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天黄昏的时候,武家峪大队林果园的玉生拖着一身疲倦,走进自己家那破破烂烂的院子,脸也没洗,浑身的土也不拍,就一头钻进自己那间小东屋,一歪身子靠在被子卷上,仰着头,看着房顶子生闷气……</p><p class="ql-block"> 在武家峪张家是个大户头,村里有一半人姓张。张家的张玉生今年考大学总分是330分,这在全公社也是属得着的“头名状元”,是武家峪这小山村唯一的一个预选的考生,几天来,这件事轰动了全公社,更成了武家峪村老老少少议论的中心。</p><p class="ql-block"> 夸奖、赞叹、甚至“祝贺”,这些话自然也传到玉生耳朵里。但玉生心里却并没有个底,他心里一点也不踏实!他到县“招生办”看分数时,比他分数高的多着哩,最高分还有420分的哩。而自己27岁的年龄却在考生中算是大的了。唉唉!这样的年龄了,人家会录取吗?玉生心里没一点谱。但是,他们村在县文教局当副局长的老赵却很有把握地说“按你的分数,最少一般大学是可以录取的!”听了这话,张玉生心里才有了点底,稍稍踏实了点儿!——耐着性等吧。于是,我们的张玉生像别的预选生一样,很有把握地等着、等着,满怀信心地盼着、盼着。</p><p class="ql-block"> 大学录取工作开始了,打县里不断传来录取的消息:县北三合庄考420分的“北大”录取了,县南白鹿泉考360分的“南开”录取了。玉生知道这都是全国重点大学,自己是没希望的,然而这也足已使他的心不能平静了……</p><p class="ql-block"> 前天从县城传来消息,一般大学中的“河北大学”、“河北农大”通知了;昨天又传说连林业专科学校也通知了。——玉生报的那几个学校全通知了,可玉生的录取通知书还没见个影子呢!</p><p class="ql-block"> 今早上,村里的喇叭里又广播了“河北省大专招生工作基本结束”的消息,这下子玉生可真着了急,一上午他就像个没星的称一样稳不住砣。现在,他将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今天下午了。他想:山区里交通不便,也许通知来得晚些,但是再晚也不能晚过今天了!昨天林果园里的栓增到市里采购树苗,临走还断言说通知书会今明两天到,并且还和玉生打了赌:来不了他给玉生磕三响头,而来了玉生得破费请客!说实话这玉生是宁愿输的。若真要是通知书没了影,就算栓增真给磕个头,玉生就能高兴起来啊!</p><p class="ql-block"> 中午,当邮递员同志“叮呤呤”的自行车一响,玉生的心就跟着跳起来了:说不定今格通知真来了哩,就在那一叠报纸中夹着呢,年轻的邮递员会迅速地从里面抽出来,扬得高高地向围着的社员们说:“喂,好消息,张玉生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然而,邮递员却只是返身抽出了一叠报纸交给广播员,连自行车也不下就匆匆地走了。看这迹象,大约通知书又是没影了。玉生有心跑过去,亲口问问广播员或亲手翻翻看那通知书是否夹在报纸里面了?然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又难为情,怕人们笑他等通知书着了迷。再说,真要是有通知,邮递员也准会不同于一般信件一样会特别地交待给广播员,说不定还得让签个字呢!况且真要是玉生的通知书来了,也会引起社员们一阵喧嚷,年轻好事的人早拿着通知书跑到林果园里向他祝贺了。然而,人们像往常一样随便地翻看了一下报上的新闻就下地干活了。整个下午,早已没有人和玉生谈论上大学的事了,大约人们也知道玉生要落选了,再说这些不是幸灾乐祸,让失意的人痛苦啊!</p><p class="ql-block"> 但是,人们的同情又能解除玉生多少痛苦呢?现在,玉生躺在炕上心里乱得很:“难道真没希望了,据说‘农大’里300分的都录取了啊!是年龄大的原因吗?无情的年龄,你真有这么大的影响吗?”</p><p class="ql-block"> “哥哥,信!信!看,我从大队拿回来的信。”是玉生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妹妹的声音。她苹果似的脸蛋儿天真地笑着,手里高高地扬着一封信跑到屋里来。</p><p class="ql-block"> “信?”玉生一骨碌从炕上跳起来,一把将那信抓在手里,却并不是录取通知书,是玉生一个在城里当工人的同学的信,但大约也是和录取有关吧,玉生急急地拆开了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玉生同学:</p><p class="ql-block"> 听说你高考考得不错,向你祝贺了!