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天,当玉生又回到果园里的小棚屋里时,一套“青年自学丛书”却整齐地摆在那儿。是谁?同学还是朋友送来的?玉生可没记得有人答应过给他买啊。管他呢,反正有了书,先看着再说。这书由浅入深,循序渐进,真适合自学,玉生一下子看得入迷了。秋季里的野蚊子,围着他盘旋,一次次地向他袭击,他也感觉不到。</p><p class="ql-block"> 当他正看得入神时,忽然眼前飘过一阵淡淡的烟雾,一股郁香的气味浸润着肺腑。玉生猛一抬头,这才发现一个姑娘静静地站在身旁。那姑娘中等个,圆脸,淡淡的眉下一双眼睛格外美丽,两条油黑的辫子,一条甩在身后,一条搭在肩上,又从那丰满的胸前垂下来,整个身段给人一种舒适和恬静的感觉。看到玉生抬起头,她才轻轻地说:“该休息了,都十一点钟了,明天还干活呢。”</p><p class="ql-block"> “你?啥时候来的?看我光顾了看书了。”玉生这才见桌角上已燃着一盘蚊香,那香灰早落在桌上一大圈。</p><p class="ql-block"> “来了一会儿了。怎么样,这书好懂一点吗?”</p><p class="ql-block"> “嗯,好懂,好懂。——怎么?这书是……”</p><p class="ql-block"> “见你到处打听这书,我托我姑从北京捎来的。”</p><p class="ql-block"> “麻烦你,费了这么大的劲儿。——为了我……”</p><p class="ql-block"> 玉生的脸上忽然泛起了红晕,在这样的一个寂静的夜晚,只有他们两个,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说话就显得笨拙起来。</p><p class="ql-block"> “大家都夸你,说你勤奋,正直,肯钻研,我从心里……也为你的复习着急。”姑娘微微地低着头,一边用手摆弄着辫稍,一边用轻轻的语调说。</p><p class="ql-block"> 然而,在这样的场合下,就是再粗心的小伙子,也能从姑娘的身态和言语中感受到姑娘心中的热情。这分明是美丽的姑娘在大胆地倾述自己心中的爱呀!</p><p class="ql-block"> 这姑娘便是春兰,她是秋菊上学后补进大队林果园里来的,到如今已有近两年了。但这些年心灵的创伤使玉生对周围那些姑娘们叽叽喳喳的话语表现出了一种无名的冷漠,就更无心去理会她们话头话余的意思了。显得有些迟纯的玉生,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个俊俏的姑娘早已在悄悄地爱他了。于是,复印在玉生大脑中许多耐人寻味的画面又重新在回放起来:当玉生每次从外地学来新技术,给大家传授时,是她挤在最前面,用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认真地听,细心地记在笔记本上;当玉生攀上颤悠悠的树权上去摘果子时,是她最先用尖尖的嗓音喊着:“哎呀!当心!……”</p><p class="ql-block"> 然而,玉生的心毕竟是有深深地创伤的。“爱情”究竟是什么?现实与憧憬的矛盾一度使他迷茫。在这样的时候,竟使他不知道如果去收拾这场面。可总得要打破眼前这沉默的场景,给姑娘一个回应呀!慌乱中这玉生竟冒出了一句不近人情的话:“……你买这书多少钱呀?”</p><p class="ql-block"> “不告诉你……”姑娘看着他尴尬的面容,最后竟憋出这么一句话,她感到一种无名的委屈与怨恨,一转身子跑回了家,剩下了玉生呆呆地在那里楞了半晌。</p><p class="ql-block"> 从这以后,玉生和春兰到一块干活时就不自在起来了,玉生没说上两句话鼻子尖上就冒出了细细的汗珠;而春兰那张脸也涨得像熟了的苹果一样红。然而,两个人只要有一天不见面,心里就感觉空落落地。他们都是二十五六岁的人了,两个人心里明镜似地,他们相爱了,他们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股无论如何也不能压抑的泉在稍稍地涌动着。他们身边人都看出来了,村里人说他们俩在搞对象的话都传遍了。但直到今天,因为玉生那颗受过伤痛的心,因为春兰姑娘家那矜持的心,使他们最终也没有打开心灵,让那幸福的泉水无拘无束地涌流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今天,当高考落选的失意人苦闷的时候,同学的信又一次尖锐地提出了这个问题,逼着他去触及心上的疮疤,去回答今日的现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玉生现在手里捏着那封信,苦苦地思索着:看来,大学是没有希望了,同学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春兰的心最终怕是还会凉的,就是今天不好提出来,将来也会说的。