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 我的大伯在塆子里是个颇受村人敬重和羡慕,但行踪略显得有点诡秘的人物。只是在过年或其他偶尔时间才能看到他,其他时间则难觅其踪迹,真有点“神龙见首难见尾”的味道。</h5> <h5> 我大伯在其兄弟几个人中,唯一继承祖父驾船职业的人。他经过跟班学习,刻苦磨砺,不断实践探索,终于练就成技术娴熟、精湛的“船老大”。他精于预判风向和风力的变化,风帆升降高度、舵向及避险等高端技巧奥妙。他和女婿兼徒弟水生哥,驾船上溯武汉,下行九江、安庆,成年累月“水上漂”。在封建社会,他们归漕运组织管理,是一门吃香的职业。食既可以在船上做,也可以下馆子;宿既可以住船上,也可以上客棧。</h5> <h5> 我大伯个子不算太高,约一米七多一点,但体型健硕。他豪爽、厚道、嗜酒。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又健谈,口若悬河,侃侃而谈,极富渲染力。塆里同龄人,抑或年轻一点的人,对外边光鲜世界的了解和认知,基本出自大伯滔滔不绝的精彩描绘。</h5> <h5> 我大伯嗜酒小有名气,半斤把,七、八两,一斤之内不在话下,照样操持驾船。只是随着年龄增长,进入暮年以后,酒量才逐步减少。他老酒喝得多,但从未听说因此误事。他儿子即我堂弟大元很纯正继承了这一基因。记得在1976年左右,我在武钢扩建工程工作,堂弟则在武昌水果湖湖北医学院读大学。那时,我有工资收入,遇周日有闲暇时间,我常请他到长江大桥下面餐馆小吃、喝酒,常常是他酒还未喝过瘾,我却晕倒在饭桌上。在返回青山驻地,由于公共汽车的颠簸,那酒精已把我装进胃里的食物搜刮得一干二净。</h5> <h5> 大伯驾驶的木帆船,载重量约为二十吨左右。船长约20多米,宽约5米左右。在船的前半部的居中处竖有一根直径约为近半米,高约6米左右的桅杆,固定得非常坚固牢实,其上面挂有以竹杆和布料做成的蓬帆。船的近后部制作有长约2米,高约1米多的圆弧形拱蓬,拱蓬以头层竹篾编织,反复多次涂擦桐油而成,避阳防雨,供船主人休息、睡觉。船尾部则是“船老大”驾驶操作和做饭菜的地方。整个船的上部铺着盖板,用于行走。卸下盖板,即用作装货。这种木帆船无任何机动力,完全借助风力推动或人拉纤牵引,是技术兼体力的活路。</h5>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坐 船</b></h3> <h5> 大约在我六、七岁时,大伯对我说,走,我们坐船去玩。奶奶开始不同意,但终经不住大伯的执意争取。这次是运货到团风,属上水也即逆水行舟。大伯应是事先准确预判了风向、风力,抱着我上船后,把船撑到长江支流(内河)偏中后,要水生哥拉升蓬帆。帆在逐渐升起后慢慢鼓胀了风,越胀越大,形成了一个直形偏弧型筒体。其时,大伯两腿之间牢牢把控着舵把。在蓬帆离顶还有约一米时,大伯喊停。这时,船身已经发生倾斜,一边昂得很高,一边离水约五寸左右。</h5> <h5> 木帆船被风撑着前行了。我很害怕船会倾覆,向昂起那边爬。大伯对我说,“莫怕,莫怕,这风帆将船撑着,稳得很呐!”我悬着的心,这才放松了一点。木船行速不是很快,只是比行人走路稍快一些。完全没有李白诗“千里江陵一日还”的气势,亦无其诗“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韵味。大伯的木帆船象一条巨型鱼一样,将我们和货驮在其脊背上,在内河里游弋前行。我也东瞧瞧、西瞅瞅,靠近江面的防浪林树木,象警卫员向我们敬完礼后,慢慢向后退去了。</h5> <h5> 那时,确实是蓝天白云、青山绿水。白云象大块、小块白絮,从头顶飘过。船舷不停响着“滋、滋、滋”的声音,那是江水在舔吻船体。风儿轻柔地抚摸我的头、脸,我的颈及身体,真是舒服极了。那天是多云天气,以蓝蓝的天空作底色,白色的或浅黄色的云作颜料,在金色太阳衬托下,随着风云浮动、飘移,交替变化为各种动物,一会象马,一会象牛,一会又象羊,变幻得极为精彩。我的胆渐渐大了起来,连爬带挪靠近吃水浅的船舷那一边,将手伸进水里,让凉凉的江水亲吻我的手。</h5><br> <h5> 到了罗家沟,风力逐渐大了起来,而且越来越大。木船高昂一面昂得更高了,我觉得大伯的木帆船好象打了个寒颤一样,抖动了一下,江水从船低的一面溅到船仓里了。