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看轻的姑表姐妹

流淌与跃动

　　王熙凤出身盛产“白玉床”的金陵王家，是赫赫有名的九省都检点王子腾的侄女，为“白玉为堂金做马”的贾府赦老爷儿子贾琏之妻，政老爷太太王夫人的内侄女，受聘为荣府内务总管。薛宝钗为“珍珠如土金如铁”的皇商薛家之千斤，荣府董事长王夫人的外甥女，起初为谋求“赞善”职位而进京，遭遇挫折而滞留在荣府。王熙凤和薛宝钗从金陵王家处论是亲姑表姐妹，俩人皆是人中龙凤，不仅颜值爆表，而且都聪明能干，禀赋超人，她们二人再加上在荣府董事会拥有很大话语权的王夫人，很多人相信在荣府可以形成具有王氏血脉的铁人三角的结盟关系。

谁知世事难料，事随时变。虽然俗话说:“姑表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但这里毕竟是贾府而非王府，臆想中的铁三角结盟并没有出现，王熙凤、王夫人、薛宝钗等人首要的角色是贾府棋局变幻中的一枚棋子，甚至王氏血脉这根暗线还应掩人耳目而有意遮掩。王熙凤和薛宝钗这对姑表姐妹并未惺惺相惜，事实上这二人不仅没有抱团结盟，还互相看轻，敬而远之，甚至暗中攻讦。

　　凤姐天性喜爱热闹，为人八面玲珑，嬉笑怒骂为常事，就她自己而言，素日跟姐妹们拉拉扯扯的，堪称贾府的社交达人；薛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多得下人之心啊，连湘云都对其推崇备至，在贾府打开了人际关系方面的任督二脉，如鱼得水。但是文本中，王熙凤和薛宝钗的交集并不多，人群中常居C位的二人竟然乏故事可陈，言语都无甚交流，既就二人同时在场的热闹情景，甚至一方话语中涉及对方时，对方亦是缺乏回应，没有交流，故意冷场。

这俩人的直接对话出现在二十九回梨香院薛宝钗处：一时，凤姐儿来了，因说起初一日在清虚观打醮的事来，遂约着宝钗、宝玉、黛玉等看戏去。宝钗笑道：“罢，罢，怪热的。什么没看过的戏，我就不去了。”凤姐儿道：“他们那里凉快，两边又有楼。咱们要去，我头几天打发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赶出去，把楼打扫干净，挂起帘子来，一个闲人不许放进庙去，才是好呢。我已经回了太太了，你们不去我去。这些日子也闷的很了。家里唱动戏，我又不得舒舒服服的看。”注意，就是像这样没盐少醋的对话文本中并不多见。

　　王熙凤和薛宝钗交集少，多少让人感到奇怪，因为这并不符合俩人的性格，而且她们分别与荣府的其他姐妹相处得非常和谐融洽。如果她们互不打扰，各自安好，相融共生倒也没什么，问题的关键是她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互为不齿。王熙凤自小被假充男儿教养，性情泼辣，言谈爽利，快人快语，杀罚决断，永远是众人中的气氛策划和调动者。她对于“事不关已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薛宝钗并不欣赏，也不认同。“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是薛宝钗的人生哲学，她对人情世故谙熟练达，工于心计又能做到不动声色，能装善变。王熙凤对于薛宝钗不欣赏、不认可、不喜欢，平时釆取敬而远之的战术，关键时刻不失原则及时出手。

薛宝钗是有长远目标的人，她的目标就是利用“金玉良缘”的谎言嫁入贾府，当上宝二奶奶，顺势把王熙凤荣府总管的地位取而代之。薛宝钗的言谈举止都是有预谋有设计，功利性极强。薛宝钗不能让如日中天的王熙凤光芒四射，她从头到尾都对王熙凤进行贬损性评价，尤其是当大家都盛赞王熙凤时，她必然要跳出来说出一些让王熙凤的光芒打折的话语来。