何必呢?这太痛苦了,不能这样折磨自己了,让自己不幸的心灵再遭受第二次激烈地创伤。倒不如自己早点向她挑明了好。张玉生决定立即去找春兰了。</p><p class="ql-block"> 春兰的家住在村南。这时天早黑下来了,村南的那条小路也模糊了。玉生在小路上踉跄地走着,脑子里想像着见到春兰时的情景:知道他落选了,春兰的态度一定会有明显的冷漠,或者是内心裹着冷漠的表面热情。但玉生想,无论如何自己要果断地、主动地向春兰挑明了,而且还要显得自然,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心底的痛苦。</p><p class="ql-block"> 这条路玉生是熟悉的,沿着它到春兰那儿有多少次他早已记不清了。小路先是拐一个大弯,然后伸入一片小杨树林,穿过小树林是从山脚下流下来的那股潺潺的清泉,隔着那泉水流动的小溪就是春兰家的大门了。可是,今天玉生走起这路来竟是这样地坎坷、曲折和漫长,走进小树林,他忽然被什么绊了一脚,他一下子跌在地上,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他挣扎着往起爬,却只觉得胳膊也软得没有一点力气……,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扶起了他,玉生慌乱中回头一看,正是春兰。他只是摇摇头,无力地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p><p class="ql-block"> “看你,这是怎么啦?走道也不小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到你们家找你去了,奶奶也在找你,说你饭也没吃,不知到那去了。看你没精打彩的样,生病了?”春兰也坐在了那石头上,伸了手去摸玉生的头。</p><p class="ql-block"> “春兰,不……”玉生拦住春兰的手。但他却不知道怎样和春兰说那句话合适。</p><p class="ql-block"> “那是为什么啊?”</p><p class="ql-block"> “春兰,大专录取结束了,我落选了……”</p><p class="ql-block"> “咳,没考上就值得这样啊?那么多人去考,就要那么俩人,总得有考不上的呀!再说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哩,你脑子好使,继续复习吧,缺什么书籍,我帮你找”</p><p class="ql-block"> “听说,明年二十五岁以上的就不录取了。”</p><p class="ql-block"> “不要咱了咱就还在农村干,你不是说过好多人在农村也干出了不平凡的事情啊?怎么一轮到自己了就这个样子了啊?”</p><p class="ql-block">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p><p class="ql-block"> “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今后——我们……生活上将是困难的。”玉生吞吞吐吐地,但最终也没说出他要说的话。</p><p class="ql-block"> “有多大困难哩!不就是把那两间房子盖起来吗?这有多大难处哩。公家不是给了三百多元救济款吗,加上年底的分红,我算计着也差不了多少了,就是不够,捅个百儿八十的饥荒又算了什么?日子长着哩,咱都年轻力壮的,干活有的是力气。现今农村里又一天比一天有生气,这点债还算个数?……”</p><p class="ql-block"> “不,我是说,奶奶年纪一天天大了,妹妹还小,这都要照顾。如果……你跟了我……你想,你要受多大的苦呀?”玉生终于憋出了他想说的那句话。</p><p class="ql-block"> “这些我都考虑过了……”现在机灵的春兰大约已经摸到玉生的脉搏了,于是平静地说。</p><p class="ql-block"> “你?!”玉生的心跳起来了,他想是真心假义全看下面的话了,他禁不住凝视着春兰催促着他的下文。</p><p class="ql-block"> “你不知道,我和你好,有好多人给我说你的闲话呢。他们说,你们家要什么没什么,老的老小的小,说要是你考不上大学,俺一辈子注定要受穷哩……”</p><p class="ql-block"> “那,你给他们说什么?”憨厚的玉生急急地等着春兰的态度。</p><p class="ql-block"> “俺,……俺什么也没说。”现在玉生的病根早叫聪明的春兰摸准了,她要和小伙子开个玩笑哩!