现在什么大学录取了,为什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眼高了啊?大家都在关心你,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呀!</p><p class="ql-block"> 另外,听说你搞了对象了啊?是和咱村里的春兰?好你这傢伙,这也没告诉我。怎么样,现在定了没有?和你说句知己话,上大学了,以后可以在城市找对象了。那样,工作、生活都方便。——我看,你们干脆吹!什么“纯洁的爱情”呀,现实不过都是“爱钱!钱!”唉,秋菊那个没良心的家伙,不是自己一进了城就和你翻脸了么?春兰为啥会和你好,你仔细想过么?凭人家的条件、容貌都比秋菊好得多!她会平白无故地爱上你?还不是看你是块上大学的料才巴结你?假如你今年考不上大学,你想想,她春兰真会爱你这个正南八北的庄稼汉?纯洁的爱情不能说没有,可我这些年耳闻目睹的可都是“爱钱”!你要上大学了,你又何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面的信玉生再也看不下去了,只觉得那些刺眼的字一个个从上面蹦出来,在自己的眼前跳跃!跳跃!他低下头,将脑袋埋在两只大手里,他要使自己的思绪尽快平静一些,梳理一下自己那紊乱的大脑。</p><p class="ql-block"> “哥哥,是那个学校录取了?告诉我。”天真的妹妹还以为信是录取通知书呢,又看哥哥一副蔫糊糊的样子,就着急了。</p><p class="ql-block"> “去吧,外面玩会去,别讨厌了!”哥哥不耐烦地说。</p><p class="ql-block"> “告诉我嘛!是在北京吗?你不是说过到时候还要带我去北京玩的嘛?”妹子那里理解哥现在的心境,缠着不放。</p><p class="ql-block"> “去去去!疝皮脸!”哥哥瞪眼了。</p><p class="ql-block"> 小妹妹遇到了无名的冷遇,嘴噘得高高的,嘟哝着“再也不给你拿信了”,悻悻地走了。</p><p class="ql-block"> 哥哥是喜欢妹妹的,他很少给妹妹发过脾气,可今天他太烦燥了,而同学的信又像是一块石头激起了他心里的波浪。他又直挺挺地躺在了炕上。而房顶上裱糊的那些百合花图案现在变成了乱七八糟的线条在他眼前变幻,他赶紧闭了眼,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可往事却裹着各种味道,在心中翻卷起来……</p><p class="ql-block"> 奶奶早就说,玉生是在蜜罐里长大的。的确,玉生的爸爸是全县有名的农业技术专家,妈妈是公社的劳动模范,他有慈祥的奶奶和可爱的小妹妹。小玉生就是在这种欢乐的家庭里长大的。1972年二十岁的玉生高中毕业了,他和他的同学秋菊一块被排到大队果园里干活。从此,他们都是一块儿上工,一起下晌,整天在一起劳动。玉生先学会了嫁接,他手把手教秋菊;秋菊针线活儿好,什么时候玉生的衣服让树枝挂破了,秋菊就一针一线地帮玉生缝好。后来,两个人心里都不知不觉地涌动着一股甜丝丝的泉!然而,在那个时候,他们却不敢把这美好的感觉去和“恋爱”、“爱情”联系,他们同样有着七十年代“文革”那种“革命性”,恋爱、爱情那是近于卑鄙甚至于“反动”的字眼啊!</p><p class="ql-block"> 1976年,可怕的1976年呀!玉生的家乡发生了强烈的地震,灾难无情地夺走了玉生父母的生命,玉生全家只剩下他和奶奶与幼小的妹妹,而秋菊同样失去了父母,成为孤零零的孤儿。命运使他们更亲密了,有时候下晌晚了,玉生便说:“到俺家去吧,奶奶做着饭呢,省得你怄烟扒火地再做了。”等吃了饭,秋菊不等奶奶动手早涮锅洗碗拾掇清了,临走,还把奶奶和玉生的脏衣服拿走洗。奶奶说:“闺女,放着吧,还不够奶奶干哩!”秋菊说:“您上了年纪的人了,歇歇吧,还是我们年轻人手快!”奶奶常常瞅着秋菊的背影对玉生唠叨:“多好的闺女,就是命苦,咱家要是有个这样的媳妇才好哩!”她是拿话头试探玉生哪!</p><p class="ql-block"> “奶奶,看你!让人家听见……”每当这时候,玉生总是这样说。然而,玉生心底里那股甜丝丝泉儿不觉又涌上心头。他曾偷偷地看过不少被报纸上批判过的书,那些书里有对于爱情的描写,玉生渐渐意识到爱情是人类的一种特有的感情,每个成年人都该去大胆地追寻自己的爱情。那书中纯洁的爱情的旋律在玉生心里回响,他知道,他和秋菊在恋爱了,他想像着他们今后的生活,无论贫困或富有,他们都会手牵手走下去……</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冬天里,大中专要招收工农兵学员了。