四十二回中，薛宝钗极尽贬低的能事，利用自已识文断字的优势当众评价王熙凤“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

在宝玉挨打后点名要吃莲叶羹的三十五回，宝钗当着贾母、薛姨娘、王夫人等人的面说：“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她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在场的王熙凤却没有接话。

　　当王熙凤生病不能理家时，王夫人请来了薛宝钗协同襄理，成立了李纨、探春、宝钗三人小组，既看轻了李纨和探春，同时也想让她内侄女出出风头。李纨也许看透了王夫人的心思，所以一心都在贾兰身上，釆取了置身事外的态度；宝钗毕竟是未出门的亲戚，受身份限制，釆取了欲言又止，超凡脱俗却又居高临下专家点评式的做事策略，几头讨好；只有探春争胜好强，胸中沟豁，把平日的思考整理为改革思路与方案，自证式地工作，除弊兴利，干劲十足。对此，凤姐的态度最为磊落，王熙凤特意嘱咐平儿：”如今俗语说：‘擒贼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开端，一定是先拿我开端。倘或他要驳我的事，你可别分辩，你只越恭敬，越说驳的是才好。千万别想着怕我没脸，和他一犟就不好了。”

当然王熙凤也有私心，说：“如今他既有这主意，正该和他协同，大家做个膀臂，我也不孤不独了。按正理，天理良心上论，咱们有他这个人帮着，咱们也省些心，于太太的事也有些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论，我也太行毒了，也该抽头退步回头看看了，再要穷追苦克，人恨极了，暗地里笑里藏刀，咱们两个才四个眼睛两个心，一时不防，倒弄坏了。趁着紧溜之中，他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暂可解了。”

但是对于全力配合探春的平儿，宝钗却阴阳怪气地讥讽道：”横竖三姑娘一套说出，你就有一套话进去。总是三姑娘想得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个不可办的原故。这会子又是因姑娘住的园子，不好因省钱令人去监管。你们想想这话：若果真交与人弄钱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儿也不许掐，一个果子也不许动了。姑娘们分中自然不敢，天天与小姑娘们就吵不清。”强烈地表达了对王熙凤的不以为然。

　　薛宝钗对王熙凤的不屑一顾还表现在她对王熙凤的称谓上。文本中薛宝钗除极少数的情景外从头到尾不分场合地称呼王熙凤为凤丫头，甚至在贾母明确指示说，如今你们都大了，不要相互间还称呼对方小名的情况下，仍然直呼凤丫头。“凤丫头”的称谓一般情况是大人或长辈对小人或晚辈才使用的昵称，要知道王熙凤要比薛宝钗大好几岁呢，况且宝钗做为亲戚客居在荣府，更是不应如此，尤其是经常当着贾母、王夫人、薛姨娘等众人面直呼就更加失理了。如果为了显示姐妹们亲密无间私下里打闹时称呼却不妨大雅，林黛玉玩笑打闹时也曾偶尔叫王熙凤为凤丫头，以宣泄对王熙凤的不满情绪。薛宝钗不是这种情况，对于谙熟人情世故的她显然是有意而为之，这却符合她整日学着大人口吻讲话的癖好。

薛宝钗太夺人眼目了，也太会来事了，她一进入荣府，感到受到威胁的不仅仅是林黛玉，当然还有王熙凤！东方人的出招就是比率直的西方人来的含蓄和艺术，她可以躲在人群里对你指指点点，大摇其头，欲言又止，叹息连连，你又弄不清楚她的底气，也看不清她的招数，在猜疑和等待中，恐惧就产生了，敌在暗我在明，硬气功碰到了软太极，这很痛苦，不知如何应对。