那船头象醉汉一样,踉踉跄跄,东冲西撞,趔趔趄趄。船好象要倾覆一样,吓得我的心差点从嗓子口嘣了出来。我看大伯的脸也变得煞白,他急吼水生哥快放蓬帆,水生哥急解绳索放帆,下降了一米多,船才平稳下来。真是有惊无险,虚惊了一埸。</h5>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 <b>守 船</b></h3> <h5> 在一年仲夏,大伯把木杋船停靠在距我们塆头还有两个塆即三小队有下堤坡的江边,那里修有一条挑货上堤不太陡的便道。因船上有货未卸,他们要回家歇息,所以大伯要我带他的儿子大元、三伯的儿子细元到船上值守。</h5> <h5> 我们兄弟三人拿着薄被,一路嘻嘻哈哈到了船上,把被子铺好。当时,我约十二岁,大元七岁,细元五岁。刚开始约两个多钟头,我们兄弟三个有说有笑,有叫有闹。不久,没有听见他们的声音和动静了。一看,他们都被“瞌睡虫”迷住了,睡着了,怎么叫唤他们也醒不了。我真被他们害惨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清醒着,而且越来越清醒,越清醒就越糟糕,三婶(细元妈)讲的:“黑夜是鬼的天下”一下子充斥了我整个脑际。向外看,到处乌黑一片,更加重了我的恐惧感。如果水鬼从水里钻出来,把我拖到水里捂死怎么办?如果水鬼把我们兄弟三个拖到水里淹死怎么办?还有,我们的船是靠铁锚钉在岸上土里的,要是坏人来抢我们的货物怎么办?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贴着船体,反复仔细查听船底、船帮以及岸上、船头有无异响动静。听了半天,没有发现异常情况。但是,恐惧与心悸仍然继续着、上升着。越想就越怕,越怕就越打寒颤,越打寒颤身体就越发冷、肉发紧,达到毛骨悚然程度了。一看旁边两个“小坏蛋”呼呼作睡,无事一般,不停地喘着粗气,偶尔间杂说些梦话。我恨恨地对他俩说,你们两个简直把我害死了,看我明天如何收拾你们。后来,还是瞌睡战胜了恐惧,迷迷糊糊睡着了。</h5> <h5> 次日清晨,我狠狠将他们骂了一顿,这两个该死的家伙只是傻傻作笑,我也只有无可奈何作罢算了。</h5>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修 船</b></h3> <h5> 在一个夏秋之交时节,大伯请人将船抬至堤顶一侧修理,船被放在三条木凳上。这时节修船有两大益处,一是材料干燥,不易变型;二是船体干燥,不易走样。水生哥在离船不远处挖了四个洞,埋下粗竹杆,将一大块床单的四个角系在竹杆上,作遮阳蓬。休息、饮水,移动小板凳跟着荫影子跑。而船体和修船人,有时则完全处于太阳炙烤之下。</h5> <h5> 大伯请的那个木匠很能吃苦、精明强干。戴着一顶草帽不停地干活,只是趁喝茶水和拉尿的时候,才到蓬荫里休息一下。他将腐烂的船板凿出来,将好的船体板修成上宽下窄锥体形状,然后将对应厚的木板锯成、刨成下小上大木板,将公套塞进母套,在其上垫一块木板,用榔头一点一点往里敲,过了一会儿木板紧紧镶嵌进去了,严丝合缝,完全不用一颗钉子。</h5> <h5> 大伯和水生哥要逐条缝检查,将坏了的或快坏的沟缝用钩子挖出,清洁干净,将浸透桐油和油泥灰的纻麻,用无锋凿子打进去敲紧,再在其上面刮油泥灰、刷桐油。</h5> <h5> 天气闷热,绿豆大小的汗珠不停地从他们汗腺里钻了出来,亮晶晶的,颤抖抖的,很是好看。用毛巾擦去,过了一会儿,复又沁了出来。那汗珠象球型电影银幕一样,将木匠师傅和大伯、水生哥嵌板、凿缝、刮油泥、刷桐油的形象即时播映出来,活灵活现,酷似一道美丽的风景线。</h5> <h5> 我在大伯兄弟几人的后辈男子汉里算是老大。大伯特别喜欢我,从不忌讳我非嫡出。过年给我压岁钱,以元为单位,这在当时是个很大数目。</h5> <h5> 后来我才得知,大伯是在1985年仙逝的。其时,我在千里之外的江西贵溪工作。由于当时信息难联通,使我未能得知这一噩耗,为他老磕头送行,是我终生一大遗憾。</h5><br> <h5> 我只能以一颗虔诚的心,祝大伯在天堂一切安好。</h5>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201806毕稿,20211027修改)</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