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去 天地宽

塔林夫

塔林夫

1*自1965年秋我家包羊放牧后，父母得时常根据草场长势走敖特尔，这一来我家离人多的分场或场部都在三四十里远，这段距离成了阻隔我们与外人交流的天然屏障，偶尔有人来不是检查工作的领导就是送物资或搬家的大车老板，再就是寻找牲畜的老乡。

2*因而，生活在荒凉牧区的我，除了与父母姊妹有语言交流很少与外人接触。在这种环境下，本就生性胆小内向的我每当看到家里有生人来时，就会身不由己地往大人身后躲藏，更不要说与来人对话了。

3*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刚放羊那会儿，父亲时常因冬季大雪覆盖后草场无明显地标而迷失方向。为防止转向，他在蒙古包周围垒一些被当地老乡称为玛尼堆的石头作为标志。而我每次经过仰望石堆时，心里都充满了惶恐和不安。

4*知我者莫过父母。为培养我的胆量，父亲总是有意识地带我去放羊，带我去分场或场部买粮办事，带我到人多的地方与人摆龙门阵。1966年春，又把我送到分场小学念书。在学校，我的胆小也成了同学蒙奎祥、庞国文和贾德金等人欺辱的由头。

5*每当这事发生，惧于同学的恐吓，也不敢向老师和家长诉说。虽然经常挨欺辱，但我毕竟走出了家门，融入到了分场的“大圈子”，融入到了同学中，与分场的男女老少有了接触，使我增添了敢单独与人面对面说话的勇气。

6*1967年夏初，父亲接到一封来自北京某部队的书信，按惯例大字不识的父亲，拿信求助他的好友李本善。李叔阅信后对父亲说，你大姨姐一家从包钢调到北京某部队了，待放暑假她就陪你岳母来看望你们。

7*这个好消息使我高兴之余无数次想象北京是啥样？她比分场大么？那里的人好相处么？那年暑假，大姨和外婆果真来了。暑假结束后大姨要回北京了，在父母的恳请下，大姨同意带我去她家读书，这让我高兴得不得了。那年秋天，我第一次跟随大姨离开家，离开父母姐妹。

8*从场部搭乘牧场的顺车到阿巴嘎旗又乘坐长途汽车，经东苏旗到赛汉塔拉，这段路竟走了3天。那时候草原上没有一条像样的公路，全是草原自然路。汽车行驶在坑洼的路上，往往是车尾尘烟飞扬，车身泥泞不墈。

9*第4天傍晚，在赛汉塔拉火车站，一节节装满货物、油罐及绿皮客车组成的一列列长龙停靠在站内，这让我瞠目结舌。事实上，我幼时曾坐过火车、汽车。但因当时岁数太小，没在记忆中留下任何印象。

10*当我们乘坐的火车喘着粗气如巨龙般由北驶入车站时，它发出的汽笛声和喷吐出的蒸汽，仍在我心里留下了无法忘却的记忆。从赛汉塔拉坐火车，傍晚到集宁倒车。当列车刚停稳大姨便带着我像战士冲锋一样从这列车奔向另一列车。车站内拥挤的人流和喧嚣声，使生活在荒凉牧区的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大地方”。

11*更让我惊愕的是在北京南口镇的情景，当我和大姨走出车站的瞬间，被眼前嘈杂的闹市所吸引，充满惊恐的我双眼不停的扫视眼前从未见过的景象。

12*就在我左顾右盼目不暇接思想溜号时，没注意一个京腔十足、骑自行车汉子的吆喝声：“让一让，让一让，小心哪您哪（nèi），别撞着，别……”扑腾！我被撞了个四脚朝天，不待我爬起，那汉子不无怨尤地怒斥道：“你是聋啦？还是瞎啦？看什么呢？”自知理亏的我不敢还嘴，连忙爬起走人。

