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很多人问我,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昆明人,读《昆明的雨》,会不会有特殊的感受?</p><p class="ql-block"> 确实有一些地方很动人。</p><p class="ql-block"> 通常令人激奋的“吃菌子”一节,倒也寻常。非是先生写的不好,实在是作为昆明人,见得多了,吃的多了。甚至有些感受也不同于先生。比如青头菌格调高于牛肝菌,又比如菌中之王是鸡枞,我都未必同意。至于仙人掌,那是幼时戳过我的手的,引起了一些寥寥而不悦的回忆。杨梅女郎的花帽子和绣花鞋,还有我不禁在心中用方言描摹的娇娇的吆喝声,确实太有云南气息,但我总感觉这和昆明关系不大。</p> <p class="ql-block"> 真正动人的是:“我在若园巷二号住过,院里有一棵大缅桂,密密的叶子,把四周房间都映绿了。缅桂盛开的时候,房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就和她的一个养女,搭了梯子上去摘,她大概是怕房客们乱摘她的花,时常给各家送去一些。有时送来一个七寸盘子,里面摆得满满的缅桂花!带着雨珠的缅桂花使我的心软软的,不是怀人,不是思乡。”</p><p class="ql-block"> 太美好了。</p><p class="ql-block"> 房东是一个寡妇。失去了丈夫,就是失去了生活的支柱。而且这个寡妇五十多岁了,绝难改嫁了。有一个女儿是养女——没有亲生女儿。她们家有一棵大缅桂,“每天要摘下来好些,拿到花市上去卖。”这绝非因为她们贪财——她们还给房客送——而只是因为她们穷;而她们给房客送又绝非因为她们大方——她们那么爱缅桂花还要去卖,真的很穷,大方不起——她们是怕房客乱摘,她们真的很爱这些花。</p><p class="ql-block"> 这是怎样美好的一对母女?生活艰辛,但她们坚持着保护心中的美和善良。</p> <p class="ql-block"> 其实最后那首诗很少人关注。</p><p class="ql-block"> "莲花池外少行人,</p><p class="ql-block"> 野店苔痕一寸深。</p><p class="ql-block"> 浊酒一杯天过午,</p><p class="ql-block"> 木香花湿雨沉沉。"</p><p class="ql-block"> 此诗鲜有人关注,其实也属正常。无典无故,平淡无味。但是会读书的人就会知道,这首诗才是《昆明的雨》的感情重心。</p><p class="ql-block"> “我有一天在积雨少住的早晨和德熙从联大新校舍到莲花池去。看了池里的满池清水,看了作比丘尼装的陈圆圆的石像(传说陈圆圆随吴三桂到云南后出家,暮年投莲花池而死),雨又下起来了。莲花池边有一条小街,有一个小酒店,我们走进去,要了一碟猪头肉,半市斤酒(装在上了绿釉的土磁杯里),坐了下来,雨下大了。酒店有几只鸡,都把脑袋反插在翅膀下面,一只脚着地,一动也不动地在檐下站着。酒店院子里有一架大木香花,昆明木香花很多。有的小河沿岸都是木香,但是这样大的木香却不多见。一棵木香,爬在架上,把院子遮得严严的。密匝匝的细碎的绿叶,数不清的半开的白花和饱涨的花骨朵,都被雨水淋得湿透了。我们走不了,就这样一直坐到午后。”</p><p class="ql-block">我听过很多次课,讲此文。没有一堂课关注这一段。为什么“我”和“德熙”要去莲花池看陈圆圆的石像?</p><p class="ql-block"> 因为,汪曾祺,朱德熙,和陈圆圆,还有吴三桂,都是扬州人。</p><p class="ql-block"> 因为,汪曾祺,朱德熙,和陈圆圆,还有吴三桂,都是漂泊昆明的扬州人。</p><p class="ql-block">同是天涯沦落人!</p><p class="ql-block"> 而此时的扬州,正在日军铁蹄之下!</p><p class="ql-block"> 其余情味,诸公自品。</p> <p class="ql-block"> 但,这并非是事情的全部。因为大家还忽略了一句话。</p><p class="ql-block"> “李商隐的《夜雨寄北》是为许多久客的游子而写的。”</p><p class="ql-block"> 李商隐说什么?“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p><p class="ql-block"> 汪曾祺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四十年后,我还忘不了那天的情味,写了一首诗”:</p><p class="ql-block"> 莲花池外少行人,</p><p class="ql-block"> 野店苔痕一寸深。</p><p class="ql-block"> 浊酒一杯天过午,</p><p class="ql-block"> 木香花湿雨沉沉。</p><p class="ql-block"> 实在这首诗才是《昆明的雨》的感情重心。</p><p class="ql-block"> 朱德熙是汪曾祺一生挚友。唯一的一生挚友。同生死,共患难。晚年赴美国讲学,病死异乡。他的墓志铭正是由汪曾祺题写:“爱其所学,关怀后生。贤夫慈父,蔼然仁者。同学弟,汪曾祺书。”</p><p class="ql-block"> “四十年后,我还忘不了那天的情味”。</p><p class="ql-block">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p><p class="ql-block"> “我想念昆明的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