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佳作联展】那场紫色的花雨

行人

又一次踽踽独行在运河。 脚下是岁月铺陈的青石板，一边是喧哗的水，另一边便是静默的你。 没有牡丹的浓妆艳抹，没有玫瑰的搔首弄姿，你不动声色地伫立着，每当我们四目相对，你在风中微微颔首，意味深长地展颜一笑。 似曾相识的身姿，似曾相识的容颜。 一直熟视无睹的我如遭雷击。 我大梦初醒，我醍醐灌顶。 ——碗盏花，这是你吗？ 你什么时候来到了城里？ 你什么时候长大了，成了这番模样？ 我们什么时候失散的？ 我们失散了多少年了？ 今天，我们终于再见。 今天，我们终于重逢。 我们曾经两小无猜。我们曾经心心相印。 那时，你在田野，我在乡村。 那时，你野性未驯，我土味十足。 那时，你天真烂漫，我蒙昧无知。 那时，你心无所属，我情无所归 那时，你不说，我不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年四季，风霜雨雪。你时时刻刻地守望在这里，难道就是为了我们擦肩而过的这一刻？为了彼此心领神会的一瞬间？为了你我久别重逢的一刹那？ 　　很小的时候，我被寄养在外婆家。 邻里有几位同龄的女孩，都是我的小玩伴。 其中一个女孩家的屋后有一座菜园。 一座很特别的菜园。 特别是菜园的围墙。 既不是呆头呆脑的土墙，也不是张牙舞爪的篱笆，而是乡村极为少见的绿篱。 我们很小。 菜园很大。 绿篱很长。 绿篱边上的空地就是我们的游乐场。 初夏季节，绿篱怀孕了，有许多星星点点的小粉点闪烁在绿叶中，就像一粒粒晶莹剔透的钻石。一开始，这些小粉点就像胆小的婴儿，总是躲闪着，藏在绿叶的背后怯怯地观望外面的景色，但很快，她们便成长起来，活泼起来，像一只只小鸟雀跃着，跳腾在绿篱的枝头，千姿万态，迎风招展。 于是，花淹没了绿篱，绿篱成了花篱。 绿篱的花是淡紫色的，没有浓郁的芬芳，只有凑近鼻尖，细细嗅闻，才有一缕淡淡的花香沁人脾胃，它的花蕊是浅白色的，每次把玩，都会在指尖留下薄薄的花粉，柔柔的，粘粘的。 这花，我们叫碗盏花。 我们的玩伴又多了一个。 无论是旭日东升，还是夕阳西下，碗盏花的视线总是追逐着我们的身影，我们跳绳，她摇头晃脑地鼓掌加油，我们躲猫猫，她挤眉弄眼地无声窃笑。 有时候，我们折下碗盏花，把它编织成各式各样的花环。 有时候，我们让碗盏花悬浮水面，幻想着她们像一艘艘美丽的花船，漂洋过海，驶向远方。 有时候，几个女孩子学着妈妈的样子，把一朵朵碗盏花插满头…… 在我的感觉里，碗盏花就像是和我们同龄的小女孩，单纯、顽皮、不谙世事，我们有着共同的语言，共同的爱好，共同的个性。 像所有同年龄的孩子一样，我们都全身心地追求并享受着快乐。 　　夏天走了，碗盏花也要走了。 秋风里下起了紫色的花雨。 紫色的花瓣似翩翩蝴蝶，围绕我们飞舞，恋恋不舍地落在我们的发端、肩头、心间。 我们把失足的每一只蝴蝶捡起，然后高高地抛向天空。 好风凭借力，送你回故乡。 我们用这样的方式与你告别，为你送行。 没有留恋，没有悲伤，只有欢笑，只有高歌。 雨露般纯净的情感。 水晶般透彻的心灵。 这就是我的童年。 这一场紫色的花雨下了多久？ 是一天两天？是一年两年？ 还是一生一世？ 是转瞬即逝的流星雨，还是永远璀璨的星空？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阴晴雨雪。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春夏秋冬。 对我来说，这场花雨纷纷扬扬、淅淅沥沥、缠缠绵绵，无时无刻，无穷无尽。 它伴随我生老病死，海角天涯。 绝缘时它给我机缘。 绝情时它给我温情。 绝望时它给我希望。 有些东西，无关紧要，无足轻重，恰恰是生活的意义，生存的梦想，生命的价值。 　　记忆中的那一场花雨，洋洋洒洒。 现实中的花雨，却如此短暂，如此短促。 不知何时，那个菜园变成了楼房。今天，漫步在熟悉而陌生的故乡小村，我甚至已无法确定当年绿篱的确切位置。 不知何时，我和小玩伴们告别了那个游乐场，背着书包上学堂。 我们成为了同学，好像还成为了同桌。 从玩伴到同学，从女孩到少女，从少女到姑娘。油盐酱醋，家长里短，书声琅琅中，我们虽然同行却不再同心，在同一方时空中，我们各自前行，各奔前程，最后渐行渐远，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背影。 不知何时，也不知何故，她们都嫁到了外村，现在已做了外婆、奶奶。 偶尔相遇，只有不明所以的寒暄，不置可否的微笑。 最令人唏嘘的是，几十年前，小玩伴中最漂亮的那位——也就是菜园的女主人，在花样年华时外出打工，因为疾病，竟然香消玉殒、魂消他乡。 人生百味，酸甜苦辣，不知道她品尝了多少？ 她谈过恋爱吗？ 她有过自己喜欢的男人吗？ 她还记得那场紫色的花雨吗？ 来自孤独，归之孤独。 来自死亡，归之死亡。 来自虚无，归之虚无。 一切都是云烟幻影。 无才是真相。 无才是真谛。 无才是真理。 包括你我，包括万物，包括众生。 包括那场紫色的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