13*1969年暑假，我再次跟随大姨从北京沙河起程，经集宁、赛汉塔拉、东苏旗、阿旗，最后回到家中。记得我家蒙古包当时扎在三分场西南约20多里地的梁上，那里视野开阔，远望不仅可以看到二、三分场全貌，连北大荒和原一分场苏隆也能尽收眼底。

14*让我记忆犹新的是7月15日那天，阴暗的天空下着毛毛细雨。临近中午，在山上放羊的父亲忽然发现，往日二分场后梁根水面很小的泡子（嘎尔登诺尔）突然“疯涨”了很多，变成一片汪洋。

15*傍晚就有消息传来：清晨，还在睡梦中的二分场，突然遭遇特大山洪，不仅死了很多牲畜还有人员伤亡。因死亡的牲畜太多，公家无人力扒皮处理，三分场韩国良得信后，手提麻袋专割羊尾。

16*也就是这年暑假，父亲得知牧场有两辆解放车要去北京大修，为省钱父亲特地找到司机包金德，想让我和大姨乘坐此车回北京，乐意助人的包叔十分爽快地答应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经过三四天的行程，我们到达宝昌时又遇到了危险。

17*那天我正在下榻的宝昌车站旁的旅店内睡觉，临近中午忽然听到：“发大水啦！快出来。”的呼喊，懵懂中被大姨连拉带拽，淌着没足深的水往外跑，刚出房门口只见没膝深的洪水已从朝西开的院大门涌入，旅店院里及客房顷刻间变成了一米多深的大水潭。

18*随着洪水不断地涌入上涨，荒不择路的大姨和我连忙顶着一块条毡与其他妇女儿童爬上了卡车。旅店墙东是一片五十多米宽，有很多树木、南北走向200多米长的洼地。眼见洪水已漫过车轮，旅店内的大人们商议只有推倒东墙，洪水才能顺着洼地泄走。

19*于是，旅店集中所有男人拼尽全力，终于在众人的呐喊声中院墙轰然倒下。站在车上的我清楚地看到随着院墙倒塌的一瞬间，洪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奔腾而下。恰在此时，树林里不知从那儿漂来几个汽油桶，在洪水中随波逐流上下翻滚着漂向下游。

20*更让人揪心的是，从东向西的一条断路上，有个小伙子他不知道路已被冲毁，还不管不顾地想涉水而过，谁知他一脚踏空失足跌入水中，眼瞧着他在水中冒了一次头，就再也没了踪影，不用说那人肯定是凶多吉少。

21*1972年我14岁，那年暑假父亲到北京看我，返回时我执意要跟他回家看看。我们到达阿旗时，父亲带我到阿旗福利旅店，找该店工作的老乡王剑飞。文革期间，遭受冲击的王叔夫妇到牧场避难，曾在我家小住了几个月，因而与我父成了无话不谈的至交。

22*我在家呆了20多天，眼看快开学啦，是自己回京上学还是由父亲送成了问题。而我，经过几次往返已熟悉了去京的车次、时间等情况，于是大胆地向父母提出：我可以独自回北京。

23*恰在那时，牧场附近有某空军部队驻扎，部队常有往返于赛汉塔拉间拉运物资的车辆，其中有两战士经过我家时总要进包里喝水聊天，一来二往父亲与他们成了熟人。得知我要去北京时，两战士十分热情地要捎我到赛汉。在两战士的悉心照顾下，第三天中午我十分顺利地到达赛汉塔拉。

24*我谢绝两位叔叔欲帮我买票的美意，自己去售票口买了赛汉塔拉至北京沙河的火车票。父母为我不空手回京，特意将咱们当地的特产、营养价值较高、有4斤多的黄油灌进一个碗口粗一尺多高的大瓶子里，同时嘱咐我路上要小心，千万不要打碎或被人骗走。

25*有意思的是，在那个年代，列车上有个怀抱大瓶子始终不撒手的14岁少年，不仅引起列车员的嘘寒问暖，更有乘客对我产生了好奇，其中一位叔叔忍不住问：“小朋友，你怀里这个大瓶子装的是啥呀？”“黄油！”