公社让武家峪大队推荐知识青年,山村里有点文化的年轻人少,就把玉生和秋菊选上了,第一名是玉生,第二名是秋菊。几天后,通知下来了,名额一个,录取秋菊上了地区卫生学校。社员们就议论:“要一个该是玉生啊?”玉生却说,“上面分配的名额少,总不能都去,再说村里也需要年轻人啊。”人们一看排第一名的玉生都这样说,这事情也就平静下来了。秋菊要动身到市里上学了,头天晚上,玉生悄悄地买了一个日记本,在扉页上用秀丽的字迹写下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赠言,到秋菊家给她送行。当玉生刚踏进秋菊家的大门,就听到屋里有轻轻地哭声。</p><p class="ql-block"> “呜呜……姨,你这样不好……坑了玉生……”</p><p class="ql-block"> “傻妮子!你想想,村里一个名额,不找人这机会就是玉生的了。姨托了好几个人才办成了这事,这事情你可不能给外人和玉生说,唉唉,你母亲不在了,当姨的就是娘哩,我能不结记你啊?”这是秋菊在城里上班的姨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那我也得到玉生家一趟,我有话给他说……”</p><p class="ql-block"> “哎呀,以后再别掂着玉生了!闺女,你一上学,以后就是城里人了,毕业了当个医生,在城里谈个对象,分个单元房,双职工,多好。你看玉生家,老的老小的小,五间小屋震坏了二间半,这过日子没有经济基础咋行啊?……”</p><p class="ql-block"> “……可玉生待我好,他们家也对我好……”</p><p class="ql-block"> 玉生在窗根下再也没有听下去,就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着跑回了家,到了家一晚上也没合眼。第二天早上,当他又赶到秋菊家时,门上已落了锁,听人说她们是搭五更的长途车走的。但是,玉生还是相信秋菊的,他盼望着她洋溢着温情的来信。然而,十天、二十天、一个月……直到三个月后,玉生才接到秋菊的来信。</p><p class="ql-block"> 玉生:你好。一直没有给你写信,因为我一直犹豫着不知如何写,拖到今天才下决心给你写。以前,我们是天真幼稚的,不懂得什么是爱情,或者说对爱情理解的不太实惠。这些日子亲戚朋友给了我很多启示和影响,爱情总该有个经济上的基础才牢靠呀!想到年迈的老人,幼小的妹妹,我不敢想以后的日子。我过去对爱情的理解太肤浅了,我们之间的关系难道还能继续下去吗?所以,我想还是早一点明确地说明好,我们永远做为一个朋友吧,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想你会理解的。</p><p class="ql-block"> 再见</p><p class="ql-block"> 秋菊</p><p class="ql-block"> ×月×日</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在玉生的精神世界里,1976年的地震是第一次心灵的浩劫,那么秋菊这信就是他心灵的第二次重创!他怀疑这信不是秋菊写的,但那字迹却分明是那样熟悉。那歌颂爱情纯洁的篇章,那描绘爱情幸福的画卷,像一个个漂浮着的耀眼泡沫,顷刻之间一下子破灭了,那是作家们在骗人,还是人们演绎的恶作剧?“爱情……经济基础……实惠……”这些字眼犹如一个个怪影在玉生脑海里盘旋和飞舞。</p><p class="ql-block"> 张玉生陷入了失恋的痛苦中,他看看又加了一层白发的奶奶,看看年幼的妹妹,看看那震后坍塌的两间房屋的废墟,“爱情”这个美好的字眼,从此在他心中成了冷酷的代名词,他心底里爱的源泉让污泥阻塞了,他再也不愿去揭这块心灵上的疮疤了。以后,玉生便埋头在果树的修剪、嫁接钻研中,用这些去冲淡心里的痛苦。然而,学技术也是艰难的,他又被书上那些名词、术语和问题困惑着。</p><p class="ql-block"> 1977年大中专恢复了高考,眼前的困难与祖国四个现代化的蓝图,激起了玉生深造的渴望,他决心要准备复习考大学了。</p><p class="ql-block"> 玉生每日白天劳动,晚上就在果园里的小棚屋里值班。夜间那里是寂静的,正是复习功课的好地方。繁忙的劳动,紧张的复习,冲淡了心里的烦忧,他思想上倒是觉得轻松了许多。玉生已经毕业四年了,说复习实际和重新学习一样,而他手头上却只有上学时的“教育革命”教材,没有多少实际内容。听说近来出了一套“青年自学丛书”不错,可惜在玉生他们的小县城里买不到。唉唉!学点东西可真是不易啊!</p><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