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牧迹

牛迹石

文：袁耀辉

图：牛迹石

傍晚，夕阳从老家古村村后山峦的树梢间漫过来，透过枝叶缝隙，碎金般落在牛群的脊背上。我总念着这般的黄昏——夕阳下静默的光影里，归栏的牛群肚皮滚圆，脊背随脚步起伏，蹄下尘土轻扬，踏着回村的牧迹，撼地之声不疾不缓，成了我童年记忆里烙印最深的一幕。

分田到户那年，我七岁，我们几户人家从生产队分回一头雄牯牛。它脖颈粗壮如柱，腰身健硕似弓，四蹄粗大有力，雄健剽悍生威。牧牛，成了童年的我力所能极替家里分担的活计。老家后山是几座起伏不高的山峦，黄褐色的泥土裹着青青草地，漫山的松树、枫树、樟树、油茶树与不知名的杂木郁郁葱葱，林间蜿蜒的小径，便印满了我童年的牧迹。

起初牧牛，我当时感到的是种快乐和好玩。天乌丝亮，早有牧牛的伙伴隔窗来喊，我穿上衣服，揉着矇眬的睡眼起来，和伙伴们急急地跑向村后的牛栏，一副小牧童的样起初牧牛，满是孩童的欢喜。天刚蒙蒙亮，就有伙伴隔窗来喊，揉着惺忪睡眼披衣起身，和伙伴们急奔村后牛栏，学着牧童的模样，赶着牛群踏上去后山的牧迹。那时早晨的山野还是一片沉寂，牛群的到来偶尔惊起一两声清脆的鸟鸣，晨雾中路边长着湿漉漉的野花和野草，牛们最喜吃着这早晨沾着露水的青草。我们随着牛群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从一个山凹到另一个山凹，从山林的晨风中直到日出，年少无忧而快乐。

可没过多久，我对牧牛已是心生恐惧。这头雄牯牛正值壮年，桀骜好斗，方圆数十里寻牛相斗，一定是它当时最大的乐趣。我的雄牯牛一直对自已的未来怀有良好的展望，它像位闯荡江湖的侠客，南攻罗桥庙前，西征依湖板桥，北斗渔池三塘，所向披靡，未逢敌手。曾记得，对岸隔河一牛吼叫挑战而来，而我的雄牯牛它如雕像一般伫立，像一位久经沙场的勇士，从喉咙深处滚出低沉嘶吼，全然不把那牛放在眼里。那牛更是不知利害，趟过小河，冲上山来，不想只一合，就滚下山崖，落荒而逃。雄牯牛这次并不去追击，昂首长吼，如一位仗剑江湖的高手，有一种英雄未逢敌手的孤寂。牛斗架时，总让我最心生恐惧，被吓得魂飞魄散，七岁的年纪，会用尽所知的粗话咒骂唆牛相斗的人，以撕心裂肺的哭喊宣泄恐惧。

找牛，是最令我提心吊胆的事情。雄牯牛斗起架来，最喜追击相斗，一散开牛蹄就不知去向。至今仍让我还能感觉到当时在害怕与孤独中的心情和情景。傍晚找牛时，暮色渐渐合围，月亮悄悄地悬挂在山峦之上，泛泛地照在山塘里，波光粼粼。周围树林随山风摇曳起伏生声，这种天籁，对我是一种深深的恐怖，让我感觉声息全无似乎时光停止。童年的我已是吓破了胆，然而我的雄牯牛仍不知去向，心中的焦急害怕难以言表。我不时拔足狂奔，不敢回头，泪水轻盈而出，只盼着能遇到一位荷锄晚归的老伯。有时我也能在山林间找到浑身泥水吐着粗气的雄牯牛，有时它也会在第二天的某个时候独自回到牛栏。每回寻回牛，心里便涌起从未有过的轻松。

我曾把当年牧牛的经历动情地讲给女儿听，她是那样的好奇而又不理解。女儿是生活在一个远离牧牛的时代，她们这一代已不知道在田间艰辛的劳作是祖辈们全部生活的必要，自然不能理解，在晨雾中牧牛的时光，对孤寂山村里童年的我来讲，曾是慰藉心灵的别样滋味。

雄牯牛终究老了。它再也踏不上后山熟悉的小径，吃不到晨雾里的嫩草，只能静静卧在牛栏中。最后一次隔栏相望，它已不能进食反刍，昔日耕田拉犁、闯荡“江湖”的雄风荡然无存，眼里只剩落寞，一滴泪珠悬在眼角，浑圆晶莹如珍珠，久久不肯滚落。我望着它，泪水汹涌而出——我知道，这位伴我童年的“老伙计”，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童年如花期般短暂，牧牛的岁月早已沉入时光长河，却在心底留下抹不去的痕迹。记忆里那露水盈盈的山林小径，是当年天真的我走过的牧迹，如今想来，恰似一帧帧旧画，一笔笔落在纸上，温润了岁月，也浓稠了乡愁。

后记：多年前写的文字，重读有一份莫名的感动，有泪似要从眼中滑落。也许，每一位从农村长大的人，都有这种童年的经历，珍贵而珍藏在心中，不会遗失。分田到户的第一年，父亲退休回家，那年我7岁，从此跟随父亲和细姐在田间地头艰辛地劳作，直到八十年代末家里搬到县城居住。今年6月，92岁的老母亲与世长辞，父亲也已作古七年，每每想起父母就想起那个年代跟随他们在农村的辛劳。我现在常常回家乡，看一看村里的叔嫂兄侄，看一看家乡那三百多年的康乾古宅，我曾在那座祖宅中生活了13年，然后搬到新居直到进城离开家乡。人到了望五奔六的年纪，回忆就多了，回家乡的次数就多了，乡情乡愁更浓了。我们常常回忆，就是不想忘记走过的岁月和途中的风风雨雨，都把它珍藏在心的最深处，想起时，就有一份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