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赌（小说）

文木

那天于叔和我见面开口问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老爹现在身体咋样？”
“咋样——啥意思啊？”
“嘿嘿，还啥意思，你老爹本来体格就不咋的，这从党委一把手一下子变成老百姓，你说那能是啥滋味？”
看到他一脸认真，我故意逗他：“是啥滋味——”
于叔叫于守成，退休前是老爸一个单位的搭档，老爸是党委书记，他是乡长。他已退休两年多了，每天呆在家里，很少有人见到他。现在看来他的确变化很大——腰也躬了，人也瘦了一圈，说话时目光呆滞，底气不足。
我半开玩笑：“看来于叔深有体会啊！”
“那可不！我跟你说，那滋味——”说话时于叔就跟吃错药似的一个劲吧嗒嘴，不住地摇头，“那滋味就他跟他妈的从天上‘吧唧’一下掉到地上一样。”
“不会吧——能那么严重吗？”
“怎么不会？”于叔一脸愤懑，“唉！别人不说，那个计划生育办的计生员梁新你认识吧？他当主任是我一手提拔的，那时候见我点头哈腰的，一口一个于叔叫着，要是在当年见到我肯定把我拽饭店去，你想不去都不行。这回可他妈好，见到我老远躲着，你说搁谁不闹心？当官和老百姓能没有差距吗？”
步行街上人来人往，于叔说话时总是斜眼溜着过往的人，那目光有点古怪，让我发怵。
“你那是老眼光，说的只是个别人——”
“于叔打断了我的话，指着对面的中医院，忿忿地说：“什么个别人，就说医院吧，我在位时来看病，你看那大夫护士，点头哈腰，屁颠屁颠的。去年我感冒你婶儿陪我去医院，那大夫脸绷得就像我抱她孩子下井了，稀里哗啦开一大把票子，验血、验尿、拍片，结果就是个感冒，以前我批评过的小金护士更是气人，眼皮都没撩我一下，扎针时跟他妈报仇雪恨似的……”
“你想多了，现在各行各业素质都提高了，不会像你说这样，人老了，退下来是正常的，没人看不起你，我看老爸和在岗时没啥两样啊。”
“这哪到哪啊，他才退休几个月，过两年你再看，弄不好，就他那体格——怎么——你还笑？要不，咱俩打赌——你敢不？”
“打赌——怎么打？”
“天顺大酒楼，谁输谁请，你敢不？”
看到于叔一副认真的样子，我半开玩笑地说：”好吧，不上‘天顺’去农家山庄烤全羊。”
一晃半年过去了，老爸并没有像于叔说的那样，把自己圈在家里孤影自怜。他每天吃过早饭，骑上自行车出去，很晚才回来。老妈常怪罪他，你这么大岁数了，老实在家呆着得了，出去瞎转悠啥？真是有福不会享！
老妈的嗔怪，老爸总是嘿嘿一笑：“你懂个啥！”
一天，我下班都半天了，老爸才兴匆匆地回来，一进屋就打开挎包，拨开塑料袋，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一大捆肥嫩的蕨菜。
“怎么样？这就是瞎转悠的收获。”老爸夸张地冲正在厨房做饭的老妈喊：“喂，老伙计，今晚就炒蕨菜。”
老爸把捆绑的草绳剪断，抽出里面的蕨菜。
我这时发现每棵蕨菜的根部都粘着一层土，就问：“怎么弄的，这么脏？”
“什么脏啊？这是我故意粘上去的。”老爸一边抖落蕨菜上的土，一边对我说，“这蕨菜被掐断后，离开土地，底部很快就会老掉的，如果粘上土，有土的滋养，仍然会生长，保持鲜嫩。”
看我愣愣地看着他，老爸扫了一眼厨房里的老妈，提高了声调：“你没觉得植物和人是一样的，蕨菜离开土地很快就会蔫掉，变老——人老了也得找点儿事做，呆在家里那不是享福，那是等死。”
老爸说这话时表情凝重。
“接地气——”听了老爸的话，我的脑子里突然联想到我们单位经常下乡走访，包屯包户精准扶贫。这一年来，我几乎每天都和农家泡在一起，这不就是接地气吗？植物不能离开土地，干部不能离开群众，人，更不能离开社会。因为于叔退休的早，我也隐约感觉到于叔之所以失落自卑消沉的原因所在。
晚饭吃的很香，两盘蕨菜，除了给对门吴奶奶送去一些外，都被我们一扫而光。
饭后，老爸说出了一件叫我们震惊的事情，而且他的态度义无返顾。
原来他在工作过的秀山乡的一个小山村里看好了一座民房，地点很好，后面是山，前面有片涝洼地，他拿回来的蕨菜就是在农家后山采的。那家的房主要搬到城里儿子家，老爸决定买下这所房子，价格已经和人家谈好了……
还没等老爸说完，老妈便勃然大怒：“什、什、什么——你有病啊？上山沟去——要去你自己去！”