26*“是机器使用的那种黄油吗？”“不是！我瓶中的黄油是从牛奶中提取出来，非常有营养人可以吃的奶黄油。”“我能尝点儿吗？就用筷子蘸着尝一点儿。”

27*面对这个无法拒绝的请求，我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父母“看好东西，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以防被骗。”的警告。但我又转念一想，这人再坏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行骗，于是同意他尝一尝。

28*为防止坐过站，我一上车就强迫自己无论如何不能睡，可我毕竟年少，早晨从东苏旗出发，下午2点多在赛汉上车，傍晚到集宁倒车，一直熬到午夜终于扛不住迷糊着了。凌晨4点多，一位女列车员走到我身边喊：“喂，小朋友快醒醒，你到站啦。”

29*睡意正浓的我一下车就懵懵懂懂地向北走去，直到发现路两边全是庄稼地时方知走反了。当我敲响大姨家门时，一脸惊讶的大姨看到我问：“你咋回来的？你爸妈也放心啊？”

30*1974年受黄帅反师道尊严事件的影响，我所在学校沙河中学的教学秩序被彻底打乱，课堂上整天乱哄哄，根本无法安心学习了，无奈之下我只得退学返回牧场。

31*大姨夫送我和外婆到赛汉塔拉后返京，我和外婆到达阿旗时已是第三天下午。为安排住处我请外婆看东西的同时，向一小伙探问：“叔叔，请问福利旅店咋走？”男子歪头看了看我后说：“喏，那边！”

32*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过十字路口后心里犯嘀咕：两年前与父亲去老乡家时记得福利旅店在路口西，而这人却说在路东呢？莫非他在骗我吗？心里这么一想步子就慢下来了。

33*就在我心里打鼓时，无意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刚好与那人偷窥我的目光不期而遇，他那一脸的坏笑使我猛醒：此人是骗子！于是立马转身，头也不回地朝西而去。那人见我没上当，也不禁仰面大笑。

34*七十年代的阿旗交通十分落后，一个星期才有一趟班车去公社或者牧场，为了尽快找到回家的车，在安排好住宿后，我去阿旗招待所寻觅有无牧场的顺车，路上偶遇父亲的至交、三分场马车夫胡景峰。

35*一脸惊喜的胡大爷得知我是唐子均的大儿子时非常热情地说：“孩子！你坐大爷的马车回家太慢了，咱们场子有拖拉机在旗里，我帮你找找，看看他们还在不在旗里？”于是，在胡大爷帮助下，拖拉机司机将我和外婆直接送到了家。

36*通过几次旅行，使我逐渐悟出出门旅行的门道：出门在外，免不了要寻路径问事项，如果你是男子问路，最好询问警察、阿姨、女孩、老太太和大叔；如果是女士，除了询问警察就是年长的大爷大叔、阿姨和小朋友了。

37*在以后的岁月里，我除了自己身体力行地做表率，还有意识地培养弟妹及子女们的胆识与魄力。如今，在我的示范下，生性胆小的儿子，不仅顺利地念完大学，而且已工作娶妻生女了。

38*如今，看到儿孙们的幸福生活，使我更加深刻地明白：如果当年大姨没有走出四川到北京、到包头；就没有母亲送外婆到包头，就没有父母亲带我们到海彦庙、到白音塔拉；

39*如果我没跟大姨走出草原去北京，就不知道外面还有一个更广阔精彩的大世界；如果我没有从白音塔拉到锡盟工程公司，历经纷繁世事的历练，我就不可能有今天。

40*由此也充分说明：“人，只有走出去，才能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才能让生活更加丰富多彩，才知道‘走出去方知天地宽’的老理儿。”

41*后记:此美篇为尽量做到图文并茂，我从网上下载了大部分图片，在此特向原作者表示感谢和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