开停、打的部位、速度快慢、用力大小全由师傅的小锤指挥，打造工具的形状、样式、火候、锋利、好用等全由师傅掌控。打铁的动作、架势，大小锤发出的有节奏的、高低快慢错落有致的击打声优美动听，不时吸引全村大人孩子围观，难怪有人开玩笑说，“一些小村子，打铁还要叫亲戚”。打造、搭铁刃口家具最关键的是“上钢”。俗话说“好钢上在刀刃上”。上好钢包括上的钢好、上钢的方法、火候好，这是决定家具耐用、锋利的要害，也是铁匠的关键技术。据说，能打造出好剃刀的铁匠才是最好的铁匠。

木匠。就是打造木质家具的匠艺人。在七八十年代前，农家的门窗、柜子、箱子、桌子、凳子等全是用自家栽种的成材树作为木料雇佣木匠制做的。那个时期比较流行的家具先后是洋箱、扣箱，后来躺柜、组合柜等，这些都是先由木匠制成，再请油匠油漆出来，多数还画有各种花色图案，成为当时的主要摆设，更是订婚媳妇看地方的主要物件。木匠一般一伙三人，即一位师傅带两个徒弟。木匠的主要工具有斧子、凿子、大中小锯子、皮锦、推刨，其工序就是，先把干原木用大锯解开（破开），这叫解木实。随后根据所做家具的规格尺寸，破成各种框子、木板，先用斧子、皮锦砍，再用推刨推，用胶长缝子，用凿子凿窟子、用小锯子开卯子，最后用卯窍连接组装而成，视频里看到的就是用皮锦砍木料、用大锯解木实。木匠最苦重的活就是拉大锯、拢皮锦、推推刨，最有技术含量的活就是设计、放线、开卯窍、割缝子。自然是师傅做技术活，徒弟干苦力活。徒弟在干苦力活的过程中用心学技术。

毡匠。就是擀毡的匠艺人。当时兴县农村睡的是火炕，炕上下面铺的是席子，席子上铺的是难毡。毡分白毛毡、黑纱毡。白毛毡是用绵羊毛擀的，黑纱毡是用山羊毛擀的。还有白毛和黑毛混合擀成的，叫瓦灰毡。按大小形状又分条毡、大毡。记得，当时绵羊毛量少价贵，相对富裕的人家才能擀得起、铺得上白毛毡，一般人家只有儿子结婚用的“踩丈毡”才是白毛毡，日常铺的大部分是黑纱毡，特别穷的人家连黑纱毡都没有。擀毡的顺序相对简单，先弹毛、再铺毛上黄油、黑豆面制成毡坯子，再经较长时间的踏洗后才是成品毡。视频里的只是弹毛的工序。

柳匠。就是编织柳制家具（俗称结柳）的匠艺人。那个时期，农家用的泊箩、簸箕、柳笼都是雇佣柳匠用务柳编织而成的。务柳是农村专门压植在地棱、地洼的植物，除保持水土外，主要就是用于编织家具的。因为它是只砍条不刨根，所以，是一次压植，每年一茬，常期使用。

当时的乡村，除上述匠艺人外，还有旋皮绳、缝皮袄的皮匠，纺毛线、织毛布袋的毛毛匠，磨剪子、铲剃刀、固炉锅的炉炉匠等，小时候经常能听到他们各种口音的吆喝，见到他们走村串户的身影，欣赏他们各显其能干活的场面。这既是这些人创收谋生的手段，又是广大农村农民的需要！，更是传统工匠文化的传承。

这些事的散失，是生活生产条件改变，时代进步、社会发展的结果，可也有传统文化缺失、自然、生态、绿色生活、生产方式退变的遗憾！

（ 视频来源于网络）

草于2021年12月上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