　　很多红迷们都知道，大观园中没有秘密，日理万机的大总管王熙凤很快就感受到了来自薛宝钗的敌意了。没有眼缘的凤钗，脾气秉性的差异，潜在的利益冲突的预期，决定了她们二人不可能是一条轨道上跑的车。王熙凤是赦老师儿子贾琏之妻身份的敏感性，决定了她不可能与王夫人结为一体，文本中虽然没有交待贾政是如何取代贾赦掌控荣府的事件来脉，想来大家仅仅是嘴上不说而已，心中明镜似的，贾赦就留露出不服的意思，又是明言贾母偏心，又是搅混水言贾环可继承家业等，地下舆论场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呢！王熙凤必须明白，她和贾琏的机会是贾珠死亡宝玉年幼带来的，他俩的任务是看守，要实现自已心中的小九九，王夫人是靠不住的，只有在大展才艺让大家认可的基础上，奉承好贾母才是上佳选择，王熙凤这两点都做的很成功。通过不辞辛苦、精打细算、做事果敢、细心周到的敬业精神让上下认可了她的才能，协理宁国府更让人刮目相看，为她增分不少。全心全意、无微不至地孝敬与讨喜贾母，并事无巨细的照顾姐妹们和宝玉，深得贾母喜爱，这是她走向成功的依仗。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薛宝钗来了，并且是和金玉良缘的传说一起来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宝钗瞬间打开局面的能力不在其下，重要的是她还识文断字，集美貌、学识、才能于一身。所以凤姐感受到了宝钗不屑的旁光，听闻了宝钗对她的贬损性评价，逐渐感到仅仅是敬而远之是不够的，她必须有所行动。她首先示好于黛玉，旗帜鲜明地支持木石前盟，对金玉良缘之说嗤之以鼻。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黛玉的玩笑，“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你给我们家做了媳妇，少什么”，“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哪一点还玷辱了谁呢？”没有风没有影这样的玩笑是开不得的，这当然是凤姐猜透了贾母的心事才敢这么说的。民间说媒重要的礼品媒介必含茶叶，若不答应一般并不收留人家的礼物，留下了礼物(吃了茶叶)就说明答应了这门亲事。

　　心中有定数，游刃且有度。宝玉将薛宝钗比杨贵妃，惹怒了薛宝钗，先是骂了小丫头靛儿，又讽刺宝玉做不得杨国忠，宝黛钗三人各怀心事，王熙凤神奇补刀：“你们大暑天，谁还吃生姜呢？既没人吃姜，怎么这么辣辣的？”

但是对于薛家母女赖着不走的事，虽说贾母几次三番暗示提醒着，但她们装聋卖傻，智多星王熙凤却也办法不多。后来抄捡大观园时，终于让王熙凤逮住了机会，撸草打兔子，以给足薛家面子的方法，下令蘅芜院免检，让其自证清白，结果薛宝钗这回知趣了，连夜不辞而别，甚至连同住的湘云也不管不顾，终于赶走了薛宝钗，又让其说不出什么来。

后来，王夫人问起薛宝钗为何会搬走，王熙凤巧妙的回答：“我想薛妹妹此去，想必为着前时搜检众丫头的东西，他又是亲戚，现也有丫头老婆在内，我们又不好去搜检，恐我们疑他，所以多了这个心，自已回避了。也是应该避嫌疑的。” 当王夫人重邀宝钗再回来时，宝钗找理由拒绝，凤姐抢先发言向王夫人笑道：“这话竟是，不必强了！”

　　有人将聪明由低到高分为了机灵、精明、聪明、智慧四个层次，依笔者看来，王熙凤和薛宝钗都停留在中间两个层次，双方聪明都够用，精明是利益上的算计，人和人相处怎么样占便宜，双方旗鼓相当。智慧是从大处着眼，就是要使自己活得有器度，有尊严，有价值，如此而论双方都缺乏智慧。王熙凤和薛宝钗的这些事，故事性不强，双方均是暗中较劲，也算是生活激起的一朵浪花吧。也许嫌过于平淡的缘故，高鄂续本中王熙凤用掉包之计让宝钗嫁给宝玉，这才是对薛宝钗最大的侮辱，当然这已经不属于《红楼梦》的范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