她故意这样引而不发,并且站起来,走了几步离开了玉生。</p><p class="ql-block"> “咳,你这人,好话赖话你痛痛快快说出来嘛!”玉生站起来,追到春兰跟前,眼睛快急出了泪花。</p><p class="ql-block"> 看玉生那样子,姑娘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她投给了小伙子一个深情的目光,然后一板一眼地给小伙子说:“俺嘴上没说——可俺心里说啦,‘老的老小的小咋啦?扶老携幼不是年青人该着的事吗?俺爱他,和他在一块就是累点、苦点俺愿意,就是喝口凉水俺心里头也觉得痛快;俺心里看不上的,你叫他抱个金罐罐俺也不稀罕!”</p><p class="ql-block"> 小溪中的泉水轻轻地流动,那声音如同轻拨的琴弦,在弹着一首悦耳的乐曲,为春兰这娓娓动听的话儿伴奏。玉生的心也被那泉水滋润了,他心中的泉眼被那话儿捅透了。他深情地望着姑娘那水灵灵的大眼睛,听着她捉弄人的笑声,一天的烦恼早烟消云散了。他沉浸在无限的幸福中,在这美丽的夜色中,玉生的心有些冲动,他想……</p><p class="ql-block"> 忽然,小树林那边的小路上传来了急急地脚步声,他们俩不约而同地隐入了小树林中。急急的脚步声很快过去了,接着在春兰的家门口传过来一个粗犷的声音:“玉生!玉生这家伙钻到这来了吗?”</p><p class="ql-block"> “栓增子,那儿有了你就热闹了!黑更半夜的你咋胡啥?”是春兰爹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你说咋呼啥!你老添福气了,你那好女婿玉生大学录取通知书来啦!人家如今是河北农大园艺系的大学生喽!”</p><p class="ql-block"> “别逗我老头子了,三更半夜里来什么通知书?我不信。”</p><p class="ql-block"> “不信,看看。就在我手里攥着呢!昨天,我去县里办事,绕到邮局里找了个熟人打听这事,你说巧不巧,正好玉生的通知书刚刚到,我就把它拿到手了。结果后来让事缠住了身,只到今晚上才赶回来。一到家我就找,半个时辰了也没找着个影。——唉唉,别动,我们可是打了赌的,这家伙这会儿得好好请我一壶酒的!要没在这,我去别处找这小子去。”</p><p class="ql-block"> 接着,是栓增子那风风火火的脚步远去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接踵而来的高兴事简直让玉生迎接不暇了。小溪这边小树林的张玉生高兴地脸都涨红了,他问春兰:“喂!——听见了么?”</p><p class="ql-block"> 姑娘这时也激动起来,她把自己的柔柔的肩靠在玉生那宽厚的胸前,带着女孩子羞涩的声调说:“嗯,你……真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家伙,黑灯瞎火的,你现在又去哪?”小溪那边又传来春兰爹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我到玉生家去。”这是春兰娘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看把你高兴的!狗吃了日头啦,明天再过去就不粘啦?”</p><p class="ql-block"> “老糊涂,你知道个啥?你没听说那大学生‘一年土,二年洋’吗?要是玉生这孩子上了大学眼高了,过两年变了卦,不把咱闺女给坑了啊!你在家好好看着门——我找他奶奶去,是长是圆今黑夜这事得说个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小溪这边小树林里,春兰站在玉生面前,低着头,身体稍稍侧着,一边用手儿摆弄着辫稍,一面用微嗔的语调问玉生:“你……听见了吗?”然后又抬起头望着玉生,两只明亮的眸子闪动着熠熠的光,仿佛是医院里一台透视机,在检验着玉生的心。</p><p class="ql-block"> 张玉生陶醉了,他还有什么话儿呢?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只是低下头,怀着一颗“蹦蹦”跳动的心,用他发烫的唇第一次去接近一个女孩绯红的面肤……</p><p class="ql-block"> 小溪里的泉水仍在轻轻地流着,轻轻地弹着它悦耳的弦乐;而那泉水永远是甜丝丝的,从那声音里就可以听出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写于1981年6月</p><p class="ql-block"> 改于2018年3月6日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