妈妈躲到卧室怄气。
我很清楚，老爸做出的决定，就是十个老牛也休想拉动。
老爸对我说，我有工作，不要去，这城里的房子留给我结婚用，老妈如果在乡下住不惯，等我结婚和我一起住。
老妈尽管一百个委屈，她还是跟老爸去了小山沟，唉，老伴儿吗！
两年来，老爸人真的累瘦了一圈。他把门前涝洼地，改建成了一座池塘。成群的鸭鹅在池塘里嬉戏；后山栽上桃树、苹果树、李子树……成群的鸡，被妈妈训练得跟乖孩子一样，只要妈妈唧哩哇啦喊上一嗓子，那小鸡就像士兵听到指挥官的号令一样，扎撒着翅膀冲到妈妈跟前……
我每次去乡下时，妈妈总是絮叨：“你爸这老东西这步棋走得还挺对！现在他可倒好，一顿能吃两碗干饭，心脏病一次没犯，呵呵……”
屋后小菜园里蔬菜一应俱全：鲜红的西红柿、翠绿的辣椒、紫红的茄子：架子上结满了尺八长的豆角、黄瓜……
老妈在城里时总是病恹恹的，看到她黑中透着红润的脸，我就感觉到这段日子老妈过得是怎样的滋润。
我问老妈还想回城吗？老妈嗔怪地向我剜了一下眼：“回啥城啊？你看这里多好，水土好、空气好、这里的人也好。我有活干，整天在这小菜园里鼓捣，瞅我这体格……人不活动不行啊！”
“当初你咋——”
老妈，听出我要提来乡下前和她老爸怄气的事，马上打断了我的话：“别提那没用的事，你爸那老东西尽能出馊主意——”
“老爸可说要回城里了啊——”我故意逗老妈。
“哎呦呦，你打死那老东西他也不能回去啊，你看把他嘚瑟的，整天不着家。上山瞎转悠，领着几个老头老太太要在咱后山种植什么人参——这老东西，我就得叫他气死……”老妈嘴里说‘气死’脸上却洋溢着幸福和得意。
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于守成叔了，他也许把打赌的事早已丢到脑后了吧？
一天，我见到和于守成住在一个小区的我高中时的老同学，他告诉我于叔住院了。
“住院了？”我很惊讶，“他得的什么病啊？”
“啥病？我看啥病又不是——我看纯粹是精神病，整天嘟嘟囔囔地骂人，唉——我看这人够呛。”
我去乡下把于叔得病的事儿告诉了老爸，他正在忙着扩建养殖园，脱不开身，他叫老妈在自家果园里摘了两大包葡萄和苹果，又在池塘里捞了两条花鲢鱼，叫我带他去看望于叔。
星期日吃过早饭，我领着新婚的妻子来到了县医院。
冷丁见到于叔时，把我吓了一跳，半年多没见，他仿佛一个风干的吊瓜，人瘦小了许多，也苍老了许多，他脸色灰白，目光直直地盯着房门，半躺半卧在病床上，于婶儿附身一边收拾他丢在地上的烟头，一边抱怨地小声嘟囔着。
看到我拿着东西进来，于叔冲我吼道：“现在你知道我官复原职了，想拿东西贿赂我，你忘了我退下来的时候在大街上见到我躲着走——白眼狼！”
我说：“于叔，我是小强啊！”
“小强，什么小强？你还敢狡辩……”
“我真是小强，您忘了？咱俩还打赌——农家山庄烤全羊！”
“他真是小强——”于婶儿眼里含着泪，低声向我说，“完了，你可别往心里去啊，这老东西没治了。”
妻子看到这场面，早已吓得躲到外面去。
“现在想起来和我套近乎，忘了大街上……”他嘟囔着，突然用手指着我大声吼道，“都滚一边去！”
不知道怎样离开医院的大门。
半年后，接到了于叔病故的消息。
那天送走了于叔，我和老爸从殡仪馆出来。一路上，老爸表情凝重，一言不发。我们沿着通山大街相依走着。夕阳透过橘红色的晚霞，把斑驳陆离的光线洒在老爸身上，那灰白的头发上……
看到老爸一脸的沉痛，我轻声说：“老爸，你不要太悲痛了——”
“唉——这个老于啊，太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了，就是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退休怎么了？退休就矮人一截了，谁能不退休啊？至于把自己憋屈这样吗——唉！”
老爸一脸凝重，抬头望着天边夕阳映衬下的远山，像似自言自语：“唉——老于这个人啊，我不是悲痛，我为他悲哀。”
老爸无奈的摇着头。
　　听了老爸那感慨的话，望着老爸被烈日晒黑的脸，我又想起老爸从山上带回那把散发着泥土芳香的蕨菜，想起老爸门前的池塘和后山的果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