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三境界

白艳琴

昨夜西风凋碧树，

独上高楼，

望尽天涯路。

衣带渐宽终不悔，

为伊消得人憔悴。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

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

初读这几行诗，大约是在八十年代初二十多岁时，已记不清是在报纸上还是期刊上，亦或是在半导体收音机里听到的。那时年轻，读到这样的文字觉得很美、很有意境，脑子里浮现的是一个青年男子痴痴追寻心仪女子的执着和蓦然发现她以后的惊喜。作为一个成天与数学、力学、结构打交道的工科生，不禁十分羡慕那些学文的同学。羡慕他们可自由自在在文学的海洋里畅游，在艺术的天空中翱翔。

参加工作不久，一次参加公司的标准化管理培训，有幸聆听到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的老总工授课。老总工博学儒雅，身材高大，脸色红润，满头银发。课间休息时，老总工在黑板上写下了上面的诗句，不禁让我十分纳闷，心想：博学庄重的老总工为何会在我们这些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前写下这表达青年男女追求爱情诗句？难道是要教我们如何树立正确的恋爱观？可课程安排没这样的内容啊！莫非老总工要把自己的爱情故事与我们分享？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老总工绘声绘色讲起了这首诗，他深入浅出解读了这首诗的致学“三境界”，他讲到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这三种境界。一口东北话讲的妙趣横生，使我们听的凝神静气。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意为学海无涯，只有勇于登高望远，方能找到目标，只有不畏孤独寂寥，才能有所创造，此乃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句表达为了寻求真理或追求理想废寝忘食，就是累瘦了也无悔，此乃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比喻经过长期努力而无所获，正值困惑之际，突然获得成功的心情，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此乃第三境也。

老总工精僻的讲解顿时令我肃然起敬，这种立志于先、享受其中的精神激励鞭策了我一生。每当我在学习、工作、生活中遇到困难时，就会想起老总工对这首诗的解读，它激励我攻克了一道道难关，成就了自己的人生。

几十年来，一直以为这是一首完整的诗。直至2020年，我听读了岳南先生所著之《南渡北归》，最近又听读了数十首经典古诗词，方才明白，老总工三十多年前的讲解源自晚清学者王国维的《人间词话》，而上面的诗句分别源自宋代晏殊的《蝶恋花》、北宋柳永的《凤栖梧》以及南宋辛弃疾的《青玉案》。我很为自己的孤陋寡闻和知识浅薄而惭愧，只好再一次摆出“自己是理科生”来作挡箭牌（此处无意抵毁理科生，其实我越来越觉得理科生中文化底蕴深厚的也大有人在）。

接下来，还是谈谈上述名句的出处吧。

“第一境界”引用的是宋代晏殊的《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这首词的上阕，抒写的是凄清的秋夜，燕子双归，寂寞难耐，下阕写的是晨光微明中，落叶缤纷，前路茫茫，相思之苦无处安放。

“第二境界”引用的是北宋柳永的《凤栖梧》：“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词牌《凤栖梧》，其实也是《蝶恋花》，又名《鹊踏枝》。这首词可谓写尽春愁况味。

上阕写的是夕阳昏黄，春风细软、春草凄迷，春愁相思、无人理会，下阕写的是欲纵酒求欢之时、相思又起，为了伊人，纵是万般憔悴，也无怨无悔。

“第三境界”引用的是南宋辛弃疾的《青玉案》：“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它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首词的上阕，写的是千树银花、繁星落下，彩车观灯、富贵人家，箫声悠扬、月光明亮，通宵达旦、狂舞欢畅。下阕写的是如花女子、找也不见，猛一回头，却在灯火闪烁处。

无论是老总工的课堂插讲，还是王国维的《人间词话》，我们都可以用这“三重境界”来形容对爱情、致学、事业的不懈追求，有目标，追求之；有羁绊，坚持之；挺过来，收获之。第一境界，是订立目标；第二境界，是坚决执行；第三境界，是取得胜利。我们做任何事情，首先要有目标，其次要勇于行动，再次是坚持到底，不获不归。

山西四建集团杜锐董事长向我推荐了著名翻译家百岁老人许渊冲先生在西南联大求学时的日记，听读后受益非浅。许先生在西南联大读书5年（其中一年是为援助抗日的美国空军志愿军担任翻译），一直坚持记日记，日日有计划，天天有总结，各门功课取得优异成绩。他还坚持读各国名著，有时甚至一天读一本书，毕业之前就已翻译出数十首诗作。一生从事文学翻译，译作涵盖中、英、法等语种，形成独特的韵体译诗的方法与理论，一百岁还天天在电脑上翻译《沙士比亚诗集》，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被誉为“诗译英法唯一人”。电影《九零后》里许渊冲先生曾说：“难在自觉，贵在坚持”。老先生坚持百年，实属不易。

成功者之所以是少数，是因为能坚持到底的人不多，绝大多数人因不能坚持半途而废了。成功者的坚持，逾越的不仅仅是做事的得失，更是做人的极限。其实，往往最困难之时，就是最接近成功之日。正所谓：坚持到底就是胜利！